“……大人,厄里多是谁?”
塞缪尔大概正想这么问。
虽然他现在变成了小狼的形态,既失去了可以发声的声带,也不能通过谢洛兰设计的契约向他传递信息,但通过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自己的脸,谢洛兰也能感受到这个视野原本的主人此时那份欲言又止的心情。
他不由笑了一下,难得好心地不用人问就兴致大发地自己开口解释起来:“厄里多,你不认识他也是正常的,他死掉的时间……或者说死掉的消息传出来的时间,可比我捡到你的时候还要早。”
那是谢洛兰还没有成为魔王的日子。
《史诗》这个游戏刚刚开服,而谢洛兰还只是其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开服玩家,而他这个普通的玩家,却在某个任务中结识了海族的王,厄里多。
当时那个版本的主题,正是海族的衰亡。
于是理所当然的,还没等谢洛兰利用这个难得的鱼脉干点什么,他的鱼脉就在一次盛大的过场动画中,化为白色的泡沫,消融在了海洋中。
谢洛兰当然扼腕叹息。
但是说到底,他和厄里多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相互之间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甚至连厄里多还记不记得他的名字这件事,都要稍微存疑。
毕竟他成为魔王这件事,已经是在厄里多的死之后了。
但塞缪尔并不知道这么细节的内容,他的耳朵只听到四个字——“比你还早”。
死在捡到他之前=在捡到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很多年=比他认识魔王还要早的老朋友
这个等式在小黑狼的脑袋里迅速成立,随即立刻化为重锤对他造成了重重一击。
他再也不是这群家伙里最早出现在魔王身边的存在了。
还有人比他出现得更早,知道更多他不知道的魔王大人的事。
小黑狼的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一瞬间有点想对空气呲牙,又因为觉得不够庄重,不符合魔王眷属的身份而收了回去。
谢洛兰当然不知道塞缪尔关注的重点歪到了哪里。
他说这句话的原因是:“……一个已经死在了四千年前的老怪物,现在带着他本该随之一起衰亡的族群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还自称是‘新王’,你说我是该信,还是该不信呢?”
他不禁颇感趣味地笑了起来。
塞缪尔这才注意到魔王之前说厄里多死了,然而现在他又活了,这个矛盾点。
……或许这真的只是个叫“厄里多”的其他海族而已。
他不由这样想,实在是不愿意承认这世上还有人能站在比他更接近魔王大人的位置。
而然而谢洛兰就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笑得眼睛更弯了。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吧,无论这个‘厄里多’究竟是谁,教廷恐怕都会派他来打探我这个魔王的虚实。如果他真的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厄里多的话,塞缪尔,你这次大概就能亲眼认识认识他了。”
塞缪尔收紧耳朵,忍不住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谢洛兰肩上的衣服。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不要认识那个厄里多比较好。
此时,帝都大酒店,某个房间里。
一个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的人形生物,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人形生物脸颊上布满了鳞片,尽管已经用帽子围巾之类的饰物尽力做出了许多遮掩,也还是能看出手指上长长尖尖的指甲,以及指间隐约可见的蹼状连接物。
比起偶尔会出现在大贵族身边的竖瞳混血族裔,这样的非人特征实在已经明显到轻易无法忽视。
如果将他就这样放到帝都的大街上,想来分分钟就能引来帝都淳朴居民的诸多尖叫,以及教廷骑士的热情接待。
即便单看脸的话,他其实十分英俊,有着一头海藻般的长长黑发,几乎能写进童话里作为和贵族小姐谈恋爱的男主。
“咔哒。”
紧锁的房门发出一声响。
他立刻转过头,神色警惕,隐藏在黑发间的耳朵露出尖尖的一个角,一时令人想起早已灭亡的精灵。
在看到门后露出的来者之后,他立刻放松了神情,略显紧张地迎了上去:“你回来了,王。”
来者微微颔首,关上门,仿佛被阳光特意关照过的金色长发波浪一般流动,金色的眼睫下,是一双海洋般深邃湛蓝的眼睛。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一点非人的特征。
完完全全就像是个俊美得出奇的人类。
很难想象这样看起来就是个人的美男子,是怎样在毫无伪饰的情况下,穿过帝都的大街,在热爱美丽和八卦的帝都居民之中从容回到酒店房间的。
“教廷那边……”
黑发的英俊非人生物紧张地询问。
他叫里安,正如之前他自己称呼的那样,是海洋之王的辅佐官。
因为长于文书工作而力量不强,在离开水体之后就很难控制力量收敛身上的非人特征,所以未免引起围观,只好留在酒店里,等他们家的王自己和教廷那些人谈判完回来。
而他们家的王,也就是“厄里多”,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选择了避重就轻:“我要去一趟边境。”
“什么?边境?那个只有沙漠和飓风的地方?那里有什……”
里安话说到一半就反应了过来,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愤怒,“是不是教廷那些人!他们知道海族不喜欢干燥缺水的地方,所以刻意折辱……”
“只是去帮他们做一件事情而已。”
厄里多不得不打断他的辅佐官越来越激动的情绪,眼看对方的脑补立刻又要偏向其他方向,只得无奈解释道,“事情完成后,他们就会安排地方,让我们的族人在陆上暂居一段时间。”
“他们会有这么好心?”
里安忍不住怀疑,按照教廷以往对待非人物种的作风,在这种难得捏住了他们命脉的时候,教廷不可能不大捞一笔,除非……
他的目光忽而犀利起来:“王,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他们要你去边境做什么?这个任务有多危险?这次谈判的细节到底……”
眼看里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目光变得越来越凝重,显然脑补的程度也在随着问题一步步加重,厄里多不由感到有些头痛。
早知道这样,这次就不该带里安来的。
他的这个辅佐官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想得实在太多,感觉又格外敏锐,在他面前,就连他这个王,想隐瞒点事情都这么难。
但是人已经被他带过来了,事情显然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他又不能回到过去,揪住那个决定带里安过来谈判的自己暴打一顿,那就只能好好想想该怎么把里安的问题敷衍过去了。
是的,当然是要敷衍过去的。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教廷的任务是要他们做先头军,去边境讨伐魔王,其实没有特别指定要他去,但他考虑过后,觉得这件事让族里的其他人去处理太危险了,很有可能大幅削减他们本来就所剩不多的数量,于是准备一个人抗下这些,并且不告诉他们实情吧。
如果真要这么实话实说的话,恐怕现在在他们面前的里安当场就能爆炸,等到消息传回族里之后,族里也要炸开锅。
而他这个王,就不仅去不了边境,还得被强制待在族地里,直到讨伐魔王的部队返回为止吧。
就在厄里多沉默思考的这段时间里,里安的情绪眼看越来越激愤,话题已然上升到“我们海族生来就是自由的,从不低人类一头,实在不行的话,我回去向其他族人说明情况,我们就不要这个陆上栖息地了,我就不信抚养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海洋还能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这就是很明显地在说气话了。
厄里多无奈地摇摇头:“里安,冷静一下。这一趟,我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的。”
里安瞬间停下了喋喋不休,对着他们的王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那眼神明显就是在说“你有什么道理,你说说看?”
情绪说放就放,说收就收,显然之前的那一套都是在表演,只是为了让厄里多不得不说实话的逼迫之法罢了。
厄里多不得不为之叹服,自辩道:“我当然有我的道理。”
黑发的海族抱臂以待,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的王给出个让他不得不信服的理由。
这样的表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其实已经从厄里多的隐瞒中猜到了谈判的真实情况,现在这样的表现,只是为了让他们的王甘心接受族内的安排而已。
厄里多心生无奈,只得在这样的压力下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是海族的王——在他们的驱使下为他们效命,这也是一种向他们表示臣服的方式。”
而这样的话,就只需要他一个人来完成这场臣服,海族的其他族人,就能在其中不受影响地保全自己。
里安忽地沉默。
他看向面前的厄里多,金发的海洋之王面色平静而从容,丝毫不像是刚刚才说要向那群一起上都打不过他的人类表示臣服的模样。
“我是王,这就是我应当履行的责任。”
厄里多轻轻颔首,湛蓝的眸光平静而深邃。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昨天就打算更新的,想想,愚人节,多好的更新时间啊。结果耳朵发炎,半死不活了一天,半夜吃了止痛药才睡着,呜呜呜,布洛芬救我狗命。
另外,汇报一下论文进度,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就五六天,总之,终于要搞完了。等我把初稿交了,一定要来大写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