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塞缪尔按照谢洛兰的吩咐,带着他从大圣堂取来的祭器,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比格镇。
此时,无数玩家正聚集在此,为又一个即将发生在眼前的关键剧情而振奋——他们还未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将因此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塞缪尔来到这里,立刻就被玩家们团团围了起来。
无需他再多做些什么,自有玩家从他手中接过祭器,摆放在合适的位置,画法阵的画法阵,处理材料的处理材料,搬运祭品的搬运祭品……没有任何人在其中指挥,但所有玩家都各司其职,宛如链接着同一个意识的蜂群一般,井然有序。
原因无他——已半步晋升为新世界之神的谢洛兰,他发布任务的权限自然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即便不能直接对玩家发布任务,他也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通过游戏系统这个方便的存在,一层层将他想要让玩家做到的事情分散下去。
以至于此刻站在这里的塞缪尔甚至有些茫然。
这些人都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他们怎么知道要做什么的?
大人应该从未接见过他们……?
魔狼那塞满了灰蝴蝶的脑袋瓜理解不了这一切。
但他有一个优点,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至少有唯一一件他事,他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对大人来说,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这是大人亲口所言。
塞缪尔想起自己在海底见到谢洛兰的那刻——大群大群的灰蝴蝶仿若游曳的鱼群,在海底聚散,组成一张巨大得非人的面孔,而他,则是那双灰蝴蝶旋转而形成的神明双眼,唯一注视的渺小之人。
塞缪尔可以确信那绝不是他的幻觉。
因为他不可能,也绝不敢,在幻觉中想象大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祂说:“你是我在此世最重要之人,塞缪尔。”
一想到这句话,塞缪尔就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没必要去管这些无关的人,大人托付给他的任务可还有三个没有完成!
塞缪尔即刻转身,没入森林。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一个正在绘制法阵一角的玩家目光奇怪地看了眼他的背影,悄悄在对话框里和朋友蛐蛐他。
【刚才那个npc笑得好奇怪,感觉这里面还有什么阴谋】
此人的朋友正在充当力工,吭哧吭哧地用法术搬运巨型施法仪器,闻言百忙中抽空瞄了眼塞缪尔的方向,恰巧看到一边回味着那句话,一边感到精神百倍,一头钻进森林的某魔狼。
她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这就是在谈恋爱而已】
【?你怎敢假定这不是隐藏任务】
【和天天在我们宿舍楼下追我室友,昨天终于成功了的那个傻子笑得一模一样】
【!细细道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谢洛兰仍然在和光明神进行拉扯。
尽管他已半步晋升为这个世界的唯一神,接过了前光明神的大半权限,但他仍然不敢放松。
他无法确定这个光明神是否还留有什么后手,比如像之前一样,还能听见他的心声。
毕竟,这是个已经当了成千上万年唯一神的老东西。
谢洛兰对自己再自信,再自负,也不会认为自己刚当上唯一神还没有一天,就能够算无遗策,将老东西靠着无数时间积累起来的经验狠狠踩在脚下。
当然,在心里偷偷骂人不算。
如果他在心里骂人被听见了的话,那也是这个爱偷听别人隐私的老东西该得的。
“……”
谢洛兰听见光明神疑似叹了口气。
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外界的天光顿时暗淡一瞬,月亮被乌云遮住,缓缓阖上眼。
老东西,果然还听得见。
光明神再次开口。
“你应当知晓,即便再拖延下去,也是无用。对吾等而言,时间乃是世间最为无用之物。”
谢洛兰只是冷冷地:“如果时间对你来说没有用,你就不会这么急切地要我来当这个新世界的神。”
他知道光明神的意思,祂的意思是,祂和地上那些生灵不同,祂有着近乎无穷的生命和伟力,因此时间对祂来说并非束缚,而只是观察事物的一个维度。
正如祂即便死去也仍在操纵这块土地上的种种事物一样,“死亡”亦或者“活着”,于祂而言只是一个状态而已。
甚至是可以逆转的。
“生死之间自有其秩序,吾不会做出此等行径。”
谢洛兰:“你会。假如这个世界需要你活着。”
“……”
和祂这么急切地想要他来替代自己是一个道理,不被时间束缚的神明之所以在乎时间,正是因为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仍然需要时间。
光明神无法否认这个观点。
因为这的确是事实,若非是为了这个世界,祂也不会做出种种尝试,谋划千年,只为这一朝。
“在你登上神位之后,吾将进入永远的深眠。吾不会违反承诺。”
祂甚至愿意为此做出这种妥协。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真可称是一位“慈爱”的神明。
谢洛兰在心中不无讽刺地想。
但是……
“神明的承诺就一定可信吗?总要给出点实际的保证来吧。”
他露出奸商的利齿。
没有因为你道貌岸然,就拱手让出自己利益的义务。
“深渊也将归于你手。”
一旦开了这个头之后,接下来的步骤就进行得非常顺畅了。
光明神让出了深渊,这个保存着祂的残躯,留存着祂最后的意志的地方。
在祂的话音落下的那刻,谢洛兰立刻就感到一道契约的链接。
“此世没有事物可以裁定神之生死,契约亦如是。”
光明神这样说道。
谢洛兰立刻听懂了祂的言外之意——但是契约可以裁定保存神之残躯的容器归属谁手,如果负责保存这个容器的人想要对这个容器,或者对这个容器之中的神明残躯做些什么,那就不在契约的范围之内了。
恐怕光明神如此爽快地将自己的遗体交到他手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祂笃定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真正消灭祂,所以,哪怕将保存自己遗体和意志的容器交到谢洛兰手上,祂也不以为意。
即便谢洛兰想要借用另一个世界的能量对祂做些什么,一个足以沟通两个世界的巨大法术仪式——早在仪式开始之前,那些准备的动静就足够让祂发觉了。
真是好算计,真是好自信啊。
谢洛兰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外界的乌云一下散开,月华满照大地,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宛如披上了一层闪烁着银辉的薄纱。
像是怕谢洛兰还没有听懂祂的言外之意似的,光明神又补充一句。
“吾之光辉遍布大地,在光辉之中,契约当公正履行。”
谢洛兰知道,这是在警告他。
正如他现在半步登上神位之后,月华就如同他的视线,无处不在的注视着这片大地一样,光明神的视线也是如此。
这就是教廷所谓“光耀遍地之神”的真意,一个无孔不入的监控摄像头。
光明神在警告他自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真正登上神位之前,深渊的归属权还不会交到他手上……这个警告,又何尝不是暴露了祂自己,暴露了祂因为放开对深渊的掌控,已经再听不到他的心声呢?
谢洛兰终于确信,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大地再次震动,明月高悬,毫不吝啬地向这世界赐下自己的光辉。
登神仪式再启,万灵俯首。
旧神已然退位,新神已经诞生。
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昭告而已。
现在正在进行的,就是昭告。
假如这个过程能够被言语描述出来,那么此刻,谢洛兰终于踏上神位之下的最后一阶台阶,披着缀满星辰与法术奥秘的长袍,头戴冠冕,手持权杖,坐在了那最高的,也是唯一的神座上。
此刻,祂已是这世界唯一之神。
此乃,辉华普照之神。
深渊的掌控权也在这一刻移交到祂手中。
谢洛兰收紧手指,静静感受着这一刻手中掌握的权力。
这样的感受……
“想来,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恐怕少有人能够感受到吧。”
祂独自在殿中低语。
“是极。你已是这世间之唯一。”
前光明神的声音从深渊中传来,似乎带着几分欣慰和释然。
他大概以为,谢洛兰要爱上这份掌控全世界的感觉,如他所愿,留在这里了吧。
终于不用再克制,谢洛兰几乎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我本就是这世间的唯一。”
祂眼中的迷雾旋转,日月在刹那间颠倒。
大地之下,四处被掩盖在黑暗洞穴之中的法阵忽然放出光芒。
自然,这些法阵就是这些天来塞缪尔跑来跑去送祭器的那四个法阵,是谢洛兰交给他的那四个任务。
而用来躲避光明神目光的洞穴,谢洛兰本打算发个任务让玩家们挖一个出来的,那样的话,祂登神的时间或许还要再往后拖几天。
但说来也巧,光明神埋在地下的那些龙骨不是被祂自己刨出来了吗?
留下的空洞刚好成了最合适的场所。
也可以说,是光明神自己给自己挖好了坟墓,使得谢洛兰想要埋他都没有多耗费多少力气。
“你……你!”
光明神一时惊怒,说不出话。
谢洛兰愉悦地关掉深渊,闭了他的麦。
至于这么大个法阵的作用是什么?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沟通两界。
——祂要把这个世界登上神位的自己,送到自己原本的那个世界去。
谁说反派就没有初心,魔王就没有初心?
谢洛兰可还没忘记祂自己的初心。
祂来到这个世界,可不是为了谁的谋划,被操纵着登上某个位置当木偶的。
祂的初心……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为了治眼睛?
哦,算是超额完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