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塞缪尔的眼睛,谢洛兰透过层层树叶,看见了藏在树下密林中的大圣堂骑士们。
他们聚在一起,没有生火,大概是怕火堆暴露自己的位置。
在他们的身后,几张简单的吊床交错在树林间。
从周围的生活痕迹来看,这些骑士们隐藏在这里,最少也有两三天的时间了。
显然,指挥他们分兵设伏的人并不是无的放矢。
虽然没能看破阿戈尼斯设下的幻术,可能也无法确认棺材究竟是怎样被偷走的,但他的确对阿戈尼斯的这一手有所防范。
这里并不是毫无防备。
但那又怎样呢?
远在比格镇,独自一人待在实验室里的谢洛兰弯起嘴角。
“塞缪尔,找到幻术的位置。”
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幻,从密林中的树冠上变成了某颗高大树木的背后。
从树干的边缘向外看去,还能看见刚才的骑士们正在营地里休憩。
他们对视角主人的存在毫无所觉。
哪怕是用第一人称在观看,谢洛兰也不得不感慨,塞缪尔的速度是真的快。
不仅快,而且隐蔽。
哪怕是去掉幻术的加持,这样的潜伏能力在游戏里都可以算相当排得上名号的。
而谢洛兰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装着精灵化肥的棺材,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只不过它现在被幻术严严实实地遮蔽着,而以塞缪尔的幻术水准,还不足以直接看破阿戈尼斯设下的这个幻术法阵,只能隐约地察觉到一些违和感。
所以在他的视角里,这块密林中的空地看起来平平无奇,只在某些位置,会莫名地出现一些景象错位的扭曲。
这也是谢洛兰借用塞缪尔视觉的原因之一。
在圣显大陆上,幻术水准较低的一方无法破解水准较高一方的幻术。
而塞缪尔和阿戈尼斯之间的幻术水准,早在阿戈尼斯的分身突然出现在谢洛兰房间里的那晚,就已经分出高下来了。
但在那一晚,幻术水准分出高下来的,不止有塞缪尔和阿戈尼斯。
还有阿戈尼斯和谢洛兰。
阿戈尼斯的幻术无法欺骗谢洛兰,尽管他当时根本看不见。
作为分身的那只阿戈尼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严密地监控谢洛兰的动向,好像是为了撒娇一样每天赖在谢洛兰身上。
实际上,他和谢洛兰都清楚。
能够直接看破他设下的幻术,扰乱阿戈尼斯们计划的家伙,有且仅有谢洛兰一人而已。
所以除了谢洛兰之外的其他人都不重要。
他只要能看住谢洛兰本人就好。
在这种情况下,谢洛兰如今脆弱的身体、无法随意施放法术的状态、不能自由移动的双腿,无疑都让阿戈尼斯监控他的难度下降了。
他只要保证谢洛兰不离开法师塔就足够。
在此基础上,即便谢洛兰短时间脱离他的视线,想来也闹不出什么麻烦。
是啊,一个无法随意施法的魔王还有什么威慑力呢?
即便他现在利用阿戈尼斯的轻忽,短暂接触到了被幻术遮蔽的棺材,他也无法直接破解阿戈尼斯的幻术。
因为实际接触到棺材的其实是塞缪尔,幻术水准的判定也是绑在塞缪尔身上的。
谢洛兰只是个借用了塞缪尔视角的局外人,就像足球比赛的转播电视台。
实际上在现场拍摄的根本不是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对现场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而达尼亚的牵制无法阻拦阿戈尼斯太久。
连塞缪尔的幻术都不能轻易挣脱的他,面对阿戈尼斯的幻术只会更加无力。
作为分身的那只阿戈尼斯,随时都有可能察觉不对劲摆脱达尼亚。
而阿戈尼斯摆脱了达尼亚,过来找他的时候。
谢洛兰进行过改造加强的实验室固然能够阻挡阿戈尼斯,但阿戈尼斯却不可能在察觉到不对之后,就那么乖乖待在原地不动。
当阿戈尼斯发觉谢洛兰暂时抽不出精力来理他时,无论他有没有猜到谢洛兰究竟在做什么,他的第一反应都肯定会是暂时离开法师塔,向其他阿戈尼斯报信。
因为将他限制在法师塔里,使得他无法向外界传讯的人,本就是谢洛兰。
事实上,他们本就是在互相牵制。
谢洛兰牵制着阿戈尼斯防止他向外界传递信息,而阿戈尼斯则牵制着谢洛兰不让他去接触到幻术,以免破坏他们的计划。
阿戈尼斯想要牵制谢洛兰的意图使得他被谢洛兰牵制,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谢洛兰想要牵制阿戈尼斯的意图,也使得他被阿戈尼斯牵制住了。
他们现在就像大草原上两只对峙的猛兽。
互相的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维持着一个随时会崩溃的微妙平衡。
一旦其中一人稍稍转移注意力,这个脆弱的平衡就会被瞬间打破。
届时,无论是战是逃,局面都毫无疑问地会彻底脱离谢洛兰的掌控。
或许搅乱局势,在泥沙混杂的混沌中寻找出路也是一种可行的手段。
但这绝非是谢洛兰擅长的和偏好的。
就像现在这样,他只需要一个远程破解幻术的办法,就能解决这一切所有的问题。
不仅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全盘局势都握在了自己手中。
【玩家,你是否需要启用“等价”权限?】
系统忽然出声,语气里带着担忧和关心。
【暂时不需要。】
【代价只要金币就可以,玩家你现在赚到的金币已经足够支付代价了。】
系统急急劝说,好像生怕谢洛兰为了省钱而放弃这个获得化肥、升级店铺的好机会似的。
【为什么每个经营游戏,都需要玩家将赚来的钱全部投入升级,来进行再生产呢?难道玩家赚来的利润,就不能用在其他的地方吗。】
谢洛兰在脑中发出疑问。
系统顿时嗫喏。
【我……系统也不知道。】
实验室里闭着眼睛,远程观察着幻术的谢洛兰顿时露出笑意。
【我之前应该和你说过的吧,系统?“等价”,并不是万能的。】
既然都已经执行了这个计划,对于这最关键的一步,他怎么可能一点预案都不没有?
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谢洛兰的心里早就罗列得一清二楚了。
“塞缪尔,将你看到的、听到的、嗅到的、尝到的,还有触摸到的,所有的感受,全部借给我。”
谢洛兰通过契约发出命令。
幻术生效的基础,正是欺骗这些感官。
所以理论而言,只要做到不被这些感官传递的信息所欺骗,就能绝对看破任何幻术。
然而说起来容易。
实际上,这些感官就是个体在世界中确认自己存在的全部凭依。
如果不去依赖这些感官带来的信息,还能依赖什么?
从更哲学的角度来思考,一个人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接收到的这些信息,造就了这个人。
那当这些东西全部被替换的时候,人是否还能确认自己是原本的那个人?
说不定这个意识的存在,就只是缸中之脑而已。
所以这样大规模的感官置换,无论是对于塞缪尔而言,还是对于谢洛兰而言,都是一次极大的冒险。
尤其用于置换的这个契约,本身就是依附于眷属之力的,早已有过使得契约双方情感共通的前科。
究竟会不会成功,是否会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况,会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就连谢洛兰自己都不能确定。
但契约里传来的回复异常迅速,而且干脆利落。
“是,大人。”
就好像回复者根本没有过半分的思考一样。
他全身心地信赖着契约对面的这个人。
所以,这果然还是ai的情绪表演吧。
真正的生物,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生命甚至更高的一切,都这么毫不犹豫地托付给其他人?
谢洛兰再次想起之前从达尼亚身上感受到的违和之感。
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好时候。
谢洛兰很快将这种现在并不必要的情绪摒除在思绪之外。
在思维与法术造就的,并不存在于现实的黑暗空间中,他伸出手来,通过契约攫取了塞缪尔的全部感官。
而契约的另一端毫无反抗,坦然地向他敞开了自己。
谢洛兰因而得以身临其境,就像瞬间从比格镇穿越到了另一个地点一样,亲身降临到了幻术的现场。
一瞬间,在塞缪尔眼里只是微微扭曲的景象错位,变成了再显眼不过的修饰和涂改。
就像原本的画作上被覆盖了一层新的纸进行修改。
画作表面上变成了另一副模样,然而纸与纸之间拼接的缝隙却始终无法遮掩。
在谢洛兰的眼中,这道缝隙明显到几乎无法忽视。
只要他轻轻伸出手,捏住那层修饰纸的卷边,就能无比轻松地将它从原本的画作上撕下来,使其露出最真实的面貌。
咔嚓。
存在于此的幻术发出了常人无法听见的碎裂声。
就像破碎的玻璃从固定它的窗框上,哗啦啦地掉落下来一样。
被幻术遮蔽的景象,露出了它本来的样貌。
一尊厚重的,铭刻着无数复杂法阵的棺材。
“!谁在哪里?!”
从幻术中重新被释放出来的棺材惊动了不远处驻扎的骑士们。
谢洛兰来不及再多观察棺材的形制,很快将感官重新交还给了塞缪尔。
“带着这个,离开这里。”
他隔着重重空间的阻隔,用契约对塞缪尔下令。
“是。”
塞缪尔的回答也一如既往地简练。
行动也是一样。
只是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
然而等骑士们从驻扎营地赶到气息异常的地方时,这片密林中的空地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一块长条状的方形草地倒伏,证明了这里原本存在着一具棺材样的物品。
对骑士们来说,这片凹陷的形状所指向的物品,几乎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尤其是,它还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最先赶到这里的骑士面色凝重。
他盯着那块凹陷的草地,伸手启动了大圣堂追缉者的纹章。
纹章上附加的传讯法术亮起,将骑士的声音完整地传递了过去。
“马格烈队长,目标被偷走了……是,和您预料的一样,盗贼果然有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