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在剧烈的地动中幸存的一间实验室里,谢洛兰安静而专注的,正依靠法力的感知仔细调校着仪器。
毕竟对于依靠数据和实验来获取知识的法师来说,实验器材的准确与否直接影响着他们所取得的成果,需要无限接近于事实才行。
而这里既不是他已经被地震摧毁的那间实验室,也不是法斯手中经历过正式法师考验的实验室。
谢洛兰必须亲手校调过仪器的每一块仪表,确认过每一个部件的精准无误,才能信赖它们所给出的数据。
塞缪尔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心中思绪纷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
必须得在这个时机说出来,错过这个时机,之后他肯定会更难以开口。
是的,塞缪尔已经意识到了。
在这个下定决心要远离魔王身边的时刻,他反而异常清晰地,确认了自己不愿离开这位大人的心情。
不然的话,现在这股将他的嘴唇牢牢粘在一起,死死按住他牙关,不肯让他开口的力量,是从何而来呢?
但他必须得要开口。
塞缪尔冷静地想。
他的存在对魔王大人来说弊大于利,必然只会是一个麻烦,为了让大人的谋划顺利进展,他的离开是必要的。
在这个两人独处的封闭空间内,在魔王校调机器的细微碰撞声响中,塞缪尔初闻精灵茶言茶语时那足以冲昏他头脑的怒火,终于消退下去。
那些长久困扰着他的幻听幻视,纷纷扰扰,似乎也与怒火一并消退了下去。
三千年以来,塞缪尔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清醒。
也正因此,他察觉到了从前的自己无从觉察的事实。
魔王大人并不需要他,同样的,也并不期待他。
否则,大人不会在初见他时,在那瓶为他而做的药剂里加入致幻的效果。
没错,塞缪尔已经确认那瓶药剂出自魔王之手。
无论是他的理智,他的直觉,还是他对那股蘑菇味的熟悉感,都在如此告诉他。
毕竟除了魔王,还有谁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可疑陌生人,贡献出一瓶足以在危难时刻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高级补剂呢?
即便是对他心怀不轨,想要利用处于混乱状态下的他做些什么,对不知道他身份的陌生人来讲,他也值不起一瓶高级药剂。
塞缪尔根据价值的高低做出了判断。
只有这位大人,这位魔王大人,才会对他心怀怜悯。
即便想要让他远离这个镇子,远离自己身边,也会为他补充好体力,避免他真的因为幻觉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从前脑袋不清醒的塞缪尔不知道,现在已经头脑清晰的塞缪尔还会想不到吗?
魔王大人从不会因为失去记忆就浑浑噩噩,泯然于众生。
失忆只是个借口,大人他怎么会因为区区失忆,就忘记自己是谁,没有目标没有计划,分不清谁是自己的助力,而谁又是自己的阻碍。
而大人这段时间以来的行动,也毋庸置疑地证明了这一点。
——无论失忆是真是假,大人与从前一往无前的魔王大人,都并无分别。
这样的大人,怎么可能认不出他是谁,直到被他发现,才无比被动地堪堪做出反应?
在他有所察觉之前,魔王大人肯定早已有所应对。
比如说,那瓶蘑菇味的精力补剂。
所以那位递给他药剂,告诉他是她救了他的法师学徒,显然只是魔王大人安排好的剧目演员而已。
那么又是什么,让大人在做出赶走他的决策后,忽然决定改变想法,接受他的存在呢?
在大人发现他,与他察觉到大人这段短暂的时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了大人的意愿呢?
只有可能是那头不请自来,粘涕虫一样甩也甩不掉的龙了吧。
塞缪尔平静地想。
因为那头龙死缠烂打地纠缠大人,而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宜战斗,所以大人才临时将他加入了计划中,作为平衡那头龙的手段。
虽然不想承认,但目前的塞缪尔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是因为那头龙的存在,他才有了这个如梦似幻的机会,得以见到魔王大人,待在大人身边,短暂地、好似回到了曾经的时光。
短暂的。
而现在,那头龙已经恢复了可以暂时沟通的理智。
作为制衡那头龙的存在,那只猫的幻术比他更加精湛。
那只精灵则更不用说,无论是取悦魔王大人的手段,还是受魔王大人的喜爱程度,他都远比不上他们。
所以,在唯一留下他的理由消失后,他已经没有任何留在大人身边的必要了。
这如梦似幻的现实,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刻。
他不该再阻碍大人的计划,也不该再让大人浪费任何精力在自己身上了,
塞缪尔将这段话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无数遍,终于克服了那股阻止他开口的力量,发出声音。
“……大人,我想,离开这里……请准许。”
正在校调机器的谢洛兰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无法视物的双眼对准了塞缪尔的方向。
他放下手,暂停了还未完成的工作:“为什么这么说?”
塞缪尔沉默一会,最终还是诚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因为……您好像,不再需要我了。”
这话逗笑了谢洛兰。
他不由得扬起了嘴角:“你从哪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
塞缪尔感觉到一些糟糕的趋势。
他不能就这么顺着大人的话题往下走,再这样下去,他的话说不定会被魔王大人当成不成熟的言论一笑而过。
或许他刚才不该那么诚实。
但在魔王大人面前诚实,永远都是无罪的。
本该如此。
塞缪尔只能另想他法,来证明自己提案的必要性。
“我是您,前进的阻碍……从一开始时,就是。”
……从一开始时?
谢洛兰从这句话中读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从刚才开始,塞缪尔说的话就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按照他最初的打算,他本该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忽悠住塞缪尔,好让这个忠实的魔王唯粉继续为他打工。
但这句话让谢洛兰改变了主意。
因为只要略作思索,他就能从中发现一个有趣的可能性。
这个魔王的忠实唯粉,似乎已经发现他的魔王对他并无任何感情,只有利用之意了。
然而即便已经察觉真相,这位唯粉似乎仍旧毫无怨言。
唯一的反抗之举,竟然只是想远离带给他欺骗和利用的魔王。
甚至并非出于嫉妒或者愤怒而在以退为进,试图获取更多的地位和承诺,无论有心还是无意。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又或者说,这个ai模拟出的人格模型,在这种情况下的运行逻辑究竟是什么?
谢洛兰产生了一些惊讶,以及随之而来的好奇。
所以他暂时放弃了忽悠,想要寻找一个更进一步的答案。
“那么在离开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谢洛兰在短暂停顿之后,如此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塞缪尔犹豫了一下。
显然,他并不是没有答案,只是在思考要怎么把答案说出来。
谢洛兰没有催促,面带微笑地静静等待。
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大概是看出魔王在认真对待他的言论,塞缪尔最终还是选择了诚实。
“……不被需要之物,自然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的音量逐渐降低。
显然,塞缪尔也知道这话不可能被魔王认同。
所以很快,他就急急地补上了一句:“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大人不必为我……”
谢洛兰打断了他的解释:“那么,假如我之后又需要你了呢?”
“我会……从深渊、深渊之下的,任何地方,爬回来。只要、大人呼唤我。”
“你就那么有信心?”
谢洛兰似笑非笑,“即便连我都要三千年才能挣脱的地方,你就那么有信心,能够立刻回应我的呼唤。”
塞缪尔沉默了。
好一会,他才犹豫斟酌着吐出了答案:“我,没有信心……在远离大人之地,独自活下去。”
“既然这样,那就待在我身边又如何?”
塞缪尔再次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显然是无声拒绝的意思。
谢洛兰领会到了这层意思,并忍不住在心中长长叹气。
真犟啊。
明明是狼,结果竟然有着牛一样的脾气。
好在之前的话也不是白问的。
谢洛兰已经知道答案了,关于这个魔王唯粉被欺骗后的内心想法,他的行为逻辑。
想到这个答案,谢洛兰不由在心里再度感慨。
这个世上,竟然真的会有这种人啊。
无论怎么被欺骗、利用、抛弃,都始终如一地相信着对他做出这一切的人。
他甚至清楚地明白对方在做什么,而不是被疾病、谎言、幻想所蒙骗,从而做出了相信的举动。
这种人……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工具人!
作为一个丧尽天良的黑心老板,还有魔王,怎么能白白放走这种好用的家伙。
这种在现实里绝对见不到的人格模型,果然只有在游戏里才会出现吧。
这样的话,就更加不能将他放走了。
他还想研究一下,这种信任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情况下呢。
谢洛兰露出微笑。
既然已经确认这家伙的犟脾气,想要劝回他当然不能生拉硬拽。
最开始设想的模棱两可当然也不一定好用,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对付这种人的方法,反而是最简单的。
只要用最直接的方式……
甚至不需要闻言软语。
“我需要你,塞缪尔。”
谢洛兰用肯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可……!”
“无论现在,无论将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九月份一直在忙找工作的事,完全抽不出时间来更新,现在虽然还是没找到,但已经打算放弃了()
之后的四五个月要准备考公,更新依然不会稳定,但应该会比九月份好一些,希望能在考公结束之后完结这本,假如有人想看的话,就等完结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