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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3)
  “除夕晚上,”他说,“我给你打电话。”
  “你不是要回上海过年?除夕夜你们家应该有年夜饭、有应酬,你不一定有空。”
  “有空。我抽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说“不能让他们动那棵树”时一样——不需要强调,不需要重复,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他没有说“尽量”或“如果方便的话”。他说“我抽时间”——这三个字是他在繁忙行程里留出的一个固定坐标,是她不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打扰他的承诺。
  苏雨林点了下头。“观测站除夕晚上的信号有时候不好。如果打不通,就是信号塔被风吹歪了。去年除夕夜整个观测站只有厨房角落有信号,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边上接了一个电话。”
  “那我就打到你接为止。”
  她说“没必要”,但语调末尾的轻颤出卖了她心底的涟漪。他没有反驳。他站在温室窗前,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窗外,芒果树的新芽苞在枝头安静地积蓄着养分,隔距兰的花芽在陶土色的花盆里默默进行着花青素的合成——新年快到了。
  春节前的最后两周,苏雨林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观测站的工作突然增多了——冬季本来就是淡季,野外调查暂停,数据整理也基本完成。是她在赶春节前的最后一件事:春季附生兰移栽方案的初稿。这份方案是明年三月第九区榕树移栽的详细计划书,包括移栽物种清单、分株苗状态评估、宿主树枝干结构分析、移栽位置分配、基质配比方案、移栽后监测计划。每一项都需要详细的数据支撑,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在出发前安排好。
  她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将近两周,每天从早到晚,把过去三年积累的附生兰数据全部调出来重新梳理。每一棵宿主树的枝干结构图都是她手绘的——用铅笔在方格纸上画出主要分枝的走向和角度,然后标注已有附生植物群落的位置和状态,最后用红色铅笔圈出可移栽的空位。第九区那棵百年榕树的结构图最大最复杂,画了整整两天,用了三张a3纸拼接。纸上画满了弯曲的枝干线条、密密麻麻的标注文字,还有一张她对着照片临摹的榕树全貌速写——比例不太对,气生根画得比实际更粗,但她觉得没关系,这张图不是用来发表的,是用来给某个人看懂的。
  移栽物种清单里列出了六种附生兰——鼓槌石斛、隔距兰、石豆兰、贝母兰、石斛、隔距兰——每种都附了分株苗的个体状态描述、根系发育评级和适合的移栽位置。她在这个清单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贴了好几层——红色代表优先移栽,黄色代表备选,绿色代表还需要观察。那盆编号为cl-2024-01的隔距兰被贴了一个红色标签,备注栏写着:“花芽已分化,预计春节前后开花。移栽时花期已过,适合上树。”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把方案初稿用邮件发给了顾怀瑾。邮件正文很简洁:“春季移栽方案初稿见附件。有空看一下,有疑问随时问我。”附件是一个很大的pdf文件,四十七页,包含了所有宿主树的结构图、移栽物种清单、基质配比方案和监测计划模板。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有点紧张。不是因为方案不够完善——这份初稿的数据扎实程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正式报告。是她第一次把一份完整的工作方案发给他,不是以环评方的身份,不是以合作单位的身份,是以“这个人会认真看”的期待。她不确定他会看到什么程度——四十七页的技术文件不是轻松的睡前读物,他每天要处理的文件比这多得多。
  当晚十点半,她的手机震了。顾怀瑾发来邮件回复,正文只有一句话:“看完了。有几个问题标注在pdf里,明天电话聊。”她打开附件,pdf里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有问移栽顺序的——为什么鼓槌石斛优先于石豆兰?他注意到鼓槌石斛的根系生长速度最快,但石豆兰在野外普查中的种群衰退最严重,优先级的权衡需要进一步讨论。有问基质配比的——移栽时用的基质和上盆时用的基质配方是否完全一致?附生兰在野外宿主树上的附着基质是树皮和苔藓的天然混合物,人工配制的基质在野外能维持多久的有效结构,是否需要做耐久性测试。有问宿主树枝干结构图的——他注意到她在标注空位时,每个位置都留了至少十五厘米的间距,问这个间距的生态学依据是什么,是根据附生兰成年植株的冠幅估算的,还是基于种群间竞争关系的实测数据。还有问移栽后监测计划的——前三个月的监测频率是一周一次,三个月后降为两周一次,这个频率切换的节点是基于什么阈值?附生兰移栽后的成活临界期在文献里是六到八周,把高频监测延长到十二周是否更稳妥。
  苏雨林看着这些批注,从第一条读到最后一条,读完已经是深夜了。她把pdf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实验室天花板上的灯。这些批注不是随便看看之后写几句场面话。他注意到她最关心的那些细节——石豆兰的种群衰退、鼓槌石斛的根系速度、宿主树上的空位间距、移栽后的监测频率。他不仅看懂了她的数据,还在帮她完善方案。
  她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灶台上的密封罐里还剩最后几片芒果干——猕猴今天又来了,在围墙上蹲了很久,看到她出来就跑了。她把咖啡端回实验室,重新打开pdf,开始逐条回复他的批注。回复写到凌晨一点多,每一段都写得很详细——不是工作报告式的“已确认”,是和他在同一张图纸上继续讨论。写到移栽顺序时她解释了自己对石豆兰衰退成因的最新分析,写到监测频率时她附了一篇刚发表的附生兰移栽后适应性研究文献链接。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你可能比大多数环评专家更了解这份方案了。”
  第二天上午他回了一条:“环评专家不会在凌晨一点给你写批注回复。”后面跟了个她在任何商业邮件里都不会看到的词:“早点睡。”
  苏雨林看着这两个字。他说“早点睡”的语气和他说“会的”和“好”完全一样——简短,但没有任何敷衍。她关掉邮件,把咖啡杯洗干净,回房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