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2)
王跃民从省城回来的时候,芒果已经摘了两袋半。
他的越野车在栅栏门外停稳时,苏雨林正站在梯子上摘最后几颗高处的晚熟果子。他从驾驶座下来,左手拎着一袋新鲜泥蒿,右手拎着一瓶新的青梅酒,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树上还剩的几颗半青半黄的果子。
“今年产量比去年多。去年这时候只剩下三颗还挂在树上,全被猕猴藏起来了。它今年居然肯让你们摘了这么多,脾气变好了。”他把泥蒿放进厨房冰箱,青梅酒放在酒柜最里层,和上次那半瓶十五年的陈酿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从冰箱冷藏室里翻出苏雨林给他留的那五颗芒果,拿出一个在水池里洗了洗。
“它今年有经验了。知道观测站的人摘完会留几颗给它。去年它以为我们要全部拿走,急得把半熟的也摘了。今年它学会等了。”苏雨林把竹竿靠在芒果树上,从梯子上下来。
“动物比人学得快。它从冬天数果子数到夏天,数了半年,现在知道这些果子最后会有它的一份——不用担心。”王跃民剥开芒果咬了一口,汁水滴在水池边缘。他嚼完之后擦了擦嘴角,语气从随意的闲聊转成了正经的汇报,“对了,上午省林科院来消息了。退化林地恢复试点正式启动,观测站被列为技术支撑单位。批文下周到。你老家那片林场在第一期名单里。林科院那边知道你去年在老林场做过一次回访,问你能不能提供当时采样的土壤剖面数据和植被分布记录,用在试点的基线评估里。他们下周过来实地勘察。”
苏雨林把手里的芒果放下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指上沾的芒果汁。那些数据都在她记录本里——去年四月她回老林场那天,一个人坐在大巴上摇了将近八个小时,沿着记忆里的小路走上那片山坡时,看到被保留下来的老榕树上那道旧砍痕已经快被苔藓盖满了,林下新种的混交林已经开始郁闭,腐殖土层比观测站周边更厚。她当时在路边蹲下,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一个浅层土壤剖面,目测记录了腐殖层厚度、土壤颜色和质地、林下灌草层的物种组成。不是什么正式的科考记录,只是职业习惯——每次到新的林地,她都会下意识地做一次快速评估。
“那些数据都在我记录本里。去年回访的时候我只是随手记了一些观察——老榕树的状态、新栽混交林的树种组成、林下灌草层的覆盖度。不算正式的科研记录。但我可以整理一份规范的植被调查报告给林科院。他们大概还需要土壤有机质含量和腐殖层厚度的数据——我当时目测记录了腐殖层厚度的大致范围。”她把洗好的芒果放在沥水架上。
王跃民靠在灶台边,又咬了一口芒果。他嚼完咽下去,用手指捏着芒果核转了一圈。“你去年回老林场,我记得。后来你跟我说那棵被保留下来的老榕树——树干上有旧砍痕,但还活着,气生根上还长着附生蕨类。”他把芒果核扔进堆肥桶里。
“对。树干上那道旧砍痕已经很浅了——被新生的树皮和苔藓覆盖了大半。树下有松鼠在啃掉落的榕果,和观测站红外相机拍到的是同一种——赤腹松鼠。树上还有几丛野生的附生蕨类,长在气生根的夹角处。当时看到那棵被保留下来的老榕树,气生根上新生的附生蕨类已经把苔藓层铺满了。那些蕨类不是人为种的,是鸟带来的孢子自己萌发的。”
“二十年了,这道旧砍痕还在。树用了二十年把它包起来,现在还在那里,但它继续往上长。”王跃民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在毛巾上擦干,然后靠在灶台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次林科院试点的范围不只是种新树,还包括恢复林下植被和土壤微生物群落——把整个生态系统重新建立起来。你小时候林场那片老林子被砍掉的时候,失去的不只是树,是树下面的土壤结构、菌根网络、林下灌草层。现在种回去的也不只是树,是整个系统。这个试点的方法论,和你在第九区做附生兰回归宿主树是同一套逻辑。你的数据有用——你在观测站做了三年的附生兰种群复壮监测,积累了足够多的回归案例,林科院的试点可以借鉴你的监测方案。”
苏雨林把手擦干,靠在灶台对面的墙壁上。厨房窗外芒果树上的果子已经不多了,还剩最后几颗半青半黄的挂在枝头,猕猴在围墙上守着它那排芒果核,尾巴在身后慢慢晃荡。“数据共享没问题。林科院如果需要附生兰回归的监测框架,把第九区的移栽后监测模板发给他们就行。监测计划的框架可以用在退化林地恢复项目里——把宿主树换成林地样方,把附生兰根系附着率换成林下植被恢复率,把传粉昆虫监测换成土壤微生物群落监测,参数不同,但监测逻辑是一样的。”
“林科院那帮人大概想不到观测站已经有一套完整的生态恢复监测模板可以借给他们。从零开始制定监测方案和从已有模板调整参数,时间成本差了好几倍。”王跃民从灶台边直起身,去冰箱里拿出那袋泥蒿开始择菜,“晚上我炒腊肉泥蒿,你打电话问问那个姓顾的要不要留下来吃饭。今天是周四,他周三来了,周四再来的话就不是顺路了——但你叫他他肯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他周三来了?”
“围墙上那排芒果核。猕猴不会把核排得那么整齐。你也不会——你吃芒果从来不把核放在围墙上。只有一个人会把芒果核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和他在苗箱里排列附生兰幼苗的方式一模一样。而且围墙上有五个核,猕猴昨天只吃了三颗芒果,多的那两个核是谁的?”王跃民头也不擡,继续择泥蒿。
苏雨林没有回答。她走到走廊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围墙上那排芒果核。五个核,排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果核的纤维面朝同一个方向。猕猴蹲在旁边守着这排战利品,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荡。她拿出手机,对着那排芒果核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怀瑾:“王老师发现了你的芒果核排列。他说猕猴不会排这么整齐。”
顾怀瑾的回复很快。“五个核。有两个是我的。猕猴的核是它自己放的,我的核是临走时放在围墙上的一排里。它看到了,没有扔掉。下次去观测站再摘几颗——树上还剩最后几颗。”
“你周四来,周五来,周六还来吗?监测频率降到每月一次,复查是七月第一周,已经做完了。”
“周六来。不是复查,是芒果还没摘完。你说树上还剩最后几颗,再晚就熟透了。”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发来一条,“还有——那本观察日志写满了。旧的那本。从去年你第一次来办公室救绿巨人开始记,到上周的雨季复查,全部页数写完了。周六带来给你看。”
苏雨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条消息。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从第一页那个用力过猛几乎穿透纸背的问号开始,绿巨人诊断记录,白掌换盆记录,隔距兰栽培记录,移栽日详细操作,后续复查数据,防寒处理,雨季基质校准,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的。现在它写满了。
周六清晨五点半,苏雨林被窗外的鸟鸣吵醒。不是猕猴——猕猴通常天亮之后才来。是芒果树上来了一群白头鹎,正在啄食树上仅剩的几颗熟透的芒果。她套上速干衣走到院子里,看到猕猴已经蹲在围墙上,但它没有驱赶那些鸟,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啄食芒果的边缘。大概它已经吃饱了,或者它觉得树上那些最后剩下的果子可以分给别的动物——毕竟它已经攒了七个核了。
顾怀瑾六点半就到了。他推开车门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不是保温壶倒出来的,是用一次性杯托端着的两杯现磨咖啡,杯身上印着镇上那家唯一有咖啡机的面包店的名字。他端着咖啡走进观测站的院子时,晨光正好翻过东边的山脊,把芒果树照得金灿灿的。
“你今天不是带保温壶,是去镇上买了现磨的。你从筹备处开车过来要将近一个小时,咖啡还热的——你买了放在保温袋里带过来的。”
“保温袋是新买的。筹备处楼下那家面包店早上六点开门。”顾怀瑾把一杯咖啡递给她,把另一杯放在围墙上,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日志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发亮,书脊上多了好几道用透明胶带修补的细痕,封底也磨出了白色的纸纤维。他把日志放在围墙上,挨着那排芒果核。
“全写满了。最后一页是上周雨季复查的记录——d7位点侧根膨大区直径,读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完之后发现没有空白页了。”他说。
苏雨林翻开日志。第一页——绿巨人诊断记录,根腐,浇水过量,处方:停水,换土,多菌灵。预后:不确定。旁边画了一个用力过猛几乎穿透纸背的问号。然后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绿巨人的恢复记录,白掌的换盆记录,隔距兰的栽培记录,移栽日的详细操作,防寒处理的覆盖方案,雨季复查的侧根测量数据——每一页都填得密密麻麻,每一栏的数据都完整准确。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夏天,从办公室窗台到观测站温室再到第九区榕树,这本日志陪他走了一整年。
翻到最后一页,在d7位点的测量数据下面,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和他之前在第一页的问号旁边画的那个圆是一样的。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全部通过临界期。监测频率降为每月一次。但每周六还是来。”
她擡起头。顾怀瑾站在芒果树下,晨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在他深灰色的速干衣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猕猴蹲在围墙上,正在用它今天的第一颗芒果。白头鹎还在树冠上叽叽喳喳地啄食熟透的果肉。
“旧日志写满了。新日志已经准备好了。”他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本新的观察日志——封面也是牛皮纸的,和旧的那本同款,但书脊还没被翻磨过,封底也没有修补痕迹。他翻开新日志的扉页,上面已经写了一行字:“观测日志。第二册。始于七月。”下面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起毛,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