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3)
仪式流程很简短。顾怀瑾上台致辞时没有念稿子,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关于项目从规划到动工的历程,提到了环评报告的贡献,提到了合作单位——植物研究所、林业局、设计院。他没有单独提她的名字,但他在说到“科学数据支撑了每一个避让决策”时,目光越过人群,和她短暂地对了一下。她知道那句话是给她的——不是公开的感谢,是只有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暗语。
仪式结束后,周诚安排了工地参观。苏雨林跟着参观队伍走进施工区——所有施工活动都严格限定在划定范围内,第九区方向的边界线上立着明显的标识牌,上面写着“生态保留区,非施工人员禁入”。她看到了那个标识牌——是几个月前她根据环评报告建议的尺寸和材质,如今立在现场的红线边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施工便道的确比原方案绕了将近一公里,所有的重型设备进出场都绕着第九区边缘走,最近的回车场也划在了距宿主树保护圈以外。
施工方的领队还是上次那个在通报会上带着环评批复预习的男人。他走到苏雨林面前,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施工日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给她看。
“苏老师,六月以来所有施工活动都在划定范围内。这个表是我们的施工日志——每天进出场时间、设备型号、施工坐标,都在上面。避让区的边界标识每天巡检一次,发现松动就加固。你们上个月复查时发现的那个边界标识松动的问题,我们当天就处理了。”他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现场照片——一个加固后的边界标识牌,底部用混凝土重新浇筑了基座,“第九区旁边的两个监控摄像头我也检查过了,上周红外相机还拍到一只蜂猴在边界附近活动——坐标距离施工便道大概一公里。照片在这里。”
他把红外相机拍到的蜂猴照片递给苏雨林。照片上是一只成年蜂猴,蹲在树枝上,怀里抱着一颗野果。左后腿看不到——角度不对——但那棵树的树冠形状和放归点太像了。苏雨林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收进包里。
“这只蜂猴的活动范围不在施工影响区内,继续保持监测就好。边界标识的加固做得很好,下次复查时我会把检查结果同步给林业局。”
施工方领队点了点头,在日志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去检查下一处标识。
参观结束时,苏雨林在工地出口处遇到了顾怀瑾。他已经送走了大部分宾客,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端着半杯矿泉水。阳光从工地的钢结构框架间洒下来,在他衬衫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今天只喝矿泉水?”她走到他旁边。
“封顶仪式上敬了三杯酒。喝完回来换的矿泉水。”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看着她,“施工日志你看了。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边界标识加固做得很好。红外相机拍到的那只蜂猴活动坐标距离施工便道很远,不在影响范围内。另外你上次复查时发现的那个边界标识松动——他们已经用混凝土重新浇了基座,不会再被风刮歪了。”苏雨林把施工日志还给顾怀瑾,“施工方那个领队,上次在通报会上还在问‘附生兰附着面坡度容差’是什么意思。今天已经能自己判断红外相机里的蜂猴是不是小西瓜了。”
顾怀瑾接过日志翻了翻,在领队记录的那页边角上看到了一个小标签,标签上写着几个字——“蜂猴,距便道约一公里,不在影响区,继续监测”。“他上次问我附生兰术语是什么意思,后来自己去买了本植物学基础教材放在办公室。上个月我在筹备处看到他午休时在翻——翻到附生植物那一章,书签夹在石斛属那一页。”他把矿泉水喝完,空瓶子扔进分类回收箱里。
傍晚,苏雨林回到观测站。她把安全帽和安全背心挂在走廊挂钩上,去温室检查了一圈——自动喷雾系统正常,补光灯定时器正常,附生兰幼苗在壮苗培养基里安静地生长着。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来。猕猴从围墙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用爪子拨弄她鞋带。她把鞋带从它爪子里抽出来,它又拨,她再抽。反复了几次之后猕猴失去了耐心,站起来回到围墙上继续数果子。
手机震了一下。顾怀瑾发来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办公室白掌侧芽分株苗,放在花架上,旁边是那个新买的加湿器——加湿器距离侧芽大约三十厘米,和她说的一样。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加湿器距离三十厘米。发软的那盆已经恢复了。另外——监测计划的下一次月度复查是七月第一周,但我周六还是来。不是复查,是你之前说过新移栽的幼苗需要额外的观察。”
苏雨林看着这行字。他说“不是复查”——他把例行监测和每个周六来观测站这两件事分开了。例行监测是写在林业局批文附件三里的正式工作,而每个周六来,是另外一回事。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藤椅上靠了一会儿。观测站外面的芒果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青果已经比中午看起来又大了一圈。雨季还没结束,但今天的晚霞特别好,云层被夕阳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在雨林上空铺展开来。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