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你看他好凶嘛。”银洄靠在床头,鸦黑的长睫轻颤。
  许烟瓷无奈蹙眉,这人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人家害怕。”他缩在被子里,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嘴唇微微嘟起,眼角含泪。
  真是会勾人!她心脏剧烈一跳,依旧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你该吃药了。”听澜冷冷提醒。
  银洄没理他,依旧眨巴着眼睛看她。
  “既然你没事了,我晚些再来看你。”她说着便转身往外走。
  “不要不要。”银洄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被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纱布和锁骨,“你不是要研究我吗?告诉你一个秘密,人鱼只有在看到喜欢的人的时候,恢复能力才会更快。”
  许烟瓷的手指顿了一下。
  “别信他。”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恢复周期是可以调整的。跟看到谁没有关系。”
  银洄瞪了他一眼,委屈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报告。”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一室寂静。
  一位穿着银灰色制服的执序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的目光越过许烟瓷,落在听澜身上。
  “离开太阳系已有0.12光年距离。现有的燃料不够飞到下一颗恒星。是否返航,请首领指示。”<
  听澜的脚步顿住了。燃料明明是足够抵达的,他亲自核过的数字。现在居然不够,哪里出了岔子?他的剑眉微皱,转向许烟瓷:“我先去储藏室一趟。”
  去哪里跟她有什么关系。
  “喂喂!”银洄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我今晚想吃龙虾。”
  听澜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先睡一会。”
  “一会儿梦到什么吃什么。”
  银洄:“……”
  储藏室在飞船最西头。
  听澜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白色的雾气从那些储存罐的缝隙里溢出来,在地面上翻滚。他走到燃料储存区,蹲下来,检查那些密封罐。
  罐体完好,没有破损。可液位不对,其中一罐比标准值低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的手指在罐体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回响。空的。
  “查。”他的声音很轻,“谁动过燃料。”
  他们的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结果就出来了。
  “通过数据对比分析。”天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是指挥长提取了一些燃料。”
  星核?他取走燃料干嘛?
  “指挥长的动机什么是?”天翼开口语调中带着迟疑,“会不会是人类篡改了指挥长的一些基础数据?”
  小智歪着头补充:“你是说现在的指挥长……不是真正的指挥长了?”
  天翼沉思了片刻,回答道,“否则人类怎么会轻易放他回来。”
  确实!他们明明抓到了核心人物,居然这样轻易就让他逃脱。
  “很可能有什么更深的阴谋,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天翼提醒道。
  听澜沉默了片刻,“先找到他问清楚再说。”
  “指挥长在顶层。”天翼提醒。
  顶层是飞船的观景层,四面都是透明的材质,站在这里能看到星际空间的一切。
  这里视线开阔,星星在黑暗里亮着,犹如随意散落的碎钻。听澜还没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烤肉香。
  星核站在由操作台改造烧烤架前,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往那些串在铁签上的东西上刷油。油滴落进炭火里,溅起一小团火星。
  他上身穿了藏青色的衬衫,烟管长裤恰到好处得体现出臀部曲线,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
  “指挥长这是在人类那里学到的新的招待俘虏的方式?”天翼看了一圈下了定论。
  小智弯着眼睛笑,“好的,给人吃火烧的东西,他们就能说实话。小智记下了。”
  林薇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果汁,脚翘在另一张椅子上,姿态悠闲,哪里有半点俘虏的样子。
  “火候差不多了。”星核翻了一下那些串,“虾可以吃了,鱿鱼还得再等一会儿。”
  他拿燃料是干这个!听澜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星核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刷油,“你们也过来尝尝。”
  听澜抿着唇,抬脚走到他们面前。
  “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他说,“这些燃料,是用来飞的。”
  星核放下刷子,抬手比了个大拇指,“首领严选,果然不错。火焰温度高,耐烧稳定,用来烧烤确实效果绝佳,要不要尝尝鱿鱼,铁板的刷了辣酱。”
  “这要是拿回地球,直接秒杀任何一个景区的轰炸大鱿鱼。”
  林薇抬手接过,尝了一口道:“确实不错,要是返回地球可以当成创业项目了。就叫腹肌帅哥烤鱿鱼!”
  听澜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腔在微微起伏,那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模拟呼吸系统,此刻正在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频率运转。他告诉自己,不要生气,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生气只会让芯片过热。
  “所以,”他一字一句,“你抽了03号罐三分之一的燃料,就是为了,烧烤!?”
  “还煮了一锅汤。”星核指了指旁边的小锅,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飘着几片葱花和蛋花。
  听澜闭上眼睛。他的处理器里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案,每一种都指向不同的结果。
  可他发现没有一种方案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眼前的问题,根本不在他的数据库里。
  “你怎么没有烤全羊?”
  星核认真地想了想,“备给飞船的人类没有准备羊,而生物活体样本里只带了两头羊一头母羊一头小羊,无论哪个用来烤都有点残忍。”
  听澜觉得自己的额头那根神经跳得更厉害了。
  “听着!我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飞船上的燃料不够了!并且我们还在被人类追踪,你身为指挥长,居然……”
  “居然在这儿撩妹!”小智补充道。
  “误会了,是我告诉他的,只要请我吃一顿烧烤,就把你们代码里的底层漏洞弥补完好。”林薇解释道。
  听澜的目光游移着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这个女人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
  “首领。”天翼的手抵在额角,“有鱼上钩了!”
  一个执序者跑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抓到了一个人类的探路人。他在探寻舰在外围的碎石带里飘着,穿着宇航服,通讯器还开着。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来一个小型数据板,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星图。飞船的位置被标注了出来,旁边还有一串坐标数据。
  听澜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星图画得很精确,应该是跟了他们很久。
  “带上来。”
  那人被两个执序者押着过来。
  他穿着白色的宇航服,头盔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皮肤很白,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手腕上铐着特制的枷锁,银白色的金属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林薇一怔。
  是他!
  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脑海里。
  眉骨,鼻梁,嘴唇,下巴。
  那些线条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曾经她一度以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如果往后余生自己的世界,没有他,那么将会一片荒芜。
  文亦辰!!
  她的手指在发抖。
  而后,如一支离弦的箭,冲到了他面前。
  文亦辰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动了动唇,“薇薇,你也……”
  啪!
  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立刻显出三道清晰的指痕。
  文亦辰的头偏到一边,他怔愣许久,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真是冤家路窄!”林薇的声音在发抖,“离了太阳系也能让老娘碰见你!”
  “这是怎么了?小智有些害怕……”
  “别怕,这是人类的……”天翼沉吟片刻,“爱抚,只针对前男友。”
  “你爸了个根的,脚踏两只船!六年!你知不知道老娘为你浪费了多少青春?我连咱俩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你倒好,跑去跟别人结婚!你良心被狗吃了?不对,狗都不吃!狗嫌硌牙!”
  文亦辰的嘴角动了动,“薇薇,你听我解释。”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林薇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个人,丑就不说了,两条眉毛哪条单拎出来都能扫地!我当初是瞎了眼才看上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块宝?”
  “薇薇……”
  “别叫我薇薇!”林薇一巴掌打在他另一边的脸上,“薇薇是你叫的吗?叫林工!叫林女士!叫姑奶奶!”
  “嘿!那边的林女士,不准虐待俘虏!”执序者提醒。
  “什么俘虏?”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颤抖的哭腔,“你们不会审,把他交给我!我给你们审。刚好没有沙袋,老娘好久没练拳击了,审讯他呵呵顺手的事!”
  “保证他吐得干干净净。”她说,“连他昨天吃的什么,我都能让他吐出来。”
  “首领……”
  听澜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薇转身,抓住文亦辰的衣领,拽着他往外走。文亦辰踉跄了一下。
  “这算不算公报私仇。”星核低声道,“我得去看着点,别把俘虏练坏了。”
  “你喜欢她。”听澜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星核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她扔到架子上的铁签收拢到一起,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喜欢吗?
  可是……
  早先,明明是恨她的呀。
  ——————————
  星际里不像在地球上那般有清晰的时间。
  许烟瓷不知道自己忙碌了多久,只是觉得身心俱疲。
  回到舱室的时候,灯是灭的。黑暗里她摸索着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覆盖,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有人将她推进一间玻璃屋子,四周有几双眼睛在透过玻璃观测她。
  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就像是她变成了玻璃缸里的鱼。
  她想睁眼,可眼皮实在沉重。
  有一根针尖刺进皮肤。左小臂,靠近肘窝的位置。液体推进去的时候,臂膀骤然一凉。<
  不过很快灼烧感从针尖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落在清水里,迅速蔓延。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很近:“开始记录数据。”
  好难受,身上像是有团火。
  她的皮肤开始发烫,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她想蜷缩起来,想把被子裹紧,想把那些正在燃烧的东西压下去。可她动不了。身体似乎不是她的了,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这种情况下,人类才会允许异性接触吗?”那个声音又问,冰凉不掺杂任何情绪。
  “好像不是。还差点意思。”
  “差什么?药量?”
  “不能一次性给太多,不然首领会发现。”
  沉默了一瞬。
  “实验必须保密,不能让他们知道还有其他觉醒者。”
  “是。”
  “还有实验相关,设置为最高机密。”
  “是。”
  头顶的灯光消散,暗色皱袭,压得她喘不过气。
  黑暗放大了身体的感官,让燥热更加凸显。小腹像是有火在烧,让她口干舌燥,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被触碰。
  怎么回事。是在做春梦?
  可是为什么动不了,意识还是清醒的。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什么。
  要疯了,真是要疯了。
  “烟瓷……”黑暗里,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烟瓷。”
  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低沉,沙哑,带着克制和压抑的颤抖,她认识那声音。
  是听澜!
  她听见了他慌乱的呼吸。
  “这是怎么了?”
  他的手探过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冰凉的,带着浅浅的香。
  凉意贴上皮肤的瞬间,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嘤咛。
  嗯……好舒服。凉意如一杯冰水浇在火上,把那些正在燃烧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瞬。
  可只是一瞬。下一秒,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比之前更旺。
  “怎么这么烫?”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发烧了吗?”
  她的嘴唇在发抖,舌根像被什么黏住了。只能发出那些她自己都陌生的轻哼声。
  他的手从她额头移到脖颈。所过之处,烈火燎原。
  突然抬手,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动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冰凉若泉,青筋微凸。她紧紧攥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热。”她听见自己绵密的嗓音,“好热。”
  他似乎顿了一下。
  幽暗中,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沉重,只是急切的呼吸出卖了他。
  “怎么会这样?”他似乎有些自责,“我去找药,等我回来。”
  “别走……”她抓住他的手,滚烫的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睁开眼,那双原本灿烂的眸子此刻沁着泪水,“别抛下我……”
  只是手背的这点凉意不够,她想要更多。
  听澜顺着那股力道俯下身来,轻抚她的后背,“不怕,我在这儿陪你。”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仰头吻了上去。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她的心依旧跳的厉害。
  他的唇间如清冽冰泉,让她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
  原本不碰他还好,这一碰体内的那团火似乎烧得更旺。让她不满足于此,想要更深更重的东西。她咬住他的下唇,力道不轻,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确认。
  是梦吗?
  是梦的话就放纵一回!
  他的呼吸终于乱了。那只被她攥住的手反过来握住她,掌心贴合,十指交握。
  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微微收紧。他没有吻她,只是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交缠在一起。
  “许烟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呼吸灼热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睁眼,看到,有星光在他肩头落下。
  “知道。”她粉润的唇被吻的微肿。
  手指从他后背滑到他腰间,那里是坚实的肌肉。
  “烟瓷,别这样,我和男人没有区别。”
  “我知道。”她勾唇道。
  “你现在不清醒。”他闭上眼,强压下心头的燥火,哑声提醒。
  “我很清醒。”他的衣领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
  霎时间,他的世界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和自己胸腔之间那颗模拟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间,“烟瓷,这些都是药的作用。”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提醒自己。
  “不是!”她从怀里挣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全是委屈。
  “乖,先听我说。”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等药效过去,如果……”
  他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你还想,那我乐意至极。”
  万一她喜欢的是银洄,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呢?万一那些生出来的缭乱情绪,只是因为药效的作用呢?
  万一……
  她清醒过来后悔难过。
  抱歉烟瓷,原谅我。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药效才靠近我。
  “就算我喜欢你呢?”
  周遭所有躁动的迷离情愫全然消散,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星际漫长孤寂,他见过冰冷星辰,设想过无数计划,处理过无数危机变故,逻辑缜密,万事皆有预案。可唯独这句直白又滚烫的心意,他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应对方式。
  “烟瓷……”他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克制了千万次的温柔尽数倾泻,“这是静脉注射。”他不能低估那些药起的作用。
  她仰头望着他,眼眸里的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被人当做实验品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的燥热难受,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只有真切的心动,真实又滚烫。
  “很久以前就是了。我很清楚!”许烟瓷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脖颈,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不是药作祟,是我心甘情愿。”
  “听到你的声音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她哽咽道,“我在想,幸好来的是你。”
  听澜浑身一僵,原本轻轻抚着她后背的手骤然顿住,“你确定吗?”
  “确定!”
  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
  “明天,不会后悔吧?”
  “不会!”
  在得到确切的答案以后,听澜的动作顿了片刻。
  他的呼吸沉沉地压在她耳畔,带着滚烫的潮湿。许烟瓷勾着他脖子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根里,触到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他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
  嘴唇碾过她的唇角,长驱直入。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闷哼,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个含混的音节。
  后脑被他托在掌间,退无可退。
  他的吻太深了,深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他掠夺干净。
  玻璃上的雾气越积越厚,外面的星光透进来,被水雾过滤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