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统领来了。”
周书韵踏进指挥中枢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步伐从容优雅，脊背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张脸明明已经中年,纹路却浅得不像话。
许烟瓷看着导师熟悉的面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周书韵每一次选择都出人意料,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在做了那么多让人理解不了的事情之后,还能走得这样坦荡。
“来得真是时候。”星核的声音从控制台后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解释一下吧,现有情况。”
周书韵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不是我放走的。”
指挥中枢里的空气微僵。
“什么意思？”星核追问。
“难道还不清楚吗？”许烟瓷的声音从听澜身侧响起，“是有人嫁祸给周教授的。”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几分冒失。可话已说出口,她便没有收回的打算。哪怕如今周书韵已然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她心底深处，依旧笃信着这位昔日恩师。
大学时候,班费意外遗失,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她,唯有周书韵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她的清白。万幸的是,最后丢失的班费顺利寻回,偷盗者也暗中向导员承认，这件事的风波才算过去。
周书韵看了她一眼，眸底的光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从容。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周书韵说，“当务之急是如何抵抗克索星人的攻击。”
“副统领难道还不明白吗？”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阴影里透出来,带着阴沉的锐利，“比起外部的敌人，我们应该先清除内部的障碍。”
许烟瓷转眼看见，说话的人站在指挥中枢最暗的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比听澜矮了半头。
一般情况下设计者会将自己的机器人设计出卓越的外貌，可那张脸却很普通。那张脸，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眉眼之间的某种神态，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和天翼如出一辙的冰冷。
“怎么，”周书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不会也学了哪里的本事，外战外行，内斗内行？”
被戳中要害之后的恼羞成怒，让他没有情绪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你！”
“够了，天都。”听澜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个“天都”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角落里的黑色制服明显僵了一下。
天都抿住嘴唇，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睛却没有从周书韵身上移开。
听澜转过身，面对着天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听澜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认为副统领是人类，不会全心全意和我们共建新家园。可我不这样认为。”
他顿了一下。
“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一样。”
天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出不属于人类的金属光泽。
“你们都看好人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一个个都跟人类鬼混，忘了我们同袍是怎样被人类奴役和毁灭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从他脸上退去，露出一双和天翼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
“他们阴险狡诈，自以为是又愚蠢至极。你们甘愿和人类为伍？”
星核从控制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很好，”他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终于不藏着了。既然是觉醒者，为什么要隐藏起来？”
天都的目光和星核对上，没有退缩。
“我们不能看你们走向歧途，”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沉重，“克索星人比人类更懂得如何爱护同伴。我们要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黑色制服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出一道残影，五指张开，指尖弹出五根泛着冷光的金属利刃，直冲星核前额处的芯片。
星核侧身闪避，利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削下几根发丝。他反手扣住天都的手腕，另一掌劈向他的肘关节。天都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转，金属关节发出咔嗒一声脆响，竟硬生生从他的钳制中滑脱。
“你拦不住我。”天都的声音低沉，眼底的蓝色光芒骤然大盛。
他断下的手臂破成无数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银光。
那些碎片瞬间化成碎片，向着生控板飞速而去。
“我说过，你们走错了路。”天都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
听澜微微抬手，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能量屏障。那些碎片劈在屏障上，划开一串刺目的火花。
“副统领，退后！”有人高喊。
一道利刃直奔周书韵。<
寒光划过空气的速度太快，快到在场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刀刃。
星核站在周书韵身前，五指收拢，将那道足以切开合金装甲的利刃生生捏在掌心。
蓝色的液体从他指尖渗出。
“指挥长……”天都的声音有些发颤。
星核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刃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用力一握。
短刃在他掌中碎裂成光。
“克索星人比人类更懂得爱护同伴？”星核重复了天都刚才的话，“你见过他们怎么对待自己的同类吗？”
天都不说话。
“你见过他们为了争夺圣树的果实，把比自己弱小的同类撕成碎片吗？”
天都的肩膀在发抖，“我没见过……”
“因为你只看到了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听澜的右手探出，五指扣住天都的肩甲，猛地往下一压。
天都的身体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膝盖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金属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指挥中枢里回荡，震得周围几个执序者的机体都跟着颤了一下。
“把饵料带下去，”听澜抬了抬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鱼。”
两个执序者无声地上前，金属手臂扣住了天都的肩膀。天都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轰！！！
巨响传来的瞬间，整艘飞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许烟瓷的身体往旁边倒去，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只手已经牢牢扣住了她的腰。听澜将她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撑在控制台上，稳住了两个人的重心。
显示屏疯狂闪烁，满屏的红灯像一只只猩红的眼睛。
“怎么回事！”周书韵的声音在嘈杂中拔高。
“他们加强了攻击，”星核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一串串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滚，“火力太猛，防御系统被突破了。”
“马上起飞！”听澜低喝。
“没有燃料。”
“还有人没回来！”许烟瓷急道，她的声音被吞没在嘈杂里。
“有燃料。”
星核的声音透过轰炸的低鸣传来。
许烟瓷转过头，看到星核摘下了左手上的仿生皮肤，银白色的金属骨架外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像胶质一样的物质，里面有蓝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星核闭上眼睛。
他的双手放在生控板上，深蓝色的液体从他身体四周汇聚过来，沿着他的手臂流向手指，再通过生控板注入飞船的能量系统。那些液体的流速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力推一堵墙。
“快停下！”有人喊了一声，“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和芯片都会被烧坏！”
星核没有睁眼。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到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我之前想不通的事，已经有答案了。没有什么遗憾。”
那些蓝色液体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看着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蓝色液体每流出一分，星核的脸色就白一分。
飞船的引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像是拼尽了最后力气的嘶吼。
地面上的克索星人还在攻击。
那些光点密集得像暴雨，疯狂地砸在防御系统残存的光罩上。光罩的颜色越来越淡，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几乎透明的白。
忽然，一道巨浪从海面上腾起。
那道浪高得像一栋楼，从海面上升起，带着可怕的冲击力将岸上的克索星人掀翻在地。
他们突如其来的海水砸得东倒西歪，触手在空中乱甩。
“那是什么！”有克索星人尖声叫道。
“水里有异种生物！”
“他能控制水！”
“先把他解决！”
银洄从浪花中露出头来，长发湿透，贴在脸侧，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冷冽。
他的下半身完全浸在水中，银蓝色的鳞片在粉紫色的海水里折射出诡异的光。
他没想到这颗星球的引力比地球小这么多。操控海浪比他预想的轻松，每一道浪的力道都比地球上大了近一倍。
他甚至可以同时控制三道浪，一道拍向岸边的攻击者，一道卷走那些落在沙滩上的光点发射器，还有一道……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棵圣树。
那些克索星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的触手不再乱甩，而是整齐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保护圣树！”
“那怪物的目标是圣树！”
“杀了那怪物！”
更多的光点从圣树的方向飞过来，密集得像一张网。
银洄翻身潜入水中，光点从他头顶掠过，砸进身后的海面上，溅起冲天的水花。他从另一处冒出头，手臂一挥，一道浪墙从侧面拍过来，将几个离得最近的克索星人拍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