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互愈8“你怨过我
他说的淡然又不失认真,或者说他就是这样的人,相识这些年,林俏早就知道,岑政不擅长表达一些柔软的感情。
但他其实内心是很细腻的人,千里迢迢跑这一遭,觉得她生气是假,看清她心里最深处的顾虑和小疙瘩是真。
他不懂得迂回,从来都直奔主题,又用淡淡的自然的口吻,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开。
林俏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望着电视机等待。
房间里灯光很暗,电视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来。
一个男婴儿穿着纸尿裤,坐在沙发上,眼睛咕噜噜地转着,视频里有专职阿姨用外语说话,还有岑政的声音,在用英语和阿姨交谈。
林俏的目光瞬间凝住了,她仔细地看着那个婴儿的脸,在某个交错的时刻,隔着近五年的光阴,她和那个小婴儿对上了一眼视线。
下一秒视频翻转,那个男婴趴垫子上爬,嘴里咬着奶嘴,仍旧是那双好看的眼睛,视频应该是岑政录的。
一声又一声的从从传出来。
然后画面一转,是十个月大的从从,扶着床栏站起来,视频里有人喊他,不止有岑政的声音,他们都喊他从从。
小家伙好像可以听懂一样,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望着摄像头咯咯地笑着。
林俏看得眼眶湿了,她仰头逼回,岑政的手在她身后拍了拍。
电视机的大屏幕还在不停息地播放。
一岁的从从坐在婴儿车里,面前摆着一个大蛋糕,头顶戴着生日帽,手里拿着一个小勺子,毫无规律地敲着,敲一下他就咧着嘴笑。
歪着头听爸爸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等岑政把生日快乐歌唱完,逗他玩一样让他吹蜡烛,从从还真探出头要吹一样。
岑政低着头笑了一声,把蛋糕拿远,从从伸出手,指着蛋糕,像是被逼到了,张着嘴哽了一会,然后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口齿不清地出声:“baba”
林俏看见小小的从从被他弄成这样,很不厚道地破涕为笑,一拳打在他肩膀:“你欺负小孩干什么?”
岑政受着她这一拳,顺势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下一秒视频里又传出一声:“mama”
模糊很不清晰,但能辨别出来。
林俏立马转过头看,心底一酸,她想到很久以前在书里看见过,每个国家的语言都不同,但妈妈两个字好像都是相同的。
接着是一岁半的从从,曼哈顿的冬天凛冽寒冷,小小的从从穿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被岑政牵在手心,稳稳地朝前走着,林俏看得很仔细,发现这个时候小家伙长得已经很像岑政了。
走到别墅外的大门,小家伙就上前扯住岑政的衣角,仰头看着他喊:“爸爸”
里边的专职阿姨跑出来,要抱从从走,从从开始哭起来,又是哽了很久很久,才吐出三个字:“不要走”
别说阿姨,连当时的岑政心里都是一揪,阿姨蹲下来用中文温声问他:“你不想爸爸走吗”
从从哭得都有鼻涕,哪里还去分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况且这句话或许本来就是偶然脱口而出,就看着岑政,问什么都是一个劲地点头。
隔着几年的光阴,林俏透过屏幕,看着从从泛泪的眼,眼角的泪终于再也止不住。
接着镜头一转,满两岁的从从,顶着一头黑亮的头发,坐在客厅里摆弄两三块积木。
冬去春来,从从穿着黑色的外套,踏在盛夏别墅外的草地上,前后脚交替笨拙地小跑着。
这样跑着,没一会就累了,阳光洒在停下脚步的从从身上,下一秒从从看见不远处蹲在地上,向他伸出手的爸爸,还是笑着向远处继续笨拙地小跑。
接下来视频上放上来一张照片,是从从满两岁的生日照,从从牵着他,他捧着一个小蛋糕看着摄像机。
然后是两岁半的从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摆弄积木,坐在餐桌前,用勺子自己喂自己吃饭,喂到最后嘴边一圈小胡子。
三岁的从从和邻居家的小男孩一起跑着,岑政给他讲故事。讲一句从从能问十个问题。
为什么天空是蓝的
为什么月亮会发光
为什么太阳落下去天就黑了
他问一句,岑政给他解答一句,等故事讲完从从困了,临睡前还要把一句话分两次讲,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句。
一次是“爸爸”
一次是“我爱你”
三岁的从从过生日,他坐在餐桌前,垂着眸自己吹了蜡烛,然后擡起头,眉目间都是疑惑,问了那个问题:“从从的妈妈在哪里?”
林俏早就哽咽到说不出话,听见这句话,喉咙被彻底堵住,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男孩的脸,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她不知道岑政是怎么回答的,但她知道。岑政当时心里一定很难受。
她不知道岑政是怎么回答的,因为下一秒,就是三岁多的从从趴在门前草坪上玩,在玩具房里拼乐高,拿着各种玩具摆弄,被岑政带去攀岩馆、游乐场、赛车场,沐浴在加州的阳光下。
从从都是笑着的。
四岁的从从打败一众同龄人,破了攀岩馆他这个年龄馆的最高纪录,下来的时候,岑政问他,怕不怕。
从从摇着头说不怕,摘了防护头盔后的头发炸在一起,他说他是勇敢有力量的小孩
晚上抱着蛋糕,他悄悄许下生日愿望。
剩下的就是五岁的从从,她见到的从从,出现在她面前的,勇敢有爱懂事的小男孩
其实这段视频很长,看到最后。林俏早就控制不了自己,眼角止不住地滚下泪。
她想到太多太多,从他第一次会坐,会走,会说话叫爸爸妈妈,会一个人吃饭,第一次找妈妈,一个人玩,学习各种运动。
岑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或者说他又比谁都清楚,她总要这么哭一场,唯一能做的只有把她揽在怀里抱得更紧。
林俏很难形容心里的感受,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的决定,前几天她给秦悦打电话,把和岑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秦悦很震惊,消化完这些话用了好几分钟,心里万般难言,也只有一句:“当年看你们俩那不知道,谁欠了对方八辈子的样子,真没想到,怎么还能再在一起的。”
林俏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当初的恨和怨还有伤害冷语都是真的,可没有办法,很多东西会随时间消弭,人也会成长。
唯有当年那些,掩盖在各种之下的爱从来没有变过。
秦悦问过她,后悔过吗?
她说没有,是真的没有。
哪怕当年的林俏没有选择离开,她和岑政也只会延续一开始的相处模式,恨得不彻底,爱得不甘心。
从从如果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会更糟糕,也不会长成现在这样。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没有如果。
这是事实,她明白,岑政也明白。
可当她现在岑政的怀里止不住地流泪,心里蜿蜒的愧疚,没有那一刻比此刻更真实不可忽略。
林俏知道,岑政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面对从从时,偶尔的手足无措。
看出她总是格外关注从从,害怕从从不开心。
看出她总是想以最好的状态面对从从,但又因为自己各种原因而做不到时的愧疚和懊恼。
“俏俏”岑政这样叫她,指间穿梭她的长发:“当初你怀上从从,一开始你想瞒着我把他打掉,我知道之后很愤怒,但更多是觉得自己很可恶,我当时想,你那么好一个人,我到底是多让你厌恶,才让你连孩子都不想留。”
林俏还记得那天,她说得很决绝很尖锐,可她从来不是会后悔的人,对于过去,她不求任何人甚至自己的理解。
说到这他声音有点发涩:“带从从去美国后,我带他搬过一次家,原来我们住的地方,邻居是一家华裔,他们有一个女儿,夫妻俩都很爱她,我一个人带从从,有时候偶尔看过去,就会想到你。”
林俏睁开眼,抿着唇听他说。
“秦爷爷和我打过电话,我知道,你爸妈对你很好,哪怕是后来阿姨生病了,叔叔也很爱你,我自己一个带从从,那个时候才彻底明白,我们不一样。我舍弃掉原有的家庭,于我而言甚至不是什么坏事,更不要提心理上的负担,但你不一样,也没人有资格,要求你这么做。拿这方面的事来衡量,感情里谁付出的多,你也不要因为听别人的话,自责愧疚。”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恨我,所以你连孩子都不想要,我不甘却恨不起来你,因为你对我太好,只能努力怨你,好像这样才是公平的,我总是想凭什么?凭什么我那么在意你放不下你?你却恨我。后来我意识到,俏俏”岑政垂眸,止住还要说的话,找到她的眼睛。
林俏还在消化他刚才的话,眼睫微微颤抖,剔透的一双眸子里,那样真挚地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他莫名的有点无地自容,低下头喉咙发涩:“你很在意我,你已经付出很多了,背负了很多,前几天我跟我姐聊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跟我说,相当长一段时间,你对我好,在意我,是在背叛自己,你或许会执着于,缺失了从从的五年,可我今天让你看这些,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林俏看着他,微微蹙着眉,下意识地追问:“知道什么?”
岑政知道这是她心里的结:“不仅是你缺失了我们的五年,我和从从同样也是”
他接着说:“我看见你生病也会自责,上次你说我们要好好过日子,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我觉得对不起你,日子还怎么过?”
岑政很少很少会说这么多话,在林俏的记忆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点三分留七分。
天色更晚了,客厅里昏沉更甚,林俏被他抱在怀里,把他说话的话,每一个字都静静碾了一遍。
她想得很出神,那些被他话戳到的瞬间,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她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就开了一盏小灯,林俏看着暖黄色的灯芯,忽然认认真真地看他,从他的额头看到高挺的鼻骨,岑政任由她看,目光无声地追随。
终于林俏停下来,她从他怀里出来,握住他的手,摩挲他分明凸出的骨节,轻轻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像是耍赖:“我饿了,你陪我吃饭吧。”
餐是早就叫好了的,林俏那晚坐在他对面,食欲大开吃下去一碗馄饨。
也是在那一天,她把平时吃的药摆在岑政面前。
她告诉他,这个药的副作用是嗜睡,这个药的副作用是降低食欲,这个药的副作用是困倦头晕。
岑政看她说的时候面无表情,甚至语气都算得上轻快。
他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生怕招了人心疼。
最后她郑重其事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前阵子我妹妹带我去看中医,那个中医,说我有短”她刚说到这个字,就见对面的男人擡起头,黑沉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眼周泛起薄红。
林俏剩下的话说不出了,她闭了嘴,垂眸,叹了一口气,哎了一声:“我现在可什么都跟你说了,我身体上这些小毛病要是治不好,你可不能反悔嫌弃我啊。”
她把他手握紧,长发被灯照出毛茸茸的光,岑政看着,她因为而弯起来的眼睛。
里边是温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反悔也没用,要怪就怪你今天跟我说了太多了,把我彻底说开了。”
“那要怎么办?”他眸光滚动,故意这么问她
“怎么办?”林俏重复喃喃,故作沉思,过了三秒还没有回答,手果然被人捏了捏,岑政扬着眉,无声提醒她回答。
她抽不出手,瑟缩了一下然后一锤定音,郑重道:“那我以后就只能,不论怎么样,都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那是绍兴的九月天,一个平凡的夜晚,她散着长发,就这么望着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岑政低下头,喉结滚动,又吸气擡头侧眸,偶然窥见窗边的明月。
没有秋雾的缭绕,那晚的月亮出奇地明亮。
两个人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林俏还是问了一句,从从被他放哪了。
岑政说被放尚熙州那了。
林俏点点头,在心里给尚熙州划了一笔
她翻了个身,到他怀里去,又过了一会,觉得有了那么一点困意,只要再问一次,不论得到什么答案,睡一觉都好了。
“你怨过我吗?”林俏问
“没有”岑政回得很果断,
曾经以为自己怨过,以为她对自己残忍,后来才明白,这些都是假的。
还是想爱她,想让她回头才是真的。
林俏困意散了一点:“要是治不好了怎么办?”
他不给她商量的余地:“治不好也跟我过。”
林俏在他怀里点点头,然后浅尝辄止吻了吻他的唇角:“我一直想跟你说。”
岑政克制着不拥紧她,听她的话。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用手描摹他的眉眼,微微歪着头:“你真的很好,你错了也不给自己找理由,对抗各种因素,成为了一个很好的人”
林俏在书里看过一段话,有的人在伤害别人的时候,或许有很多种理由,可以为自己开脱,让爱他的人理解。
但也是这种人,在伤害之后也不会取用,而是坦荡地承认改变。
她觉得岑政就是这样的人。
岑政把她拥紧,吻了下她额角,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很紧而已。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没到五千不好意思
随机15个红包赔罪
对不起
岑政说话最多的一次
有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