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孤镇北疆 > 第73章保留节目
  七夕以至,整个雍州城都沉浸在一片欢庆之中。
  刚过傍晚,残阳西沉,新月东升。
  街道上尽是精心打扮的少年,男子锦袍环玉,女儿罗裙粉黛,映在街道两旁的光影里,宛如银河倒悬,织女牵牛。
  萧烈将窗推开一条缝,却看见那街道两旁的阴影里,世家仆从正手持棍棒驱赶着衣衫褴褛的穷苦人。
  好像他们的存在,脏了节日的清白。
  姜悯一席盛装,姿态雍容,站在萧烈房间门口,神色黯然。
  “殿下,您当真要如此吗?”
  萧烈双眼望着窗外,轻声叹道。
  “花团锦簇之下,却尽是腌臜,脏了孤的眼!”
  姜悯望着那挺拔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恐惧。
  她感觉到一种不可描述的疏离感,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殿下!”
  “你我婚约已定,便余生荣辱与共,本宫不得不再提醒殿下一番……”
  “世家的支持,关系到殿下与楚帝之争,若此时与世家撕破脸,就是将这一大助力推到楚帝身边!”
  “此等大事,胜则生,败则亡!”
  “殿下可要想清楚了!”
  萧烈转身,笑得没心没肺。
  “若本王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天,公主可会后悔?”
  姜悯被问得心头一颤。
  是啊,若真到了那天,可会后悔选了萧烈这么个不省心的货?
  但片刻之后,姜悯心底那强烈的自尊便狠狠搅散了杂念。
  “哼!一点也不省心!”
  “有本宫在,绝不会有那天!”
  萧烈闻言愣了愣,随后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哎……孤也是有出息了,都能吃软饭了!”
  “罢了,摆驾王家别院!”
  七夕文会设在王家别院。
  高墙之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
  雕花廊柱间挂满了字画,每一幅都是名家手笔。
  文会的主人——王家老太爷王守诚坐在主位上,一手捋须,一手端着酒杯,笑容可掬地招呼着满堂宾客。
  姜悯坐在客席首位,一身素白长裙,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在灯火下显得清雅出尘。
  世家子弟们围坐四周,有人抚琴,有人赋诗,有人举杯遥敬,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只求博她一笑。
  王守诚的孙子王世杰站在堂中,手里端着一杯酒,朗声道。
  “公主殿下才名冠绝天下,今日能来雍州文会,实乃我辈之幸。”
  “在下不才,愿献拙作一首,请公主指点。”
  说罢便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七律,辞藻堆砌得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
  一旁服侍的小厮连忙将诗文抄写出来,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冲出别院,张贴在文会诗贴上。
  一时间,别院外便传来阵阵喝彩声。
  姜悯淡淡一笑,抿了口酒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萧烈那边瞟了一眼。
  萧烈明明就坐在身侧,却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端着一杯茶,一言不发。
  他的存在十分违和,满堂锦衣华服,只有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腰佩长剑,既不吟诗也不作对,就那么坐着。
  姜悯忍不住微微皱眉。
  萧烈呀萧烈,你倒是动弹一下啊!
  可这种违和感,正是世家子弟们想要的。
  王守诚端着酒杯走到萧烈面前,笑容可掬。
  “王爷远道而来,老夫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今日文会,王爷若有兴致,不妨也留一首墨宝?”
  “若是真出了佳作,老朽也好借此机会传扬出去,替殿下扬名啊!”
  王守诚说的客气,但话里话外,却全是讥讽。
  萧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咸不淡。
  “本王不擅诗词。”
  “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了。”
  王守诚笑得更欢了。
  “不过也无妨,王爷能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已是不易。”
  “诗词歌赋嘛,那是文人雅士的事。”
  “王爷一介武夫,不必介怀。”
  “只是身为我大楚的王爷,日后还是要多多研习经典!”
  满堂轻笑。
  有人低头掩嘴,有人举杯相碰,有人故意大声说话。
  “王老太爷说笑了,殿下于悯月公主早就缔结婚约,有公主在侧,王爷日后必能文思泉涌!”
  “是极!是极!”
  “只是王爷不通文墨,日后如何与公主殿下花前月下?”
  “慎言!王爷哪需附庸风雅,有把子力气就够了!”
  众人语气里全是轻慢。
  萧烈没有接话,面不改色,目光从王守诚脸上扫过,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越是不还嘴,世家子弟们就越觉得他好欺负,笑声也越发肆无忌惮。
  可想而知,今日之后,萧烈怕是要背上个胸无点墨的名声,特别是未婚妻还是天下第一才女,这种搭配,怕是要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了。
  姜悯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了世家的谋划!
  只见她将酒杯往案上一磕,就要发作。
  谁想萧烈却主动夹起一片鱼脍喂了上去。
  “你就真能忍得住?”
  姜悯压低声音问道。
  萧烈耸了耸肩。
  “你不是劝孤不要撕破脸吗?”
  “孤这不是配合得挺好?”
  姜悯白了萧烈一眼,狠狠一口咬在了鱼脍上,看那架势,倒像是咬在了萧烈的身上!
  姜悯和萧烈相处这么久,哪里不知道萧烈的脾气。
  这时候萧烈越能忍,只能说明萧烈准备好的报复越凶猛!
  这时,管家来报。
  “老太爷,文会的节目已经备好了。”
  王守诚点了点头,拍了拍手。
  “好!”
  随后转头看向公主和萧烈。
  “公主,王爷,我雍州盛行赌马,但一场马赛下来,难免烟尘四起,有辱斯文。”
  “老朽不才,想了个这种的法子,还请公主和王爷同乐。”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掀开堂侧的大幕,露出一片开阔的场院,场院四周摆满了灯笼和桌椅,中间挖了一条笔直的跑道,像马球场的缩小版。
  但跑道上跑的,不是马,是人!
  十几个年轻女子被绳子拴着,排成一排跪在跑道起点。
  她们穿着轻薄到近乎透明的衣裳,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有的眼泪已经淌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她们被绳索连在一起,脖子上挂着号牌,像牲畜一样等待“上场”。
  旁边站着几个手持皮鞭的家丁,脸上挂着玩味地笑。
  王守诚笑着对姜悯解释。
  “公主有所不知,这是我雍州是文会赌马的传统。”
  “把欠了债的佃户家的女儿牵出来,让她们做‘马’,跑一圈,谁先到终点,谁就免了债。”
  “输了的嘛……”
  他笑得轻描淡写。
  “继续还,若还不上,就让这些妙龄少女慢慢还。”
  “哦,对了,听闻王爷昨日在街上救济百姓,王某佩服不已。”
  “那左边几个,昨天就在街上领了王爷的银子!”
  “这群刁民,得了赏赐还不知感恩,居然敢跑来找我王家赎回地契!”
  “老夫心善,也没为难他们,只是加了几成利钱……”
  姜悯的脸色微变,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向萧烈,发现萧烈依然纹丝不动,但脸色明显阴沉了几分。
  场院里,皮鞭声响起,那些女子被逼着跑了起来。
  有人跑了几步就摔倒了,被拖行了一段路,膝盖上全是血,却不敢停,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跑得慢,被后面的鞭子抽得脊背上全是血痕。
  有人哭着喊“我不跑了”,被一鞭子抽在脸上,整个人摔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世家子弟们端着酒杯,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旁边下注,赌谁先到终点。
  一个年轻女子终于跑到终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嘴里喃喃着。
  “我赢了……我赢了……”
  没有人扶她,只有家丁上前解开她脖子上的绳索,扔给她一个馒头,像扔给一条狗。
  萧烈喉结上下滚动,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他现在恨不得一剑砍了王守诚的脑袋,但他却不得不忍下来。
  因为若在此时撕破脸,这群蛀虫脸上无光,那下面那些充当“赛马”的姑娘,搞不好要被迁怒。
  姜悯关注着萧烈的一举一动,当看到萧烈握住剑柄的手都开始发白时连忙放下茶杯。
  “老太爷,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王守诚连忙陪笑。
  “公主见笑了,都是些粗鄙玩意儿,上不得台面。”
  “不过嘛……”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的萧烈。
  “王爷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想必不会在意这些小场面。”
  萧烈没有回答。
  场院很快被清理干净,下一场“节目”紧跟着开始。
  世家子弟们推搡着十几个衣着破烂的汉子从偏门走出来,他们大多赤着脚,头发蓬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着,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一个中年男人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却被家丁一脚踩住了背。
  “别装死!起来!”
  王守诚朝场院指了指,笑容满面。
  “诸位,这是最后一场——赌斗!”
  “我大楚以武立国,我等身为大楚子民,自然也不敢罢武修文。”
  “所以,这文会上,自然也该有些血性!所以这节目,也叫做‘文武相容’。”
  “这些都是还不上债的佃户,随便抽两个人出来,给他们一人一把刀!”
  “谁站着走出来,谁就免了他的债。”
  一个世家子弟笑着接话。
  “老太爷仁义无双!还给他们一条活路。”
  另一个附和。
  “就是就是,咱们对佃户已经够好了。”
  萧烈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双眼微眯。
  他看见那两个被推出来的男人,手里被塞进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全是绝望。
  然后他们动了!
  为了给身后的家人留一条活路!
  萧烈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了下来。
  杯底触碰桌面的声音极轻,在这满堂的喧嚣中几乎听不见。
  但姜悯听到了,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看到他正慢慢地站起身,墨色劲装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住手!”
  萧烈淡淡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压抑的愤怒却溢了出来。
  王守诚故作诧异的扭头。
  “哦?王爷有何见教?”
  “莫不是除了不通文墨,还连血都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