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脑海中那个惊人的猜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越扩越大,却始终触不到底。
养马场……
蟠龙卫……
被投毒的水源……
这三者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暗中串连。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
青州的百姓还在等着他,青州东部还有成百上千的人躺在村子的角落里等死。
他压下那些纷乱的念头,转身走向营地。
“先不想这些。”
“先救人。”
而就在他埋头救人的同时,京城那边,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楚帝萧牧坐在御书房里,手中捏着一份奏报。
奏报来自青州的密探,说萧烈刚到青州,青州就发生大疫,萧烈不仅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拦下了青州知州杜明派出封锁灾民的军队,凭一己之力组织百姓自救。
楚帝反复看了三遍奏报,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大疫?”
“哈哈哈!”
“真乃天助!”
“瘟疫岂是人力所能遏制?”
“好侄儿,你这是自寻死路啊!”
楚帝提笔就要拟旨。
他想直接命令杜明派兵封锁疫区,将萧烈活活困死在青州。
可就在楚帝写得正高兴时,贴身太监就捧着奏折跑了进来。
“皇上!青州八百里加急!”
楚帝眉头一挑,伸手接过奏折。
这一份是来自青州知州杜明的折子。
上面写着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字字句句都在诉说青州疫情的惨状,但最后一句却险些让楚帝喷出一口老血!
“北疆王萧烈已找到控制疫病之法,青州东部局势渐稳,百姓归心。”
楚帝的目光在“百姓归心”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放下折子,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击,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归心……”
他轻声念着这个词,表情变得阴沉。
“他倒是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归心。”
“他萧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东宫装了这么多年傻子,一到北疆还真成精了!”
“收复北疆不说,如今连瘟疫都能遏制了?”
“萧烈!”
“你是真该死啊!”
他本想下旨封锁疫区,借着瘟疫的名义把萧烈困死在青州。
若是萧烈染病死在疫区里,那就是天意!
若是他强行突围,那就是抗旨!
可杜明这份折子来得太及时了。
还说什么疫情已经得到控制!
疫情已经被控制,楚帝还能困死萧烈?
若此时下旨封锁,岂不是明摆着要派兵围杀救万民于水火的功臣?
楚帝还没昏到这一步。
他犹豫片刻,便下旨招二皇子萧璋进宫。
楚帝自知得位不正,上台一来一直爱惜羽毛,像这种为难的事,之前都是交给大皇子萧瑜来办,如今萧瑜死于北疆,就只有二皇子跳的最欢了。
二皇子进宫后,楚帝随手就将两封奏报丢给他。
萧璋也没让楚帝失望,仅仅一盏茶的时间,就想出了办法。
“父皇,儿臣有一策。”
萧璋进殿行礼,神色恭敬。
“萧烈在青州救治百姓,此事必然传遍天下。”
“若任由其名声做大,日后便是心腹大患。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让史官来写这件事!”
“刚好萧烈与景国悯月公主定下婚约,身为宗室子弟,自然要请钦天监核对生辰八字!”
“儿臣愿领衔,召集翰林院和钦天监,将萧烈此行载入史册!”
“但载什么、怎么写,由儿臣来定。”
楚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怎么写?”
萧璋微微一笑,压低声音。
“父皇,钦天监近日观测到星象异动,说是杀星入紫微,主兵戈之祸。”
“儿臣以为,这位‘杀星’与萧烈颇为相合。”
“他善兵戈、主杀伐,光复北疆之战死伤无数,大皇子萧瑜又恰好在他身边病逝……”
“若再算上他刚到青州、青州便爆发瘟疫……”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楚帝沉默了片刻,补了一句。
“如此说来,先帝驾崩得如此突然,或许……”
萧璋闻言一愣,但下一秒就会意。
“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好好润色一番!”
“此事,你放手去做。”
萧璋领命而去。
不出三日,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间便开始流传起一则新的传说——“天煞孤星。”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压低声音说道。
“诸位可知,那北疆王萧烈,生来便是杀星转世!”
“先帝为何驾崩?是被他克死的!”
“大皇子为何病逝?也是被他克死的!”
“他前脚到青州,后脚青州便起瘟疫!”
“诸位细品,这哪里是巧合?这是天煞孤星,走到哪儿,哪儿就死人!”
百姓们先是将信将疑,后来传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多了。
街头巷尾,有人掩面叹息,有人摇头咂舌,有人压低声音道。
“当今陛下恐怕才是真命天子,那萧烈……怕是命太硬了,硬到连龙椅都克不住!”
这番说辞,掌控采风司的姜悯自然获悉。
姜悯在打开飞鸽传书的第一时间,就彻底忘却了身为公主的矜持,直接骂出了声。
“龌龊伎俩!”
“恶心至极!”
在一旁烧水的碧酥伸了伸脑袋,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架势。
姜悯冷哼一声,主动将密报递了过去。
“他们!”
“他们怎可如此诽谤殿下!”
“这么多年,还没欺负够吗?”
碧酥替萧烈委屈,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就落了下来。
姜悯扬了扬下巴,轻声问道。
“欺负?”
“以王爷的心机城府,蛰居东宫也不过是藏拙罢了。”
“何来欺负?”
碧酥皱着鼻子摇头。
“不是的!殿下哪有什么心机城府!”
“殿下……殿下只是不想再被欺负,也不想看见别人被欺负罢了!”
碧酥的回答姜悯根本不信,只当是碧酥无知。
而此时此刻,忙得脚不沾地的萧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的“天煞孤星”。
他正带着百姓以柳树沟村为据点,一点一点地向东推进。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搜,一户一户地排查。
头两天,还能找到活人。
有人蜷缩在床角,有人躺在棺材里等死,听到动静才敢探出头来。
萧烈带人挨个喂水喂药,能抬走的抬走,抬不走的就地安置。
到了第三天,活人越来越少。
村子越来越空,院子越来越静。
有些村子推门进去,满院子都是苍蝇,嗡嗡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徐德蹲在门口,给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老人合上眼,站起来对萧烈摇了摇头。
萧烈没有说话,只是让人把尸体抬出去,统一焚烧。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越往东走,尸体越多,活人越少。
到第七天,萧烈带人走遍了青州东部十七个镇、五个县的每一个角落,确认了疫情覆盖的范围。
也确认了另一件事!
上万冤魂的血债,必须想幕后黑手讨要!
而那些被污染的水源,在萧烈带人清理焚烧之后,已经慢慢恢复了洁净。
萧烈站在河边,看着那股清清亮亮的水流,沉默了很久。
“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勒多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哑。
萧烈没有回头。
“该收拾这帮畜生了!”
疫情初步控制之后,萧烈把注意力转向了那片藏在山林深处的草场。
他召集了所有陷阵营士兵,把他们分成三人一组,配齐甲胄、刀盾、手弩和哨箭。
“进山搜,沿着那各水脉往上走。”
“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一一标记。”
“随后立刻放哨箭,所有人听到哨箭立刻回应支援!”
第一次搜山,无功而返。
山林太大,植被太密,三个人一组撒进去,像一把沙子撒进池塘,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第二天,萧烈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之前发现蟠龙卫标记的那片区域。
他亲自带队走在前面,陷阵营的士兵们三人一组,沿着山脊线呈扇形展开,一步步向前推进。
但就在这天下午,两名士兵从山上架着一个血淋淋的袍泽跑了下来。
那人的右臂中了一箭,箭头从小臂外侧扎了进去,血染红了整条袖子。
萧烈快步迎上去,扶住那名受伤的士兵。
“怎么回事?”
那士兵咬着牙,脸色苍白,但神志还清醒。
“王爷……我们三个往山上走的时候,突然从树林里射出来一箭。”
“没看清人在哪儿,箭就飞过来了。”
“我们举盾挡了一下,又射了两箭,我们不敢硬冲,只好先撤了回来。”
萧烈接过那支箭。
箭杆是普通的木箭,但箭头打磨得极为锋利,而且上面绑着一根布条。
上面用炭笔写着八个字——“天命所至,违者皆死。”
萧烈盯着那八个字,慢慢收紧了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天命?”
他把布条扯下来,扔在地上。
“你们这帮躲在暗处投毒灭村的畜生,也配说天命?”
他转身,厉声道。
“所有人听令!”
“今日起,搜索范围收缩至伤员负伤区域,三人一组,披全套甲胄,手弩上弦,哨箭备好。”
“一旦遇敌,先放哨箭,不要恋战!”
“孤倒要看看,是谁在这山上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