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颜岁离开，顾晖还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
本来他应该是更冷静的那个。
可是为什么即将陷入深渊的、没有回头路可走的罪犯看起来比他更冷静。
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超脱正常人的情绪感知。
颜岁。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突然觉得有些耳熟。
从这里离开，他回到了办案点，很快就查到了颜岁的信息。
而知道小姑娘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之后，他心中泛起了无法言喻的复杂的痛苦。
顾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也从来不为任何罪犯开脱。
他最厌恶的，就是感情叙事。
任何从同情罪犯角度叙事的故事，都是对受害者的不尊重。
但是颜岁不一样。
他没有办法将她和那些受害者联系起来。
因为小姑娘明显自己从来没有想着走上这条路，而是被所有人推着，在懵懂无知的时候走上了这条路。
她那个畜生的父亲和继母，将她送到偏远的乡村，再回来之后她就变得如此游刃有余。
很显然，在她资料缺失的那十几年，就是她被迫走上这条路的十几年。
而一旦走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了。
顾晖看过太多的案例。
一个人如果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灌输罪犯的三观，那她在成长之后，也只会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可是颜岁不一样。
她到底是如何那样平静地面对死亡？又带着俏皮的戏谑，一点一点和他解释那些近乎天才的计划。
顾辉一夜未眠。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相信了她。
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人也同样相信他。
这或许会赌上一切，但是，他愿意赌一把。
-
颜岁这几天似乎变得特别的忙。这是江渊这几天的感觉。
他的宝宝甚至没有每天过来找他了。
每次就算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和他在一起一整夜了。
他忍耐着克制着，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
可是他每次问起来的时候，小姑娘便会用嘴唇堵住他的嘴。
一遍遍地告诉他，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可什么都帮不到我。
于是男人的注意力便都在了康复上，就连康复师都连连惊叹。
终于等到他拆掉身上所有钉子的那一天。
明明晚上小姑娘是答应过来陪他的。
可是那天晚上，颜岁没有来。
他睁着眼睛，一直等他等到了天亮。
狭长深邃的双眸在黑夜里，盯着窗外，看不见月亮。
他能感觉得到他的宝宝在做非常危险的事情。
可是却不告诉他。
他常常觉得无力，即便献祭了一切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真的很没用，而他的宝宝又是真的很厉害。
颜岁当然是想来看江渊的。
只不过那天晚上，她接到了教父的电话。
教父的声音变了，变成她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愤怒。
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教父的情绪波动这么明显。
“宝贝，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前期看似一切顺利的交易，时间和地点会被泄露。”
他语速并不快，不是无能狂怒的发泄，而是看似冷静的疑问。
小姑娘浑身发冷，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被泄露了，怎么可能？明明之前那么顺利。”她道。
“是啊，明明那么顺利，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的愤怒似乎只在一瞬间，但现在即便冷静下来，那语气里刺骨的冷意，依旧给人带来深入骨髓的恐惧。
颜岁从来没怕过任何人，但对教父，确实是被血脉压制。
她无法预测教父现在是不是在怀疑她，但是她必须冷静地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颜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吗？是不是孙院长那边有问题？还是他的手下，又或者是有条子混了进来，当了卧底。”
她这话说完，对面迟迟没有声音。
可怕的沉默蔓延着，让她的心脏越来越紧。
一天前，她确确实实，用这个最关键的消息，换取了顾晖那边，所有人的信任。
以至于他们承诺，会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她。
事情比她预想中的还要顺利，但难过的是教父这关。
她被发现得越迟越好。
即便已经做好了最终的准备，可是，还是不希望那一天的到来。
小姑娘掐紧自己的手腕，上面因为手链断裂而留下的伤痕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终于，电话那头缓缓传来声音：“我最亲爱的宝贝，有空回来一趟吗？”
颜岁闭了闭眼：“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怀特：“过两天，具体时间我会通知你。我最最亲爱的宝贝，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颜岁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回答：“当然了教父。我永远不会让您失望的。”
-
挂了电话，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发呆。
一直到天色微亮，才站起身，走到桌边。
将自己脑海里的所有证据，细节，有用的信息，一笔一笔全部记了下来。
这一定将会是一个震惊世界的跨国大案。
在近乎窒息的压抑中，她却越来越兴奋。
活在这个世界上，能经历这一遭，真是精彩又有趣。
再来一遍，她一定还是会义无反顾。
只不过，到时候她要是死了，哥哥怎么办，会陪她一起死吗？
颜岁舔舔嘴唇，指尖动得更快。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她去行政楼准备去找孙院长的时候，却意外被一个人拦下。
“宋明安？”颜岁惊讶朝他打招呼。
宋明安似乎就是在等她：“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小姑娘因为有些累，缓慢地眨眨眼，随后点点头。
“我找江渊的主治医生拿过材料了，他恢复得非常不错。奇迹发生，并且后续极其顺利。
“我对他做出了精神评估，发现他的那些严重的精神疾病症状几乎已经完全消失，大概是因为找到了真实的锚点，那就是你。”
“是吗？”颜岁挑了挑眉，并没有接话。
宋明安总觉得，她的情绪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于是决定将最重要的事情告诉她，这也是他此次过来的目的。
“周思文的事情彻底解决了。他身败名裂，并且因为最严重的医疗事故被送上了法庭。
“我还找到了其他的几个受害人，一起将他送进了监狱，当年颜卿的事情也公之于众。
“听说监狱的林建过得非常不好，狱警和其他服刑的人员都严重排挤他，令他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却得不到好的治疗。”
“哈。”小姑娘笑了一声，“那恭喜他了。”
“至于何婉，我一直在各方面寻找她的信息，警方也将她列入了失踪人口，但是消息都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啊。”
“那当然了，”颜岁甜甜笑了起来，“毕竟她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