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目光又落到宋晚棠身上。
陆邵东抬眸看向陆宇,眸光微沉。
陆宇却假装看不到陆邵东的凝视,依旧笑得自在,“大家都在看画,随便聊聊,大嫂不会介意吧?”
宋晚棠看向展厅另一侧。
那里挂着一幅不算起眼的画,色块凌乱,线条交错,乍一看连主题都看不明白。
她抬手,指向那幅画,“那幅。”
陆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杯沿贴上唇边,“没想到,大嫂喜欢这样的画。”
陆宇这句话落下,周围不少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幅画挂在展区边缘,灯光不算突出,画面大部分是灰蓝和暗红交错的色块,中间横着几道乱线,远处还压着一块看起来发旧的白,乍看过去没有孟静姝那幅华丽,也没有慈善晚宴常见的讨喜寓意。
陆瑶先笑出声,“宋晚棠,你是不是随手一指?那幅画我刚才看过,根本看不懂。”
宋晚棠看她,“看不懂不丢人,非要先说出来,才丢人。”
陆瑶脸上的笑收住,“你!”
孟静姝按住她的手,目光却落在那幅画上。
她也没看出那幅画好在哪里。
如果宋晚棠只是为了避开陆宇的问题随便找了一幅,今晚这口气,她还有机会拿回来。
陆宇转着酒杯,笑得轻慢,“大嫂既然喜欢,不如说说好在哪里,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宋晚棠看向他,“你确定要听?”
陆宇挑眉,“当然。”
“那就先把杯子放下。”宋晚棠看着他手上的红酒,“免得等会儿洒了,怪画不好懂。”
周围有人笑了。
陆宇手上的动作慢下来,还是把酒杯递给旁边侍应生,“大嫂请。”
陆邵东抬眼看宋晚棠,低声道,“不想说,可以不说。”
宋晚棠垂眸看他,“怕我输?”
“我怕你累。”陆邵东视线落在她包扎过的掌心,“刚爬完窗户,还要教人看画,收费吗?”
宋晚棠唇角弯起,“收。”
陆邵东问,“收什么?”
宋晚棠俯身,替他把膝上的薄毯压平,声音只给他听,“回去你少算一笔账。”
陆邵东看着她近在眼前的侧脸,勾了勾唇,“看你表现。”
宋晚棠直起身,眼尾带着点不服气,“陆总真会做生意。”
“家里开公司的。”陆邵东回答得坦然。
周瑾站在旁边,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你们能不能把夫妻小账本收一收?我还在等她打陆宇的脸。”
陆宇脸上的笑淡了点,“周少这话说得太早了。”
周瑾看他,“我一般不早说,除非把握大。”
宋晚棠没理他们,走到那幅画前。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作品下方的名字。
《回潮》。
署名:yr。
宋晚棠视线在那作品名上停了一下,随即抬眼看画。
“这幅画第一眼不讨喜,因为它没有把答案摆出来。”
陆瑶小声嘀咕,“装。”
宋晚棠听见了,却没看她,只抬手指向画面左下角,“这里的灰蓝不是随便涂的,它往上走的时候,边缘被暗红压住,看起来乱,其实像水漫过旧墙,墙上原本有东西,被泡得褪色了。”
有人凑近看了看,“好像真是。”
宋晚棠继续道,“中间那几道线也不是乱线,它们没有封闭,断在最难受的位置,看起来像裂痕,也像路。”
陆宇笑了声,“大嫂这解释,未免太主观。”
宋晚棠转头看他,“看画本来就带主观,不然你为什么觉得孟小姐那幅好?因为它金粉多?”
陆宇笑意停在唇边。
孟静姝的脸也白了。
这话没直接骂她,可比直接骂难听。
宋晚棠又看向那幅《回潮》,“这幅画最有意思的地方,是那块白。”
陆瑶皱眉,“那不就是留白?”
“不是。”宋晚棠走近一步,“它不是干净的白,里面压了浅灰,边缘还有暗红渗进去,像被水泡过的纸,也像被人撕掉后留下的底色。”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收藏家听到这里,原本随意的神色变得认真,“陆太太的意思是,这幅画的主题不是抽象情绪,而是记忆残留?”
宋晚棠点头,“回潮是过去的东西又冒上来。”
那位收藏家看着画,慢慢点头,“这么一说,确实能看出来。”
另一位太太也凑过去,“我刚才还以为这幅画是年轻人乱画,现在看那几道线,好像真有点意思。”
陆瑶不服,“你们也太容易被带着走了吧?”
周瑾看向她,“你可以不走,没人拽你。”
陆瑶咬牙。
宋晚棠抬眸看向陆宇,“你刚才问我哪幅更好,我选这幅,因为它有留给人看的余地。”
她停了停,又看向孟静姝那幅,“有些作品怕别人看不懂,恨不得把寓意写在每一笔上,反而没意思。”
孟静姝本来要开口,听见这句话,唇色又淡了一层。
她那幅画就是这样。
她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全堆上去了。
可宋晚棠一句话,直接把那层华丽外衣撕开。
陆宇看着宋晚棠,眼底多了点审视,“大嫂以前学过画?”
宋晚棠回得随意,“没学过。”
陆瑶立刻抓住,“没学过你还敢点评?”
“没学过厨艺,也知道菜咸不咸。”宋晚棠看她,“你吃饭前还要考证?”
旁边又有人笑了。
陆瑶脸上挂不住,“你就会逞口舌。”
宋晚棠看着她,“你连口舌都逞不过。”
陆瑶被气得说不出话。
陆邵东坐在轮椅上,抬手碰了碰宋晚棠的手背,“别说太多,伤口又渗血了。”
宋晚棠低头一看,纱布边缘果然透出一点红。
她刚才只顾着说话,手一直在用力。
陆邵东把她的手拉下来,掌心托着她的手,小心查看,“疼不疼?”
周围还有人看着,宋晚棠想把手抽回来,“小伤。”
陆邵东没放,“问你疼不疼。”
宋晚棠对上他的眼睛,刚才怼人的利索劲散了点,“疼。”
陆邵东看向程俊,“让船医过来。”
宋晚棠低声道,“不用这么夸张。”
陆邵东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膝上,用干净手帕压住纱布,“陆太太刚才教完人看画,现在该学学怎么疼自己。”
宋晚棠耳根发热,“陆总,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陆邵东看她,“小孩都没你能折腾。”
周瑾把水杯放下,转头对旁边人说,“看见没,老陆以前不说话是因为没结婚,现在一开口,全是家教。”
宋晚棠忍着笑,“周少,你这话我记下了。”
周瑾立刻摆手,“别,回头老陆扣我项目。”
陆邵东看他,“知道就闭嘴。”
周瑾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气氛被这一打岔,刚才对画作的争执反倒转成了轻松的议论。
不少人又看向《回潮》,越看越觉得这幅画有味道。
“这幅画起拍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