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阴天。
  工厂的水源出了问题。
  纺织厂的用水分两路。一路是锅炉用水,从旁边的河渠引进来的。另一路是工人们的饮用水和洗漱水,来自厂区后面的一口深井。
  这口井挖了快半年了,水质一直很好。工人们干活渴了,就去井边打水喝。
  那天上午,先是一个叫李根的工人——技校毕业考试排名第二那个——突然肚子疼得蹲在了地上。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三个人开始呕吐。
  到了中午,倒下的人已经有七个了。
  管事的何德脸都绿了,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王小栓也不舒服。他上午喝过两碗井水,到了中午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硬撑着没倒下,一直在帮忙照顾那些症状更重的人。
  大夫来了之后,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呕吐物,脸色变了。
  "这不像是吃坏了东西。"大夫摇头,"这像是……中了毒。"
  何德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中毒?什么毒?"
  "我看不太准。但八成是巴豆一类的东西。量不大,不至于死人,但能把人折腾得够呛。"
  何德立刻封了水井,不让任何人再去打水。然后他亲自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仔细地看了看、闻了闻。
  水看着没什么问题。颜色正常、也没有明显的异味。但他拿勺子搅了搅,发现桶底有一些细碎的粉末状沉淀物。
  "有人往井里下了东西。"何德的声音在发抖。
  消息传到陆渊那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钱掌柜从天津发来的第一份销售报告。
  听完何德的汇报,他把报告放下了。
  "伤了几个人?"
  "目前七个人有症状。都是上午喝了井水的。大夫说不至于死人,但得休养几天。"
  "什么毒?"
  "大夫说可能是巴豆。具体的还在查。"
  陆渊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工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脑子在快速转。
  巴豆。量不大。不至于死人。
  这不是要害命,是要制造恐慌。
  如果工人们知道井水被下了毒,会怎么样?人人自危,不敢喝水。不敢喝水,就没法安心干活。干不了活,工厂的产量就要跌。
  而且消息传出去,京城的老百姓会怎么想?"大乾制造"的工厂出了投毒事件——谁还敢买他的布?谁还敢穿他的衣裳?
  这一招,狠。
  不是冲着工人来的,是冲着他陆渊来的。
  "井是什么时候有问题的?"
  "今天上午。昨天晚上收工之后到今天早上开工之前,这段时间,井那边没人值守。"
  "厂区的围墙呢?有没有人翻墙进来的痕迹?"
  "我让人去查了,后院那堵矮墙上有磨蹭的痕迹,可能有人从那里翻进来过。"
  陆渊点了点头。
  "老何,你听好。第一,井水的事,先不要大范围传开。就说几个工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第二,让大夫全力救治中毒的工人,需要什么药材,直接从我府上的药铺拿。第三——"
  他转过身来。
  "从今天开始,厂区全面加强巡逻。白天两班,晚上三班。围墙加高一尺。后院那段矮墙,立刻拆了重砌。"
  "是。"
  "还有。去查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工厂附近出没。周围的住户、小商贩、乞丐——都查一遍。"
  何德应声跑了出去。
  陆渊叫来了亲兵队长。
  "带十个人,便衣,分散到工厂周围盯着。重点监视后门和矮墙那一带。如果再有人靠近,不要打草惊蛇,跟上去,看看他是谁,跟谁有联系。"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当天晚上,中毒的工人都被送到了后勤区的临时医房。大夫开了药,灌下去之后,呕吐和腹泻的症状慢慢缓解了。
  李根是症状最重的一个。他上午喝了三碗水,比别人多。
  王小栓守在他床边,给他端水递药。
  "栓哥,到底怎么回事?"李根脸色蜡黄,虚弱地问。
  "吃坏肚子了,没事,养两天就好。"
  "我又没吃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喝了几碗井水……"
  王小栓没有接话。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这事不是他该说的。
  第三天晚上,亲兵队抓到了人。
  一个中年男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靠近工厂后院。被亲兵盯上之后,他绕了几个弯,进了东城一条巷子里的一间客栈。亲兵跟到了客栈门口,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那人出来的时候,直接被按住了。
  搜身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个布包。里面有半斤巴豆粉。
  还有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陆渊看了之后,没什么表情。
  信是写给这个男人的——指使他往工厂的水源里投毒。信上没有署名,但用的纸是苏州的上好宣纸,信封上还有一个"福源号“的戳记。
  福源号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行之一。
  陆渊把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他对亲兵队长说了一句话:”人关起来,先不审。饿他两天。"
  投毒的那个人叫吴四,是个泼皮。没什么正经营生,专门替人跑腿办事。他不知道雇主是谁,信是通过客栈掌柜转交的。他只知道,办成这事能拿十两银子。
  吴四被关在陆渊府邸的柴房里,饿了两天。两天之后,陆渊让人给他送了一碗白米粥。
  吴四端着粥碗,手抖得差点洒了。
  "吃吧。"亲兵站在门口说。
  吴四三口两口喝完了粥,抹了抹嘴,抬头看着亲兵:“大爷,你们到底要怎么着?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不着急。"亲兵把碗收走了。
  又过了一天。
  第四天上午,陆渊亲自去了柴房。
  他在吴四面前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吴四蜷缩在墙角,浑身脏兮兮的,眼睛里又惊又怕。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冠军侯。他也知道,冠军侯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你叫吴四。"陆渊开口了。
  "是。"
  "让你投毒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小的说的是真话,真不认识。那信是客栈掌柜转给我的。掌柜说,有人出十两银子,让我往井里倒一包药面子。我问什么药面子,他说不死人的,就让人闹肚子。"
  "你就干了?"
  "十两银子啊大爷……小的半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