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我给你三天时间。”陆渊指着黑板上的图，“把你厂里所有的拖船，还有征集来的民用渔船，都给我改装成这种‘扫雷舰’。”
“具体要求是：吃水要浅，船头要加装防撞网，船身周围要挂满废旧轮胎作为缓冲。还有，船底要安装消磁线圈，防止触发磁性水雷。”
“这……”李厂长看着那个奇怪的设计，有些发懵，“挂满轮胎？那不成碰碰船了吗？”
“没错，就是碰碰船。”陆渊严肃地说道，“我们要让这些船，变成在雷区里跳舞的勇士。”
“另外，这种工作太危险，正规军不能全上。去招募志愿者。”
陆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告诉大家，这是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但是，为了大乾的航路，为了让我们的商船能平安回家，必须有人去蹚这条雷。”
“待遇给最高的。抚恤金给三倍。”
“我倒要看看，赫伦的雷多，还是我大乾的硬骨头多。”
当天下午，一道招募令贴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招募扫雷敢死队！不论出身，不论年龄，只要懂水性，不怕死，就要！”
一时间，报名处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退役的老兵，有失去船只的渔民，甚至还有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但在这些人中，有一群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是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手上全是老茧。
他们是当年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的老兵。
“大爷，您这岁数……回去抱孙子吧。”负责登记的军官看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苦笑着劝道。
“放屁！”那老头眼珠子一瞪，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老子当年在海上杀倭寇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抱孙子？老子的孙子在商船上被炸死了！老子要去给他报仇！”
“对！算我一个！”
“还有我！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看着这群群情激奋的老兵，那个年轻的军官眼眶红了。
他站起身，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登记！发装备！”
三天后。
第一支由十几艘挂满轮胎、外形怪异的“扫雷舰队”，在定远港集结完毕。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人群。
只有码头上，陆渊那沉默而坚定的注视。
汽笛长鸣。
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敢死队员”，驾驶着简陋的战舰，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布满死亡的雷区。
他们是去送死吗？
也许是。
但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帝国，蹚出一条生路。
自从“扫雷舰队”出海后，皇家科学院就进入了“战时模式”。
这里不再是那个安静的学术殿堂，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所有的休假都取消了。所有的项目都为反潜技术让路。
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文件狂奔的研究员，实验室的灯光彻夜不熄。
陆渊的办公室里，已经乱得像个猪窝。
图纸、模型、吃剩的饭盒、空咖啡杯，堆得到处都是。
他已经三天没回过家了，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过。
此时，他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嘴里念念有词。
“频率……赫兹……压电效应……”
他的眼睛盯着图纸上的一个电路结构，眉头紧锁，仿佛在那里面藏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赫伦的鱼雷噪音，主要集中在低频段。想要在大海的背景噪音中把这个声音过滤出来，需要一个极其灵敏的“耳朵”。
也就是——水听器。
原理他都懂。利用压电晶体（比如石英）受到声波压力时会产生电荷的特性，将声信号转化为电信号。
但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材料太差了。
天然水晶的灵敏度不够，而且很难加工成特定的形状。
“该死！杂波太多了！”陆渊烦躁地把手里的铅笔扔了出去。
刚才的几次模拟实验都失败了。接收到的信号里全是电流的滋滋声，根本听不清鱼雷的噪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琳端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看到满地的狼藉和陆渊那鸡窝一样的头发，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废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唯一的空地上，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喝点吧。这是太后特意让人送来的。”苏琳轻声说道。
陆渊头也没抬，依然盯着图纸：“放那吧，我一会儿喝。”
苏琳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句“一会儿”，可能就是明天早上了。
她没有再劝，而是走到陆渊身后，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按揉着僵硬的肩膀。
陆渊的身体紧绷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我是不是太急了？”陆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太累了。”苏琳的手指温柔而有力，“扫雷队那边传来消息，今天清理了二十颗水雷。航道已经打通了一半。”
“那是拿命换的。”陆渊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昨天……老李的那艘船沉了。触雷。全船七个人，没一个回来的。”
老李，就是那个要在报名处骂人的独眼老兵。
“他们是英雄。”苏琳轻声说道，“但他们更希望你能成功。只有你搞出了那个‘顺风耳’，他们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陆渊猛地睁开眼睛。
是啊。
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科学可以。
他转过身，看着苏琳。
“苏琳，帮我查一下，库房里还有多少酒石酸钾钠？”
“酒石酸钾钠？”苏琳一愣，“那是做什么用的？做泻药的原料吗？”
“不，那是目前最好的压电材料！”陆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既然天然水晶不行，我们就用人造晶体！这种晶体的压电效应比石英强十倍！”
“我这就去查！”苏琳虽然不懂，但看到陆渊恢复了斗志，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陆渊端起桌上的参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一股暖意。
“赫伦，你等着。”
陆渊抓起一支新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一局，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那一夜，科学院五楼的灯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那是智慧的光芒，也是大乾不屈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