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泽接过来,“你喝多了,别再喝了。”
他掀了桌上的盅盂盖子,这粥本来是怕雪溪在席间吃不了多少东西会饿,让底下人提前备好的,”喝点这个。”
“行。”
宿雪溪好说话得很,也不会像其他喝醉酒的人一样争辩什么我没喝多,接过来就一勺一勺地喝干净了。
喝完他又在屋里摆着的喜桌摆盘前挑挑拣拣,桂圆莲子瓜果点心各样都尝了一点。
燃烧的红烛跳动火光,宿雪溪拿指尖点了点,不过并没有真的把手指放进火苗里,而是一点仙力把火灭了,光亮骤灭,他又聚仙力重新点燃。
萧长泽悬着的心放下。
他还记得上辈子有一回雪溪醉酒,直接踏进了水榭边的池中,吓得他当下就跳下池中要救人,结果雪溪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醇厚的仙力直接把整片池水冻成寒冰,最后还踩着寒冰走过来问跌在冰面上的他:“你跳水做什么?”
萧长泽:“……”
还好,雪溪即使醉酒也很有分寸。
宿雪溪玩够了红烛,打了个呵欠,一边拉开腰带把外衣脱下,一边往床边走去。
萧长泽在他身后跟着捡衣服。
宿雪溪扯了发带,散了头发,一回头,见他站在跟前,“你怎么在这?”
醉酒不会影响雪溪的神智,只会放大他的情绪,但萧长泽摸不准他此刻在想什么,顺着他道:“今日是我们大婚,洞房花烛夜。”
宿雪溪轻笑一声,“合卺酒都没喝。”他眼尾微挑,“三殿下这就要跟我洞房?”
萧长泽解释:“你不能再喝了,我是怕你喝酒喝太多了,想喝的话我们回头可以补上。”
宿雪溪:“知道,我不喝了。”
他坐在床边,抬头一看萧长泽把他脱下的喜服挂了起来,蹙了蹙眉。
萧长泽蹲在他身前:“不舒服吗?”
宿雪溪:“你怎么还在这。”
萧长泽:“不是说了吗,今日是洞房花烛夜。”
宿雪溪:“哦,昨天不是洞过了吗?”
萧长泽被怼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握着他的手道:“我们是夫夫了,成婚之后就应该睡在一起。”
宿雪溪凉凉抬眸,“善变,说要退婚的也是你。”
萧长泽心窝仿佛中了一箭。
“随你。”雪溪掀开被子躺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刚躺下,雪溪又起来了,把被子掀开,找了个盘子把床褥下面撒的莲子桂圆都拣了出来。
萧长泽凑过来帮他,“要都拣走吗?”
宿雪溪幽幽道:“你不会觉得硌吗?”
萧长泽:“我以为新婚夜必须这样睡。”
宿雪溪:“那你在哪边睡,在哪边洒,我不要。”
萧长泽:“……”
萧长泽帮他一起收拾,收拾完默默上了床,等了一会才又坐起来,把睡着的雪溪翻个身。
那脸上果然已经满是泪痕,被打湿的眼睫颤动着。
萧长泽也不明白为什么,抱他进怀里心疼不已。
雪溪醉酒后不发疯,不说胡话,神智清楚,对很多东西都充满兴趣,甚至还会有平时不怎么明显的小脾气,但只要入睡就会开始哭。
睡得很不安稳,像受了委屈一样,止不住的落泪。
叫醒了也是一样,会清醒地落泪。
等到酒醒之后问他,雪溪又对此全无印象。
所以上辈子萧长泽总是不愿意让他喝酒。
正想着,怀里的人动了动,眉心皱起,咬住了下唇,原本颜色就浅淡的唇被咬的失去了血色。
萧长泽拇指压了压,试图解救被咬住的唇,轻声哄道:“雪溪,雪溪?张嘴。”
宿雪溪睡梦中抗拒地推了推他,被他牢牢箍在怀里,轻轻按了按脸颊,“松一松。”
雪溪松了松口,放开了下唇,然后一口咬住了压在他下唇上的萧长泽的手指。
萧长泽倒吸一口凉气。
倒也行。
萧长泽用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心,雪溪又松口了,歪过头,躺在他怀里。
这是他的雪溪啊。
他忽然又不理解先前的自己了,他是真的已经重生了,不是做梦,是从头来过的重生。
是他脑子犯浑了,他不该去找雪溪退婚的。
他根本接受不了失去雪溪,接受不了别人去照顾雪溪,他见不得有旁人站在雪溪身边,甚至见不得雪溪对别人笑。
本来水到渠成的感情硬生生被他搅和了,看雪溪的反应和他酒后对自己的态度,大概到现在心里还有气没消。
明明重活一世,了解雪溪为人的萧长泽最该清楚,雪溪肯直言托付终身的分量究竟有多重,可他却在那之后,在已经压下各方声浪,祭拜过朝暮双塔的时间点去找他退婚。
实在伤人。
但他现在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萧长泽盯着雪溪轮廓柔和的侧颜,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不敢深想。
但愿不是。
**
萧长泽守了半夜,直到雪溪睡得彻底安稳了,才安心入睡。
次日一早,他又醒的早。
宿雪溪醒过来的时候,萧长泽衣服都穿好了,趴在旁边看他。
睁眼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宿雪溪瞳孔都没能聚焦。
含着困意推了推他,“做什么呢。”
萧长泽在他睁眼时就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有没有不舒服?”
宿雪溪坐起来,白皙纤细的手指揉了揉额角,活动了一下脖子,撩起长发,“没有,我喝多了?”
他只记得和柳闻南在喝酒,后面发生什么没有印象了。
萧长泽:“嗯,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宿雪溪虽然上辈子听底下人说他醉酒之后不闹,但萧长泽不让他喝酒也不说为什么,所以他还是不太确定。
歪了下头,“发酒疯了吗,第一次喝酒,给你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殿下。”
萧长泽眸光黯淡了些,“没有发酒疯,酒品很好。”
宿雪溪点了下头,不自觉的揉了下眼睛,“那就好。”
萧长泽伸手过去,指尖碰到他的脸,宿雪溪没躲,只是抬着惺忪的眼看过来。
毕竟多年的夫夫,他不像最初,已经习惯了萧长泽的触碰,下意识的反应是改不了也装不出来的。
萧长泽:“别揉,你眼睛有点红了。”
他酒后确实眼睛会红,还会有些许浮肿,不过他的修为深厚,自愈能力也比常人要强,宿雪溪也没放在心上,只应了一声。
“我的衣服放在哪?”
萧长泽:“在柜子里,我还让人提前给你做了几身衣服,一会可以试试合不合身。”
宿雪溪:“多谢殿下。”
萧长泽看着他,片刻后才道:“不必客气,应该的。”
“我让人备了早膳,你昨天吃的不多,又喝了那么多酒,喝点粥会舒服些。”
午后,萧长泽和宿雪溪一起入宫去了月妃娘娘那里。
月妃并非正宫皇后,按照中洲皇室的惯例,他们新婚之后过来请安。
月妃娘娘还是和上次琼林宴时一样的温柔,也没有因为上回宴席间宿雪溪的冷淡态度而不悦,一旁的侍女春芽奉了茶,她也算是跟在月妃身边的老人,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可把咱们殿下和族长盼来了,娘娘从早上起来就惦记着你们下午要来呢!”
萧长泽:“让母妃记挂了。”
“我左右都是闲暇,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事情,也就惦记惦记你们。”
宿雪溪见人皇时尚且不跪,见月妃更是,只见礼。
月妃温柔的眼神落在宿雪溪身上,“这话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总觉得和族长特别合眼缘,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盼着能跟你多说说话。”
宿雪溪:“娘娘厚爱,您是长辈,唤我雪溪就好。”
“长泽从小就是个不省心的,这回可有人管了。”月妃笑的更温柔了,她转向萧长泽:“你日后在族长身边,能多沾一点族长的稳重,就好了。”
萧长泽无奈:“母妃——”
宿雪溪定了定,道:“三殿下少年心性,热烈赤诚,是好事。”
“他是从小野到大,小时候修为不够高,自己绑了木棍子都能做梯子爬高,结果还下不来了。”月妃娘娘追忆过往,“我生他是头一胎,总忍不住想,别人家的男孩子也像他这样吗,长晋……那时候已经懂事了,我没办法对比,后来淑妃妹妹生了长安,听话懂事,不哭不闹,真是羡慕得不行。”
萧长泽:“长瑜也乖,您有一个乖的还不够吗。”
月妃娘娘惆怅:“长瑜缺心眼。”
萧长泽:“……”有您这么说孩子的吗?
宿雪溪:“六殿下天真烂漫。”
月妃娘娘掩唇,吃吃笑了声,巧笑倩兮,看不出是一位生养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哎呀。”她感慨着,“不知不觉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长晋都成婚了。”
“之前看淑妃妹妹有意给长安定一门亲事,就是不知道长安中意什么样的。”
“长容……”月妃又想起来二皇子,道,“你可知道你二哥中意什么样的,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他都没有回应,也怕问多了再惹他敏感。”
萧长泽一时语滞,也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囫囵说了个“再看吧”,惹得月妃娘娘和宿雪溪都看他。
月妃娘娘:“瞧你这样子,你是知道?”
宿雪溪也觉得他反应有些奇怪,上辈子二皇子也始终没有娶妻,难道是有什么隐情吗。
萧长泽却又道:“怎么可能,我跟二哥平时说不上几句话,还不如长瑜知道的多。”
月妃一想也是,萧长泽天天不着四六,长容整日忙于军务,休沐的时候都陪长瑜去了。是得跟长瑜说说,他二哥都没有闲心考虑人生大事了。
“不说这些了,雪溪头一回来,听长泽提过你喜欢糕点,我亲自做了一些,想着让你尝尝,好吃的话我下回再做。”
侍女们把各式的糕点端上桌。
萧长泽选了一盘杏仁酥往雪溪跟前推了推:“尝尝看,母妃的手艺很好。”
宿雪溪:“多谢娘娘,让娘娘费心了。”
说话间,外面通传,人皇陛下大步流星推门而入,乐呵呵道,“听说你们都在这里,朕这个时间来,不会打扰吧。”
萧长泽毫不客气:“父皇少来,您是算准了我们在这才过来的吧。”
萧颂两根手指点点他:“你这臭小子,朕来蹭块糖糕都不行吗。”
萧长泽果断搂了两个盘子堆在雪溪跟前,护食道:“母妃说了是做给雪溪的,我都不舍得吃,您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晚辈抢食。”
宿雪溪坐在他旁边含笑看他。
人族中皇室和寻常人家里不同,萧颂和萧长泽在父子之外多了一层君臣的关系,但是萧颂却没有把这层关系放大压过父子情,他是一位很好的父亲。
萧长泽是在父亲母亲的疼爱宠溺下长大的,热忱真挚,放肆无畏,拥有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