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泽两日告假结束后,回去一看四弟把所有事情处理地妥妥当当,萧长安时常说自己天分不足,总该更加勤勉,萧长泽倒觉得有时勤勉也是一种天分。
所以他又告了一周的假。
在他准备告第四个周的假时,一向老实低调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弟被逼得找父皇告状去了。
人皇看不过去,又给萧长泽提溜回去了。
至此他又开启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宿雪溪闲来无事,从府库里挑的白玉,细细雕琢,倒也悠闲。
先前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当时和柳闻南讨论的关于四芒星象的问题,但从迷雾之森回来半月后,两颗炽盛的天命星中忽有一颗又暗了下去。
他和柳闻南讨论过多次,却无法分辨这是因为太子还是六皇子。
只能推断或许这辈子的轨迹有所改变,长瑜虽然仍有天命星之实,却不会再成为继任的帝星。
谢灵如和宿雪溪约好的要来寻他,来的时候是低调来的,一个妖族人都没带。
宿雪溪成婚那日他来过,所以这次他来虽未报名姓,府上人多少都认得他,见他来也都不敢怠慢。
宿雪溪引他入座:“前几日我和三皇子还念着你。”
谢灵如:“你新婚燕尔的,念我作甚?”
宿雪溪:“……”
谢灵如:“莫不是迷雾之森那日把你家皇子吓着了,他背地里偷偷骂我呢。”
谢灵如私下里跟他们是一点都不客气,宿雪溪习惯了也时不时会被他噎到。但时间久了,宿雪溪也能摸索出应对谢灵如的好办法,比如……跟他一同胡说八道。
他调笑道:“非也,是我心悦你,想着拆散你的姻缘,念着和我家皇子和离,与你结秦晋之好。”
实在是宿雪溪从不开这种漫无边际的瞎话玩笑,谢灵如听罢一时竟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好一会才道:“早就听坊间说三皇子不学无术散漫无状,见了几回对他印象颇佳,还以为传闻有误,谁知道竟是真的,把你都教坏了。”
宿雪溪:“可不敢让他知道,醋缸子教不出这话。”
谢灵如:“还姻缘,我哪来的姻缘。”
宿雪溪扬眉:“哦?方才我们是说笑,你偏多解释这句,莫非是真的有了?”
谢灵如:“……你故意的是吧。”
宿雪溪失笑,而后才道:“前些日子,偶然翻到你当年送我的琉璃珠,发现内里藏着一颗月华宝莹珠。”
谢灵如疑惑道:“都十来年了,你现在才发现?”
宿雪溪:“……”
谢灵如疑惑转生气,道:“可恶,你个变态,不要跟我说。”
宿雪溪:“我……我???”逻辑是什么?
谢灵如:“我当你修为进境神速最起码有一点月华宝莹珠的功效在,结果你告诉我你现在才发现。我该夸你天赋强没有月华宝莹珠的帮助还能如此成就,还是骂你蠢这么多年才发现。”
宿雪溪:“……”
说罢谢灵如缓了一会,才道,“我是来道谢的。”
宿雪溪:“……你还是别谢了。”
谢灵如白他一眼,他总是格外在意修为:“我要是有你的实力就好了。”
宿雪溪:“那你还把月华宝莹珠送我?”
谢灵如瞥他一眼,还是好好说了句话,“仙族那种森严苛刻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时的你比我更需要它。三皇子对你好吗?”
宿雪溪:“我挺喜欢现在的日子。”
谢灵如哼笑了一声:“我想也是。”
“你在迷雾之森为什么会问我做梦之事?”他问。
宿雪溪:“因为我、阿寻、薛玄都梦见了一些事。”
谢灵如:“我听薛玄说了,迷雾之森的地脉溢口就是他梦到的,他说你重生了,你知道的最多,为什么还会问我?”
宿雪溪:“因为我始终没有明白,你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灵如:“哪句?”
上辈子谢明栖死后,妖族流言纷纷,谢灵如不解释,只身离开妖族,宿雪溪在玄天塔下找到他,他正仰头望着玄天塔塔尖。
站了许久,一脸漠然的谢灵如同他道:“我想他们所有人给我哥哥陪葬,雪溪,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谢灵如的鬼话。”
那天他只说过两句话,另一句便是指着玄天塔问他:“妖祸……呵,玄天塔终有一日会倒,仙族你还要救吗?”
就是这一句,宿雪溪上辈子至死都未曾明白。仙族并未有如妖祸一般的灾殃发生,但玄天塔倒却是事实,那么谢灵如所言的救仙族指的又是什么?
是玄天塔倒后,万鬼肆虐,遭灾中洲子民包括仙族吗?
宿雪溪觉得不像。
宿雪溪将他最后一句话转达,并未直言谢明栖的死,熟料谢灵如听完,径直道:“我是这么说的?我哥哥死了,是不是?”
宿雪溪心头一震,避重就轻道:“这个薛玄没有跟你说?”
谢灵如捻了捻指尖,觉得颇有意思,笑了声:“没有,他不敢说。”
宿雪溪沉默了,薛玄比他更熟悉谢灵如少年时的过往,不说自有考量,那他或许也不该多言。
谢灵如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不用遮掩,我了解我自己,既然我说了这句话,那我哥哥肯定不在了。也没什么,反正已经是上辈子了,这辈子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谢灵如判断得不错,可是他是如何从简单的一句话中精确地判断出自己未来所想?
除非他说这句话时心中所知的事情,现在已经知晓。
宿雪溪追问道:“究竟是什么缘故?”
谢灵如看似漫不经心地拨了下耳坠,耳下叮当作响,“我也做了一个梦。”他道。
“我梦到的部分应该很重要吧,我知道妖祸的解决之法,我知道仙族……”他顿了下,深深看向宿雪溪,跳过了仙族的话题,“我还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我甚至知道我上辈子为妖族而死。”
宿雪溪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你现在不愿意。”否则他也不会同他绕圈子说这么多话了。
谢灵如又笑了:“所以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你太聪明了雪溪。”
“也没有那么地不愿意吧,”谢灵如捧着脸,带着恨意又带着天真,两种情绪杂糅在眼底,“上辈子我没时间犹豫,但这辈子不一样,我只想知道,我哥哥一辈子都要守护的妖族,究竟值不值得他去守护。”
“若是值得,我仍然可以为保他们不惜豁出性命。”
“若不值得,我也不介意手染鲜血,亲手埋葬他们。”
“上辈子魔族都灭族了,妖族灭也就灭了。”
“谢明栖十二岁就残杀族长毒害兄长,被逐出妖族,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为过,你说是吧?雪溪。”
谢灵如撂着狠话,对面是雪溪,他的状态又格外放松。
他对雪溪没有男女之情,但是如果没有萧长泽的存在,或许他真的会考虑把雪溪抢回去藏起来。
好吧,关起来。
雪溪总有这种能力,能让他单独面对他时坦然自若地道出内心最真实最阴暗的想法。
他厌恶道:“这个族长我真是当够了。”
宿雪溪徐缓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道:“我不劝你,我只想你知道,这辈子你哥哥不会死,薛玄也不会死。”
“没关系,生气没关系,难过也没关系,大家都还在。”
“别乱煽情,谁在意。”谢灵如起身就要走,宿雪溪也站起身送他,却见谢灵如在离门口一步之遥站了片刻,低头回身大步走过来,猛地抱住了他。
“你真的很讨厌。”
“特别讨厌。”
继谢灵如来访之后,约莫又有半月过去,多日不见的师海寻也有了消息,不仅有了消息,还大摇大摆从三皇子府正门进来,底下人来报的时候,倒让宿雪溪不适应了。
师海寻心情还不错,东看看西看看:“三皇子府确实比仙族好哎。”
宿雪溪给他倒茶,“怎么说?”
师海寻:“不知道,感觉吧。”
宿雪溪:“……”
师海寻真诚:“仙族执事处那里我进去就觉得不舒服,这里虽然侍从也很多,但是不会有压抑的感觉。”没人会一直盯着他,拦着他,至少他不用爬墙了,下次也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宿雪溪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我,前段时间不是闭关了?感觉如何?”
师海寻面色凝重了些:“今日来找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宿雪溪笑意微敛:“闭关不顺利?”
“可能是不顺利吧。”师海寻道,“其实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我感觉……我不存在了。”
“我有时会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神魂好像处在另一个空间之中。”
身体感知不到神魂,神魂不能全然控制不了身体,感到被束缚被捆绑,好像处在浓重的怨气压抑的环境之中,耳边尽是厉鬼哭嚎声。
这种状态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只有细微的感觉,重的时候甚至仿佛完全脱离身体。
师海寻向来乐观,“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能治吗?治不了我是不是可以找长老们卖个惨,正好卸掉族长之位逍遥去。”
“雪溪?雪溪??”
宿雪溪似在出神,回神时指尖一抖,茶杯盛着滚烫的沸水滚落在地,打湿他的衣摆。
师海寻皱着眉,“你怎么了?烫着没有?我开玩笑的,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我最近是不是练的太多走火入魔了。”
当日晚间,萧长泽回府的时候,管家同他说雪溪在前厅待客,仙族族长宿云来访。
雪溪交代了,让他如果回来可以直接进去。
萧长泽反应了一会,才想起管家口中的宿云说的是牧云任族长之后冠姓为宿的新名。
“他怎么来了?仙族出什么大事了?”
管家也不知道,只能摇头。
牧云如今已是仙族新任族长,萧长泽进去时与他见了礼,牧云却也冲他回了个礼。
萧长泽找了个位置坐下,宿雪溪同牧云道:“此事你做得没错,现下最重要的是安抚住族人,但长老们若总是这样不顾大局横加阻挠,你也不该过分听之任之。”
牧云迟疑着。
宿雪溪道:“是不忍下手吗?”
牧云摇头,“不是,我与长老们本就不和已久,只是以为主上会不赞同。”
宿雪溪:“我说过不必顾虑我,你已是族长,若还事事顾虑我,反受掣肘。长老们与我如何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况且你作为一族之长,仙族利益高于个人,当断则断,倘若是我,在其位,也会做出有益仙族的决定。”
牧云叹气,一脸受教的模样道:“主上说的是,是牧云狭隘了。”
宿雪溪:“不许叫主上。”
牧云满面认真:“是,牧云记住了。”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哦,对了主上,还有件事。”
宿雪溪:“……”
萧长泽正喝着茶被呛到,吭阬咳嗽起来,雪溪回头瞧了他一眼,萧长泽喝着茶顺便用茶杯盖子挡着脸,试图降低存在感。
宿雪溪:“什么事?”
牧云神色凝重:“最近妖族有些不好的流言,是关于谢族长的,我想着主上或许会关心。”
宿雪溪想起那日灵如在他这里说过的话,问道:“灵如怎么了?”
牧云道:“妖族近日私下流言纷纷,都传现在的妖族族长并非他们真正的族长,而是前些日子被已经逐出妖族的谢明栖冒名顶替了,传言中还有诸多的证据佐证,但这些证据无非也就是性格喜好习惯有变之类的,大多捕风捉影,真假难辨。”
宿雪溪蹙眉:“灵如对此什么反应?”
牧云:“妖族族长对此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