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星抬脚走了之后,长长的医院走廊瞬间安静下来。院长苟海阳亦步亦趋地陪着陈光明,从走廊另一头缓缓走了过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人。
陈光明眉头紧紧拧着,脸色带着几分凝重,开口低声问道:“这么说,王县长身体压根没什么大毛病?”
苟海阳拍着胸脯,语气无比笃定,半点犹豫都没有:“陈县长,绝对没大问题!就是最普通的支气管轻微病变,算不上急症,更不碍事!”
“根本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养两天就能缓过来,完全不用住院静养。”
陈光明眼底满是疑惑,眉头拧得更紧,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迟疑着开口:“可是……”
他太了解王建军了。
王建军这个人,平日里心思重、顾虑多,做事向来谨小慎微,习惯明哲保身,但在工作上是实打实的实干派,从来不会偷懒耍滑,更不是那种没事泡病号、借故躲工作的人。但凡能扛得住,他绝对不会躺进医院耽误公务。
苟海阳混迹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立刻就听出了陈光明的顾虑,他微微压低声音,凑上前小声猜测:
“陈县长,依我看,王县长会不会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难事,特地借着生病的由头,来医院躲一躲、避避风头?”
“难事?”
陈光明心里猛地一震,瞬间豁然开朗,脑子里立刻蹦出了王建军之前跟他提过的“蒋干盗书”四个字。
眼下整个明州,能让堂堂县长费心躲避的难事,还能有什么?
毫无疑问,就是明州开发区那摊子烂事!前段时间因为开发区的整改纰漏,市里领导大发雷霆,点名批评了明州班子,压力层层下压,所有人都焦头烂额。难不成王建军是想借着养病,躲开这波问责风暴?
想通其中关节,陈光明神色一敛,转头看向苟海阳,语气严肃地叮嘱:“你先回去。王县长的病情,严格保密,半个字都不准对外人透露,不管是谁问,都一概不说。”
“陈县长你放心!”苟海阳立刻郑重表态,信誓旦旦地打包票,“我绝对守口如瓶,严守秘密,保证不漏半点风声!”
打发走苟海阳,陈光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病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王建军一听见动静,立刻抬眼看来,看清来人是陈光明后,立马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费力地坐了起来,脸上迅速堆砌出一抹真切的欣喜,语气带着暖意:“光明,你来了。”
陈光明快步走到病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轻声问道:“王县长,我过来看看你,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啥大事,就是身子虚,在医院养几天就彻底好了。”王建军伸手紧紧拉住陈光明的手,语气格外温和,话里却藏着深意,“我住院的这阵子,明州开发区的所有事务,我就一概不掺和了。你也听我一句劝,少往前凑,别过多掺和进去。”
“白副书记现在积极性很高,他跟市里领导关系紧密,人脉比我们广,后续开发区的工作,你们多借力、多配合,让他多牵头推进。”
话说到这份上,陈光明心里彻底透亮了。
什么养病休养,分明就是小病大养、借病避事。王建军这是铁了心要躲开明州开发区的风波,避开市里的怒火和后续的问责。
但他看破不能点破,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配合着演这场官场戏。
“王县长你安心养病,放宽心。”陈光明语气诚恳,配合得十分到位,“明州开发区的事情,我们肯定会尽力协调,妥善解决好,不让你操心。”
王建军又嘱咐道,“白副书记这个人,疑心多了一些,又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要想办法,让他自愿而愿地冲上去。”
陈光明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对了,今天上午我特意去明州水库实地看了,水库水位已经见底,河道基本干涸,周边各村的老百姓都急坏了,天天等着咱们放水浇地,眼下正是作物生长的关键期,耽误不得。”
王建军的神色郑重了几分,语气带着叮嘱和告诫:“光明,这点我必须提醒你。明州水库的核心功能,是优先给海城开发区供水,这是早就定好的规矩。所以放水浇地的事,必须提前跟海城开发区协商妥当,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短缺了海城的工业用水。”
“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心疼农户,但你首先是一名公职干部,站位要高、眼光要远,做事千万不能冲动,切忌留下把柄、让人抓住漏洞,不然很容易惹上麻烦。”
陈光明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清楚,王建军这番话看似提点,实则是明哲保身,生怕民生用水和工业用水的矛盾闹大,牵连到自己。这件事,远比表面看起来棘手复杂。
“而且你也看得出来。”陈光明接着开口,说出了自己实地调研后的想法,“现在明州开发区已经落地发展,单凭一个明州水库,根本撑不起明州、海城两大开发区的用水需求,再加上周边大片农田、果园的灌溉用水,水量早就捉襟见肘了。”
“我今天跑了一上午实地勘察,发现明州水库往上两公里的位置,正好是两山夹一沟的绝佳地势,地形封闭、储水条件好,完全可以再新建一座水库。”
“新水库建成后,专门负责周边农田的农业灌溉用水,彻底分流民生用水,这样一来,既能保住老百姓的收成,也不会跟开发区抢水,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用水纠纷、打水官司的情况了。”
王建军听完他的规划,眼神微动,低头沉默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开口劝说,语气像是掏心窝子的忠告:
“光明啊,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好好琢磨琢磨。”
“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兢兢业业干活,说到底拼的就是政绩。”
“什么是实打实的政绩?就是大项目、大企业、大产值,是能摆在台面上、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你新建一座水库,忙活几年,到头来只是解决了老百姓的灌溉问题,投入成本高、建设周期长、资金消耗大,却没有多少显性产出,换不来亮眼的政绩,更难得到市里的认可,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陈光明听着这番功利十足的劝诫,心里很是不认同,满肚子的反驳话堵在喉咙口。
他想争辩,民生无小事,百姓的收成、群众的难题才是为官的根本,但看着王建军一脸虚弱、病恹恹的模样,最终还是把所有话都默默咽了回去。
王建军重病住院、长期无法履职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明州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前明州官场各司其职、暗流平稳,各方势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可县长突然缺位,直接空出了一个核心权力位置,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体制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县长缺位的这段空档期,就是明州官场权力重新洗牌的最佳窗口期。大家早已暗中蓄力、静观其变,就等着伺机而动,争抢话语权和实权岗位。
很快,宋丽紧急召开县委常委会。
肃穆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宋丽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缓缓开口,打破了满室沉寂:
“同志们,通报一件紧急情况。王建军同志突发重病,现已入院接受治疗,后续需要长期静养恢复,短期内无法到岗,不能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
短短几句话,落在众人耳中,重量堪比千斤。
全场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静得落针可闻。
在座的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人,谁都清楚,这场紧急常委会根本不是简单通报病情,真正的核心目的,是敲定县长缺位期间的政务主持人人选,瓜分空出来的核心权力,重新划定官场格局。
宋丽话音刚落,坐在侧边席位的陈四方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俨然是早就打好了腹稿、等候多时。
他神色端正,摆出一副一心为公、为大局考量的姿态,朗声说道:“宋书记,各位常委。王县长安心养病是小事,全县政务正常运转是大事。县政府一把手长期缺位,很容易导致各项工作停滞、进度脱节,甚至出现工作断档、民生工作搁置的严重问题。”
“为了保障全县政务平稳有序推进,确保各项既定工作落地落实、不打折扣,我郑重提议,由陈光明同志全权主持县政府全盘工作,统筹负责所有日常政务,稳住全县工作大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公允得体、合情合理,完全贴合官场惯例,挑不出半分规矩上的毛病。
席位上的白如星静静坐着,冷眼旁观着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心底忍不住暗自冷笑。
陈四方啊陈四方,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在我面前装什么清纯、演什么聊斋!
全场谁不清楚你的底细?你是陈光明最铁杆、最忠心的亲信,向来唯陈光明马首是瞻,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此刻主动出头提议,哪里是为公建言,分明是提前和陈光明密谋好的,当众唱一出捧人上位的戏码!
白如星余光微瞥,正好看见身侧的陈光明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胸有成竹,一副胜券在握、大局已定的模样。
见状,白如星心里瞬间警钟大作,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而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陈光明如愿以偿!
一旦让他全权接手县政府全盘工作,借着这次县长缺位的空档彻底站稳脚跟、掌控实权,等到日后王建军病愈归岗,他早已根基稳固、势力成型。到那时候,再想制衡打压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更关键的是,一旦陈光明独揽政府大权,整个明州官场的格局都会彻底向他倾斜。自己这么多年在明州布局、积攒的人脉和势力,都会被彻底压制,再无出头之日。
今天就算不能全盘夺权,也必须从陈光明手里撕下一块核心权力,打破他独揽大权的图谋,绝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白如星头脑飞速运转,冷静分析着当下的局势。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想要全盘接手县政府工作,有一道无法逾越的硬性壁垒,也是最大的短板。
按照严格的组织程序,县长因故无法履职期间,县委副书记想要接替主持政府全盘工作,必须经过县人大常委会层层严格表决审议。流程上需要先调任副县长,再逐级晋升为代理县长,整套程序繁琐复杂、耗时极长,根本赶不上眼下转瞬即逝的权力争夺窗口期。
硬碰硬全盘夺权行不通,白如星立刻打定主意,退而求其次。
不求全盘掌控,只求分权制衡,拆分陈光明到手的权力,彻底打破他独霸政府大权的局面。
心念既定,白如星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动声色。趁着在场众人低声议论、场面稍乱的间隙,他微微转头,朝着对面端坐的组织部长高建州,递去了一个极其隐晦、旁人难以察觉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