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池鱼 > 第123章 经年酿(四)
  他似是非是地抚上方书迟额头,去探他的体温,装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一声不吭,让方书迟等了良久,才惺惺作态地说:“烧还未退。”
  方书迟哂然,“你知晓,这样的手段只会让我多与你温存一刻,却没办法说服我,给你、或者说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池霁手指微顿,随即便收了回去,错开了他的视线,“你既然知晓,为何还要――”
  “还要什么?是与你演戏,还是与你云雨?”方书迟打断他,又不计前嫌一般抵入他怀:
  “我自知算不上君子,但心中仍有坚守,你夺得走的、算得到的,其实都已经入你怀中留过,至于剩下的…我敢保证,你这辈子也不会碰到。”
  “剩下的,是指什么?”池霁眯了眯眼。
  方书迟又笑,额头在他肩上微微颤动,双手拥在他后背,“你说呢。”
  池霁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沉沉望着他病态的脸色,神情阴翳,“你不怕我会杀了你?”
  方书迟笑意不减,“你早该这么想了――”
  凌厉的刀锋自池霁后背刺入的时候,他眼前还是方书迟嘴角的笑,尖锐的刺痛逼迫他的心神,让他神经抽动四肢挣扎,温热的鲜血自衣衫滚入被衾,他也没放怀中人。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赌徒。
  他的赌术高明就在于,有些时候作赌,到底用的是真情还是假意,他自己也难能分清。
  刀尖没入并不深。
  方书迟也不是真的想要杀他。
  他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个人面上的壳子撕开,到底里头装的是什么打算,可惜棋差一着,他失策了。
  “不满意的话…还可以继续往下刺。”池霁满额冷汗笑着喘气,又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垂首去咬他的唇。
  撕扯的鲜血淋漓,又如野兽缠斗那般与他深吻,直到沾了血的匕首被他扔到地上,砸出哐当一声脆响――
  方书迟艰难撑臂推开两人距离,呼吸杂乱,“我不是不敢杀你。”
  池霁失笑,“那为什么不杀?你舍不得是不是?”
  方书迟稍有片刻迟疑,就又被他扯入血腥的风波里纠缠,他们宛如两个不要命的痴子,在没有界限的试探和沉沦中来回颠倒,直至精疲力尽。
  池霁伤得虽不至死,却也不轻。
  忽然倒在方书迟身上不省人事的样子,倒真不怕他会再来一刀彻底了结他。
  方书迟推开他,丝毫不加怜惜地将他踹到一旁躺着,穿衣起身去叫了府医。
  这一场,看来是池霁负伤惨重昏迷不醒,
  实则,他赢得无声无息。
  ……
  天地入夜时,池霁被后心刺痛催醒。
  睁开眼,屋里正点着昏黄烛火,屏风后有人正坐,落了一只孤影。
  他盯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出声,“大人,能赏杯茶么。”
  屏风上的孤影顿了一刻,才缓缓起身去屋中倒茶,而后穿过屏风挪步到他跟前,神色清冷。
  方书迟脸色比白日时好了不少,估计午后又服了药。
  池霁不自觉松了松心都没发觉,抬眼瞧着他将茶杯放到枕边,也不打算要管他喝到嘴里,顿时急了,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拉他手,一不留神扯到伤口,疼的抽了好长一口冷气。
  方书迟扭头施他眼神,他又装着可怜,“大人喂我好不好?”
  方书迟抿了抿唇。
  或许他还不至于厌恶他到希望他不得好死的地步,于是落座榻沿,一点一点喂着他将水含入口中,沾湿了唇。
  但这还没完。
  喝够了水,他又吵着要吃粥。
  方书迟耐着性子让厨房的人去热好了端来,一碗伺候他下肚,他又闹着伤口疼的厉害,要他坐上榻来吹。
  方书迟懒得再搭理他。
  转身回书案拟完了奏文,便从桁架上抽了件袍子要出门。
  池霁光看影子就难耐的不行,连忙喊住了他:“去哪儿?”
  方书迟头也不回,“去厢房睡。”
  池霁闻言心下一沉,哪怕后背疼的再厉害,他也不管了,单手撑着从榻上下来,趁着方书迟还未阖上门,飞快将他手腕拉住,一把把人拽进了屋。
  随手拉上门,按着方书迟将他抵在了侧门上,直勾勾盯了他半晌,“是我错了。”
  方书迟微微蹙眉,还未见开口,便又听他接着道:“从那把琴开始,就是我错了。”
  方书迟心下一凛,忽然泛起来一阵酸涩,激的他整人只想逃开,“让开!”
  池霁不退,忽然纳他入怀,“我斗不过你…”
  方书迟心神陡然一震,又莫名地生出一股不甘心来,“你此刻与我扮可怜,只是因为在我这条河里湿了脚是么?倘若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你又能待我如何呢,池自贞。”
  池霁一阵静默。
  方书迟久久不听他答,卸了浑身立起的长刺,也没了维持坚硬的气力,他仿佛在这一场谁输谁赢的赌斗里,失了方寸、也失了方向,他退时达不到想要的局面,他进时,也是撕开胸膛,冰冻三尺。
  他矢手推开他,预想直奔门外――
  “我的世道与你的不同。”
  方书迟脚步微顿,扭头看他,只见他藏在斑驳的阴影里,瞧不清楚神色。
  “我之种种,皆因不想奴颜媚骨地跪在这天地之间,”他终于坦诚的有些冰冷的眸光传过一片昏暗,直直刺入方书迟的心房,他继续道:“今日这一刀,算是还你情债,归根结底,你我平局,不算失足。”
  方书迟嗤笑,“用不着你还,谁又当真了呢。”
  池霁面色微愣。
  随即又很快笑着长叹出一口气,“不论如何,今日奉劝之事,还望大人牢记,尘世之中,什么名声重任,都不如一条命来的重要,大人如此聪慧,应该明白池某的意思。”
  方书迟神色冰冷,并未应声。
  隔了半晌挪步出屋,凉风灌血,月色曝寒。
  今夜他终于窥见这人皮下真章,未伤分毫。
  哈…平局。
  ***
  六月中旬。
  阆州水患已见成效,赈灾一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这一切多亏了沈宓耗心费神,连日操工整理出来的策文。
  南方放晴,各方琐事告一段落,姚如许不日也将回京。
  近日好不容易得闲,沈宓窝久了的身子也贪慕天光,六月中下旬,各地莲池盛放,正是一扫前番苦难的好时光。
  他整理衣装,同闻濯一起乘坐马车去了京郊。
  京郊地势开阔,人烟稀疏,最是容易诞生浑然天成的美物。
  到了地方,两人下马漫步,绕着莲池信然兜转,稍稍发了些薄汗,便落座于案畔特意收拾的几榻之上,烹茶吹风。
  东厂纠察百官的进程,落实京畿每一个官员,手里再没实权的摄政王也不例外,前几日接受审查,多半是追究他私底下的一些往来是否干净,或者,是否有要威胁真主的反心。
  沈宓从不过问他不曾坦白的私下里,但纠察之严,他没办法放下心来不问一句。
  “近来朝堂之上,形势严峻,百官轻易被东厂监察打压,怕是不会甘心。”
  闻濯视线自莲池之中挪到他面上,笑了笑,谈起了另外一桩事,“顾枫眠六月初开办太学升阶考,曾拨过一笔不属于户部的钱款,你可知那笔账从何而来?”
  沈宓挑眉,“你想说什么?”
  “是从京都一家隶属于方氏的钱庄所得,”闻濯冷笑,“方氏什么时候与顾氏的关系这么好了。”
  沈宓眯了眯双眸,“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闻濯笑而不语,替他添满热茶。
  “户部里有你的人么?”沈宓又问。
  闻濯并未解答他这个问题,半晌后才款款出声,“我如今既不能带着你携家产私奔,也不能轻易替自己做些保命的筹谋,真闹心呐。”
  沈宓夺过他手中茶壶,“你终于想起来要争了吗?”
  闻濯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在江南的那支金吾卫吗,年初我陪你在京都养伤时,便吩咐他们在江南置办好宅子,维持那边生计的产业,后来也没教他们归京,身旁只留了可以看护你出行处事的濂澈和濂渊,原本是打算等你伤一好就离开这里的,可现如今看来……贞景似乎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坦诚,”
  “我将手中的权利交付与他,摆明了无心纷争的立场,可他却生出了我意想不到的变化。”
  “你后悔吗?”沈宓问。
  闻濯低眸失笑,“我并非后悔,虽前番所料,一一应验,却还是耐不住与你感慨,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是如何想的。”
  沈宓讶然,“我?”
  “是,你,倘若没有你,争与不争,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有了你,我又觉得,倘若这天下无论谁做主都要掀起血雨腥风,那还不如你来坐,起码,无论前后,我都能毫无保留地替你守着,与其将闻氏江山毁于一旦,不如,顺着前尘旧事,把该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该是他的东西……
  什么又是该是他的东西?
  沈宓此前从不奢求,到如今,更不敢轻易贪心。
  他的路上,没有什么该不该。
  他佯装警示,“这可是大不逆之言。”
  闻濯朝他歪了歪脑袋,“哦,那世子殿下,是想要去御前揭发我么?”
  沈宓嗔目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闻濯观他神情百看不厌,恣意放笑出声,“我从前还就真的试想过,我死的那日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闭嘴吧!”沈宓见他越说越没边儿,连忙打断道。
  “好,我闭嘴。”闻濯顺从他的话将自己嘴捂上,又起身凑到他身侧,揽他入怀,拥枕良久。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不是平局。
  沈宓:这章我的部分还没发完。
  (因为方池的部分虐到我了,后面写闻沈就一直很难进入状态,不过这章后面也就下一章还有。
  主副cp修罗场,平局二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