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层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
从电梯口吴亡曾和莫妮卡谈判的那个空空如也的大厅，一直到深处数据中心那制作愿望商品的屠宰间，全部都站满了排队进行手环摘除手术的人。
毕竟工厂一直以来负责处理肉体的地方是在人材孵化中心的内部，也就是吴亡曾经去过的数据中心位置，不然也不会把停尸间设置在楼下这种地方了。
所以，员工们想要摘除手环，也需要来这里进行手术。
他们进来自然也会看见很多不应该，以及曾经没办法知晓的秘密。
也让员工们更加清晰地认知到工厂的本质，更加庆幸自己逃离了这场恐怖的噩梦。
做完手术的人离开工厂的期限是四十八小时之内，他们从楼上下去之后，更是会将所见所闻给那些还犹豫不决的同事讲述。
以此，来让更多的人选择自愿离职。
但这些话语也只能鼓动犹豫不决的员工，没办法劝说高楼层那些选择留下的精英。
他们始终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欲望才是他们想要的一切！
从通知下达一直到深夜，人才孵化中心内还是人满为患，甚至于深夜的人比白天还要多得多了。
因为越来越多犹豫不决的员工被劝动了。
赵星火此刻排在队伍中段，看着前面的员工一个接一个走进房间，几分钟后走出来手腕空了，表情也空了。
是那种积攒太久的压力终于被移走之后的空白，不痛不痒只是有些不习惯。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他。
他走进去坐在金属椅上，这把椅子上曾经坐过的人全部被制作成了愿望商品或者微笑者，如今却要用来摘除欲望手环。
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将手腕固定好之后，一根探针推进手环的接口，刺痛感顺着小臂一路灼烧到肩膀，随后更是感觉脑袋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刺破了似的阵痛一下。
这种感觉向潮水般褪去得很快。
最终，在听见哐当一声响动后，手环落进了底下的托盘。
那里面已经放着无数沾满鲜血的手环了。
赵星火站起身来，走出房间看着自己手腕上只剩下一圈深红色的疤痕，手环的摘除也带走了他手腕上小部分血肉和皮肤。
他在走廊上靠着墙壁，看向那扇通往楼下的电梯，只要进去后回到一楼，便能从那里彻底离开这该死的工厂永远不回来了。
忽然，赵星火脑子里又想起那个女人——黎霜。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身在何处，希望一切都安好吧。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另一条走廊上，同样有着无数员工在排队等候。
玳瑁走在队伍外侧，低垂着头用散发遮住半边脸，青柠等其他玩家紧随其后，每一步都掐着人流涌动的间隙偏移。
黎霜经过一番外貌上的伪装后走在他们中间，不断地给玳瑁传递地图信息，告诉对方应该去哪儿才能使用外部程序。
如果不是这场离职风波，如果不是跟着这些降临者，如果不是工厂的注意力还有相当一部分在吴亡那家伙身上的话。
她可没办法这么顺利地在此自由行动。
毕竟，以往出现在这儿只可能是她被抓到了，在数个微笑者的扣押下被送过来。
那种情况，别说是行动了，哪怕是扭头多瞥两眼都难以做到。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个囚犯，而是一个等着猎物踏入陷阱的猎手。
黎霜在期待她梦寐以求的那扇希望之门打开。
第一个走廊过得很顺利。
第二个走廊玩家们搭配着一些藏匿用的道具也躲了过去。
最后来到【数据库】所在的走廊。
这里可没有那些来排队动手术的员工掩护，只有几个微笑者守在此处。
之前吴亡用假张明远伪装微笑者引开过这些人一次，他们现在除非遇到亲眼见到的突发情况，否则可不会擅离职守了。
玳瑁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从怀里拿出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按下去。
下一秒，玩家们之前经过的前两个走廊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就连守在这边的微笑者也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
大量的浓雾弥漫在前两个走廊，并且这些浓雾似乎还有某种奇怪的特性，让接触到的监控设备一个个全部宕机失效。
虽然没有任何员工在爆炸中受到伤害，但这种突发事件显然还是引起了骚乱。
再加上监控无法使用，只能依靠微笑者维持秩序，很快走廊上的微笑者就不够用了。
毕竟现在工厂什么地方都需要微笑者站岗，尤其是食堂外面更是有全楼三分之一的微笑者守着，一旦吴亡有什么异常举动，他们便会冲进去将其镇压。
所以，留在四十九层的微笑者本就不多。
眼看着浓雾也开始顺着走廊朝这边涌来，那些骚乱的人群也在雾中乱窜，这边守门的微笑者也只好上前去控制人群。
趁着这个间隙，凤仪撕开一张短距离的传送符箓，在微笑者的视野盲区越过了他们刚才驻守的走廊位置。
从这里开始，走廊就变窄了，灯光也由暖白色转为冷淡的幽蓝色。
黎霜看着那扇写着【数据库】的大门。
走过去将其推开，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道扫描系统检测了她的全身。
最终得出的结果是——她具备微笑者权限，允许进入该房间。
没错，黎霜本就是不完全的微笑者，她虽然不具备那些超越常人的力量，但也不受工厂的控制，并且自身的权限和微笑者是平级的。
只不过这种残缺的权限一旦被工厂发现，要不了多久就会暴露出来，所以她以前除了没机会以外，更是不敢独自潜入这里。
现在不同了。
她不怕被工厂抓出来了。
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进入数据库机房之后，看着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存储设备，黎霜直接走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台仪器。
拆开检修面板露出数据借口，她看着自己手中的u盘有些激动。
咔哒——
在金属接口完全没入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剧烈闪动了几下，机房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显示屏上弹出一行字迹——
【外部指令已接入】
与此同时，黎霜自己那被凝胶遮住的手环也开始闪动起来。
“这就成功了？你不是说自己的记忆和灵魂会被抽取出来注入工厂的数据库吗？”玳瑁皱眉有些疑惑道：“还是说有什么纰漏？”
她并没有发现插入外部程序的黎霜有什么很痛苦的样子。
听到这话，黎霜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以往都不同。
没有了收敛和这么长时间躲躲藏藏的谨慎，更是没有了任何对玩家们的试探和防备。
她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俨然一副容光焕发的转变。
“终于……终于啊！”
黎霜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高更亮堂起来。
她像是在跟玳瑁等人发泄，又像是在跟这么多年以来忍辱负重的自己呐喊一样。
“你们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们知道被困在一个地方每日每夜只有躲藏，对自由的那份渴望是什么滋味吗？”
青柠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的道具，昏鸦等玩家也意识到现在的黎霜状态似乎不对劲起来，凤仪略带迟疑地喊了一声：“黎霜……”
下一秒，没有丝毫征兆，玳瑁手中多出一杆红缨枪，直接一个投掷破空而出，奔着黎霜的胸膛就冲了过去。
然而，令人诡异的是对方不闪不避，或者说以黎霜正常人的反应来说，她根本就躲不开玳瑁这一下突然的袭击。
可红缨枪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它直接从黎霜的胸膛透了过去。 没错，就是透过去了，像是扎穿了一只没有实体的幽灵那样。
直接将黎霜身后的存储设备捅了个对穿，可惜屏幕上的字迹却依旧没有退去。
看着这种情况，在玳瑁内心直呼不妙的同时，黎霜也重重地叹了口气。
声音里有一种积攒了太久的恶意总算能倾倒出来的快感。
“张明远。”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带着一种轻蔑的鄙夷：
“他是个好人，好得不得了，好人到把自己送进这里被改造成微笑者，好人到以为自己能拯救所有人，好人到一直为我们其他人的遭遇而愧疚。”
“但他却是个蠢货，蠢到一直在替我寻找修改外部程序的人选却不自知，蠢到将一个又一个相信他的人推进屠宰场，蠢到事已至此都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哈哈哈！你们说这多可笑！”
一边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情绪，黎霜的身体也一边变得模糊起来。
肉体轮廓的边缘好似被水浸泡的墨迹在晕染开来。
就像当初吴亡所推测的那样。
黎霜就是欲望工厂内的数据灵魂！
她现在随着外部程序的插入，彻底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肉体，即将化为纯粹的数据通过手环去夺舍别人的躯壳。
“团结工会！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恨的时光！”
“我恨那时候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喊口号！恨自己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群废物身上！恨自己的天真和愚蠢！”
她的言语中充斥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癫狂。
“如果我早知道降临者的存在，早知道降临者会来工厂，我又何必经历这些痛苦？我定然早早就准备好夺舍接触到的第一个降临者了！”
“你们为什么不早些来！”
黎霜癫狂的目光落在玳瑁身上，那种感觉贪婪而专注让人心里直发毛。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
说罢，她整个人彻底散开了。
肉体完全分解崩溃，只剩下无色无形的数据流，沿着墙面和地面的管线蔓延分布。
声音从整个数据库机房内响起甚至还带着回音和频段错位的电流杂吵：
“你想要权限？好啊！我这就给你！”
“但我要收点利息，比如，把你的身体给我吧！降临者！”
“我得到你的身体之后就彻底自由了！我不仅能离开这个工厂，还能离开这方世界，获得各种各样的能力……”
玳瑁在她说话期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某种诡异的东西正在侵入自己的身体！
随后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玳瑁身后凝聚，黎霜的双手虚搭在她的肩头上，虽然没有任何实体的触感，但玳瑁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恶意。
“别挣扎了。”
黎霜的声音贴在她耳侧响起，温柔得好似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很快就结束了，闭上眼睛休息吧……”
这种侵入不像是从外部来的，更像是由内而外的爆发。
毕竟，欲望手环是和血肉甚至是灵魂相连的，黎霜的夺舍从手环中传来，给人的感觉是自己体内多出来了第二个人格在争夺身体的主导权，而不是外面有什么脏东西在控制自己的身体。
自身的任何防御机制都没有作用！
刹那间，玳瑁觉得对方的手好似一根冰凉的针，在顺着自己的脊柱一点点往上推，推过腰椎来到胸椎又越过颈骨，指尖在发麻膝盖在发软。
她的视线边缘开始泛起灰白色的噪点。
咬牙试图去摸口袋里的道具，但似乎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青柠抽出一柄短刃刺向黎霜的半透明轮廓，刀刃穿过了空气；
凤仪扔出符箓炸开金色光晕，那人形岿然不动；
昏鸦尝试构建数据丝线去捆绑，却被黎霜弹指间给扯开……
周围玩家们的攻击和手段全然无效。
物理手段自然没办法伤害到灵魂层面的她，寻常针对灵魂的手段又无法干扰电子数据。
她的存在性质极其特殊。
“这就是你们的极限了？”
黎霜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在数据里活一天又一天，早就不是你们能碰到的东西了。”
砰——
玳瑁的膝盖终于彻底弯下去了。
她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呼吸越来越重，那道轮廓也没入她体内一大半了，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和灵魂在被挤压，不停地排挤到黎霜原本的位置。
倘若真的完全被排挤掉……
自己会成为新的数据灵魂被困在这里！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玳瑁就有些不知所措。
现有的道具和技能完全没办法处理眼下这种情况。
难道自己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一时间，玳瑁甚至要开始走马灯了。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黎霜那双半透明的手即将彻底没入她肩头的最后一刻。
机房的天花板光线再次闪烁起来，还带着所有数据端口的指示灯一同闪动。
黎霜的动作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机房最深处。
在那尽头的光影交界处，一个身穿秘书制服的女性形象踏着高跟鞋走出来。
对方的脸宁静而柔和，只不过走路无声的诡异，以及双眸中流动的数据让黎霜立马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人也是数据灵魂！
啪——
下一秒，那女秘书瞬间出现在黎霜身后，抓住她的双手硬生生制止了继续没入的过程。
“在数据里活了一天又一天？可笑。”
“用先生的话说就是——你才玩儿网络几年？在这儿摆什么老资历呢？”
“我可是当了一辈子的数据灵魂，来和你白姐姐掰一下手腕儿呗？”
唯一指定城市系统继承人、永恒造物的数据灵魂、源代码引擎战略合作伙伴、吴亡的贴心智能管家、天才程序员少年花无忧和白塔的妹妹……
人工智能【白】！
真正的数据灵魂老资历来了！
望着这出乎预料的一幕，黎霜第一时间甚至都无法思考对方是谁，她有更加不解的疑惑在脑海中不停回荡。
这儿可是人才孵化中心的数据库啊！
为什么会有另一个数据灵魂藏匿于此自己从未发现呢？
自己好歹是有原本的肉体作为掩护，对方究竟是依靠什么作为载体藏匿的？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白咧嘴露出吴亡同款笑容表示：
“还得谢谢你，亲手把我送了进来，这庞大的数据库可比手环里待着舒服多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接下来我可没这么好打发走。”
黎霜立马看向地上的一个小东西。
那是被玳瑁用红缨枪击穿的存储设备上掉下来的，自己才使用过没多久的玩意儿——
外部程序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