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初愿看到那人,便呵呵地笑了两声,“睿哲。”他叫出的是铁头的大名。
铁头愣了愣神,叫道,“仙女姐姐。”忽的,他又退了几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上逐渐露出了惊恐,躲到了杨少乐的背后,浑身发抖,“你,你不要杀我!”
姜暖见他反应如此强烈,赶紧让杨少乐带他下去。
厅中只剩下三人,姜暖,任卷,还有纪初愿。没人说话。
纪初愿掬了一捧水,洗去铅华,露出原本的容颜。
纪初愿外貌确实是出色,扮作女装时候毫无破绽,绝美非常。等他洗完了脸,又摘下发簪珠花,让头发散下。
眼前的人终于不算陌生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纪初愿双手紧紧地攥着,被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显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感。
但是这连孩子都下得了手的人,绝对不对如外表看起来的那般可怜。
姜暖道,“你杀童小姬的理由。”
“没什么理由,看不顺眼就杀了。”纪初愿面色如常,这句话说着就像在姜暖问他今天天气如何,他回答今天下雨那样,毫无情绪。
“做个交换吧。”姜暖抿了一口茶,道,“说出真正的理由,我可以不计较任卷今晚包庇的行为。”
纪初愿沉默了。良久之后,他才道,“你说的真的?”
“真的。”
任卷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我从来没想过要娶那个女人的。”纪初愿低低地笑了,“而且也不想娶其他人,我的人生只需要一个人相伴就够了。”
说着他望向了任卷,任卷接触到他炙热的目光,却似不堪忍受一样低下头,丝毫不像初见似乎的张扬模样。
“可是,我父母发现了我的秘密,并且还想找到那个人家里去,我拼了命去阻止了,最终以娶妻生子为条件,他们不会再去找对方的麻烦。可惜.”纪初愿用手捂住了脸,沉沉地笑出来,“他跟我说,既然我娶妻了,那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
“你看我尽力护他周全,却换来这么一句话,你知道我多恨吗?但是.我竟然无法去恨他,也无法恨我的父母,只能把所有的恨,都给了那个女人,我知道她是无辜的,但又忍不住恨。”
“只要那女人死了就好了。最后我是这么想的。”
“让那个女人死,我又不能死,我想陪那个人一辈子。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青州最近闹的几个案子都是我做的,试试了一下手。”纪初愿将手放下,略带得意地笑了,“但是最后一个还是失败了。没想到那孩子居然大命不死。”
姜暖问,“你杀铁头是因为他看到你杀人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进来了,幸好他胆小,没敢跟其他人说,于是我便扮成女子接近他。”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故事对吧。”纪初愿最后站不住了,扶着墙壁,几乎要软倒,他的声音颤抖得犹如要哭了的样子,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将我收监吧格格。”
“算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依然是无法恨他一丝一毫。”
纪初愿被带了下去。小花厅里剩下姜暖和任卷,一时静寂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突地,任卷刷地一下站起来,浑身发抖,姜暖以为他要干什么,怎知他什么都没说,直挺挺地往外头走去,险些撞到抱着汤圆儿进门的苏眠。
苏眠瞅了他一眼,侧身给他过去了。
姜暖一见到他顿时喜笑颜开,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暖得叫人心动。
苏眠手中的汤圆儿一见到姜暖就咿呀咿呀叫着猛扑过去,姜暖怕他摔着了,连忙将人接住。汤圆儿一攀到阿娘身上就直往身上蹭啊,那叫一个亲昵。
“小汤圆儿,又烦你爹爹了啊?”姜暖戳着汤圆的脸颊,笑问,全然不顾被称之为“爹爹”的人在一旁冷了一张俊脸。
“啊呀啊呀。”汤圆抱住姜暖的手指就要往嘴巴里送,“哎哎哎,”姜暖赶紧把手指抽回来,“这手没洗呢,小邋遢。”
苏眠淡淡瞥了这父子俩一眼,道,“我去休息了。”说完就要走,姜暖感觉将人拉着,挽着他的手说,“别嘛,陪我一会。”
苏眠甩了甩手,没甩开。
“苏眠。”姜暖突然十分正经地开口,苏眠转头看她,却发现它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向了窗外满天繁星,“我们回去吧,这几个案件结束后,现在那本日记的诅咒应该消失了,花樱也应该回来了,那时候我和花恒只想一心救赎花樱,但是我没想到去到你所在的年代,我才找到自己真 正喜欢的任,虽然我并非是夙棉,一开始借用了他本就死去的身体,但是我想成为夙棉,只属于姜暖的苏眠。”
姜暖有些惊讶,苏眠回过头来,眼底好像倒映了无数繁星,“跟我一起走吧,我的苏督军。”
“嗯?”苏眠平静地问,尽管姜暖眼底的星光让他心跳如擂。
“因为我想一直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姜暖重复了三个一直,她的笑意如同暖阳,融化了经年不变的冰山。
“好,我们回去。”苏眠不由自主也勾起了唇角,他握住姜暖的手,十指交握,仿佛誓言。
一九一三年,冬,似乎比往年要寒冷,已经连下了几场雪,这一日才稍稍停住。
苏州三十里的小道上,一匹黑马驮着两个人飞奔而过,马蹄扬起地面的积雪,待两人走远才缓缓下落。
“沈颜,马驮着两人跑不了多远……放我下来……”此时坐在后面的人声音有些微弱,语调却是温润如常。
“不行,你伤这么重,把你扔雪地里,一时三刻就会死!”沈颜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夹紧马肚子继续奔驰。
而且刚刚从牢里出来就意识到来放他的这群人不对,若是压他去蜀地,好歹也该给重伤的夫人医治一下,二话不说就赶着他们走。
如果不是他杀了一名尉官抢了马匹,怕是刚出了苏州就身首异处了。
“可是这身体已经不行了,早晚都是死,你快放我下来!”身后的人有些急了,这马匹并不是什么名驹,驮两个人飞奔这么久,已经开始急喘了,再这样下去,恐怕两个人都活不成。
“花樱,我说过,要死一起死!”沈颜迎着寒风大声说道,这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被他宠妾灭妻冷落了许久,而且到头来陪着他坐大牢、替 他当刀子的,却只有这个他怨恨了好些日子的妻子花樱!
沈颜是堂堂渝州督军,十四岁就上场杀敌,少年封督军,战功赫赫。
“呵呵,我花樱何德何能,值得督军与我同死?”身后的人冷笑。
“是我对不起你,若是这次能活下去,我什么都听你的。”沈颜安抚着身后的人,一手握缰,一手将两人之间的绳结又紧了紧。
再前行五里就是望月坡,那边有条小路,是他打猎的时候常走的,直通封月山,进了山里就好躲避了。
“咳咳咳……”花樱因为刚才迎风说话,灌进了冷风,不由得趴在沈颜背上猛地咳嗽起来,一缕鲜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下来。
花樱在牢里替沈颜挡了一刀,伤到了内腑,颠簸一下就疼一下,这会儿因为酷寒,伤口已经没了知觉,只是既然已经吐血……不由得苦笑,索性趴在了沈颜的背上。
这么这两年的冷落,不怨恨是不可能的,既然他要陪自己死,那就由他去好了,花樱破罐子破摔的想。
她并不受家人待见,除了兄长和娘亲,寒窗十年,不求父亲正眼多瞧她几眼,只求自己早些脱离那个家,父亲却在她想去留学的前一年要她嫁给沈颜做妻!
那次姜暖替她消除日记的诅咒后,她没想到自己迎接而来的依旧还是嫁给沈颜的结局,不过,她亦无悔了。
她的希冀却被生生断了羽翼,囚在内宅的方寸之地,再不能一展宏图。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不知道该怨狠心的父亲,还是该怨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
“就在前面!”后面传来阵阵马蹄声、铁甲和刀剑的碰撞声、以及杂乱的呼喝声,声声都如催命符。
沈颜朝马屁股上狠抽一鞭,不要命地朝望月坡奔去。
“嗖~”铁箭的破空之声从背后传来,沈颜准确地侧身躲过,身后的人也被他带得歪了歪身子。
“抱紧我!”沈颜大声道。
花樱双手环住沈颜的腰,把身体贴在他背上,配合他的动作。
直到过了前坡就是林间小路,方便躲避箭矢,沈颜熟练地驾着马匹在林间穿梭,后面的追兵离得渐渐远了。
“伤口疼不疼?”沈颜猛拉缰绳帮马跳过一块大石头,落地后回头问了一句。
“不……疼……”回答的话语越来越微弱。
“阿樱,别睡!”沈颜皱起眉,焦急地唤道,“过了那山就是兰郡,那里有我的旧部,定能帮咱们避过追杀的!”安慰她的同时也在鼓励自己,坐了这么久的大牢,身上的衣衫又单薄,撑到现在完全是凭着意志在坚持。
“咴~”身下的马匹突然嘶叫一声,发起狂来。
此时沈颜猛踢马肚,拽着花樱旋身跳开,定睛一看,不知是哪个在这里放了兽夹,竟夹住了马蹄子。
“阿颜,你就把我放在这里吧。”花樱强撑着一缕清明道。
“已然到了山腰了,后面都是下山路,我背你!”沈颜看了看左右,一边是峭壁,一面是乱草丛生的陡坡,这山路就这一条,给他们追上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