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夜幕时而被一道强光照亮,电闪雷鸣就没停过。
隔音良好的落地窗在这种异常的暴雨天,根本阻挡不了雨点的攻击,从天而降接连不断的强烈击打在拍打这栋大厦。
喻时九坐在办公桌后面等待林部长的回信,也等待邵池定位准确的消息。
亮着的电脑屏幕上,放着一份明天要跟宣发公司谈妥的合同。
这种等待让他的焦躁快变成一触即发的暴虐,但是他除了等待,甚至不知道喻舟夜在哪里……
又会变成自责的刀插在他自己的身上。
他已经很努力地去回想了,他上辈子关于和喻舟夜相处的记忆,实在是少得可怜。
他对喻舟夜一无所知。对喻家经历过的重大事件也一无所知,他只会为了搞砸喻舟夜的东西而畅快得意,并没有关注过喻家遇上过什么大事件,又怎么被喻舟夜一一化解。
地方新闻上面出现喻舟夜的脸和名字,包括喻氏集团几个字,他都会直接关掉,不肯接受喻家蒸蒸日上的一点好。
他这个重生,携带的信息量太少了,他最想要得到的消息,偏偏什么也没有。
如果他当初聪明一点,就不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喻时九把手机通讯录翻到了林婉清的号码上,轻轻一点屏幕,按下去,电话拨通。
林婉清接得很快,直接就问:“是小九吗?”
喻时九猛然涌上一股深深地罪恶感,闭了闭眼:“嗯。……是我,林阿姨。”
原本想要用她的身份,去通讯公司正面调出来喻舟夜的通话记录,顿时提不起来。
“外面下大雨了,电视上都在播高危险的紧急预警,晚上就别急着回家了。”林婉清担忧道。
喻时九鼻子一酸:“没事。城里的路好走。就是太忙了,明天一早还有个合同要签,晚上可能要通宵,回不来。”
“好走也不可以。”林婉清似乎是松了口气,欣慰道:“城东那边都出车祸了,还好小夜今天出差了,刚才我打电话过去,他那边也下雨了,不过还好,他们都在酒店里。”
喻时九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嗯?”林婉清以为是极端天气影响了信号,提高了声音说:“你哥哥今晚也不回家。你们俩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出门了。”
“好……”喻时九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发抖,强自镇定下来,再次道:“我知道了,林阿姨。谢谢你。”
“谢什么,千万要注意安全。”林婉清不放心地再三嘱咐。
“嗯。林阿姨,”喻时九听见自己问,“我哥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就在你打给我之前。”林婉清笑着说:“你们兄弟两个,前后脚。我还说呢,小九怎么不在,你哥哥说你在自己公司,离他那远呢。”
喻时九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林婉清听他没立刻接话,还在那头继续道:“刚好,你就安心忙你的,别急着回家,也别去找小夜。有什么问题,等天气好了再说。”
“好。我知道了。”喻时九说:“等天晴了我在回家。林阿姨你也注意身体。”
林婉清:“我在家一切都好,你们安心吧。”
“嗯。”眼前电脑屏幕的白光,都让喻时九觉得刺眼,他揉了揉太阳穴,习惯了一个小时的头疼,更疼了。
这通电话是林婉清挂断的。
喻时九没有问她要“喻舟夜”打给她的电话号码。
那是喻舟夜的母亲,不可能认错喻舟夜。
可是小孟不会错,喻氏总部的林部长不会错,他哥的号码,他根本打不通,也不会错。
他哥,更不会错。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有人顶替他哥的身份给林婉清打了一通报平安的电话?
是预料他会在这个暴雨天出事,还是他们已经遇到了什么困难,被这个人知道了,所以给林婉清打了电话。
林婉清和他是相依为命多年的母子,这种极端天气,她肯定很担心喻舟夜,这个人在替喻舟夜尽孝吗?
有点荒谬。
但至少是在替喻舟夜隐瞒。
林婉清的神经受不得刺激,还有做了手术的心脏病,一个喻舟夜出差,遇上大暴雨在工地失联的消息,就足够让这个无辜的女人备受折磨。
喻时九自己现在,就已经备受折磨。
到底是谁……
喻舟夜到底在哪……
喻时九想喝点醒酒药,他因为喻舟夜的消息,突然神经紧绷,醉意全无,但酒精不受控制地在挥发,冲上后脑勺越来越难受,让他不能思考。
突然想起来,他让邵池买的药也没带回来。
他去休息室里,翻出来医药箱,给自己找了点治头疼的片剂,喝下去之前看了眼说明书上的文字,没有酒后不可饮用,这才大口灌下去。
他死过一次。他在偷生。他得注意一点。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喻时九立刻接起来。
邵池在那头说:“喻总,我找到信号的发射站了。”
喻时九:“说。”
“在滨海和金砂州交接的地区,我查过了,那附近最近正在加班的建筑工地,就只有一个,也是当地最大的正在建设中的产业园区。具体情况和位置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我现在正在开车过来,路上水太深了,您再耐心等一会儿。”邵池那头传来呼啸的狂风声,即便对方在车内,喻时九也能听出来。
“电话还能打通吗?”喻时九问。
“二十分钟之前还能打通,还是无法交流,现在不清楚。”邵池说:“还要打吗?”
喻时九:“不打了。”
再打手机关机,就什么也没了。
“查通讯记录,很简单吧。”喻时九凉凉道。
“可以。”邵池看了眼商业街区的大型广告牌,狂风暴雨中,模糊的夜幕里,发出亮眼的光。
因为滨海市的恶劣天气事态紧急,荧幕上光鲜的化妆品广告,现在都在播报大暴雨带来的天灾。
“您想要查这个号码的通讯记录吗?”邵池问他。
喻时九经过了良久的思想斗争:“——不是。是另外一个。”
“好的,您发给我,我马上去办。”邵池很敬业,不过问原因。
喻时九却沉默了。
他不想要把喻家的东西带到洲际来,不想要喻家的关系进入到洲际,即便他知道,他们如此顺利,也有他和李正安的背景原因。
但是让他的助理在背地里去查他哥的通话记录……
那是他哥,他不想和喻舟夜走这一步。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而且与喻舟夜有关的任何事,只要做了,就会有痕迹留下来。他更加不想喻舟夜某一天会知道他做过这件事的痕迹,然后和他产生间隙。
喻时九最恨的就是他曾经跟喻舟夜各种算计,阴狠手辣。
“喂?喻总?”邵池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喻总发来的消息,还以为是自己没收到。
喊了好几声,才听到电话那头有点动静。
是打火机的声音。
“喻总?”邵池小心问:“您还在听吗?”
“不查了。”喻时九沉沉地呼了口气:“早点过来,我们出发。”
·
生命很脆弱,喻时九站在落地窗前,烟头在脚边踩灭了好几根。
猛烈的雨点争先恐后试图击穿玻璃打在他的脸上,脚下繁华的商圈此刻像是末日下的废墟。
身后的地方台网页上正在现场直播的车祸现场,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不需要看画面和字幕,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死掉的那一天,也是夜晚,也是一辆车,没有这么大的雨。
一场大雨就可以要人的命,人太脆弱了。
喻时九的手机上正摆着卫星定位的工地实景,信息采集最近一次在今天下午,按照时间来看,是喻舟夜他们还没抵达的时候。
等待让他展现出异样的暴戾的冷静,凝成一把寒刀让他强行收在刀鞘里。
他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冷静。
中途李正安来过一个电话,他们简单说了几句明天和合作商吃饭的事情。
李正安醉成那样,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朦胧得很,脑子却特别清晰,明天的饭局已经在蓝海湾安排得当。
计划失败,喻时九很可能真出席不了这次的交涉,只能把话说松一些。
李正安听到他还在公司,也是劝他别出门,在休息室先将就一晚,天气不好。
挂完电话,他面无表情地给邵池发过去几个字-路上当心
邵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喻时九二话没说,拿上医药箱就跟他一起出发。
他想过要不要叫上程珂,最后变成了给程珂发过去一条消息。
喻时九-下雨了,我去找我哥,找到他了,你来城东高速路口接应。
坐上车里,程珂的电话就打过来。
“喻少,什么意思?”程珂开门见山:“喻总出差还没回来?”
喻时九:“嗯。”
电话那头是一阵几秒钟的沉默,程珂说:“我在高速加油站等你们。快到了给我电话。”
喻时九挂完电话,心里乱成一团。
暴雨下到一定程度,细小的水珠能构成完全不见人的雨雾,瓢泼大雨在其中如子弹扫射全城,雨雾用来填满所有的空气。
他们的轿车开一会儿,就要停一段,雨刷杆的清扫速度远远敌不过突如其来的天灾,车前玻璃都没有一刻是清晰的,雨雾要不了几秒就再次覆盖。
邵池开着车,快要出城的路上仅仅只有两辆车和他们缓慢地穿行而过。
车灯的可视距离骤然缩小,喻时九在后座里,一晃眼望出去,隐约能看到荒凉郊区的道路旁,正在生长的树干被狂风卷起来一排,倒在路上。
再往前一看,邵池已经打着方向盘绕过这些树干。
夏季的闷热被暴雨里冰冷的空气所替代,整个大地都是黑压压的,他们的眼前也跟着黑压压一片。
高速路口亮起的滨海市成了他们唯一的前行方向。
“这车该是我来开的。”喻时九对邵池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等您拿到驾照,就能持证上路了。”邵池看上去倒是不计较这个。
喻时九知道此行危险,他全心全意现在都放在喻舟夜的身上,无瑕去顾及别的太多人的情绪,但是犹如末日一般的大暴雨……
“前面的加油站,你把我放下来,然后开个房,住到天气转晴,我给你报销。”喻时九说。
邵池全神贯注都放在开车上,这路完全不敢分心,盯着前面道:“我们不去工地了吗?”
“我自己去。”喻时九说:“我会开车。”
邵池吓了一大跳,紧张道:“不行不行!喻总您别管我了,下场雨,没事的,我们当时抢公章,塞嘴里跳海的人都见过。我的车技您放心,绝对给您安全送到!”
喻时九过了良久,眼也没抬,在同样黑压压的后座里出声:“你跟我出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唉,这也是我分内的事情。您客气了。”邵池真心道:“我就希望我们公司能好好发展,挣大钱,我能跟着您继续干。”
时间的拉锯战,把喻时九变成不得不做到的阴沉的冷静。
他没有再说话。内心想要见到喻舟夜的渴望却已经把这场大暴雨都翻过来。
邵池也许是察觉了他这次不同以往的情绪,车只要能走的路上,都尽量往快地开,即便如此,等他们的车停到建筑公司附近时,也已经临近半夜三点。
“还能精准定位吗?”喻时九问。
“不能了。”邵池说:“已经踩点了,这通电话就在这里打的。”
喻时九已经换上了雨衣,看了一眼外面漆黑耸立的工地围栏:“走。”
邵池领命,拿上工具箱下车,暴雨倾盆打在身上,两个人打着手电筒找到围栏的入口走进去。
喻时九看到入口的门是打开的状态,有人进去过。
——是他哥吗?
“喻舟夜——!!!”喻时九对着暴雨中施工暂停的工地大喊。
邵池听清楚是谁,愣了下,赶紧提上步子跟过去,这才知道喻总找的是他哥哥。
那那句“我很想念他”,是给他哥说的??
这太震撼了。
他看着暴雨里固执前行的少年,把自己的震惊全吞进肚子里,跟着疯狂击打身体的雨点一起如水流般淌落,最终流向工地会被掩埋的泥土里。
走过的路都不叫路,全是施工到一半的建筑材料,稍有不慎就会被钢筋戳刺,邵池自己走着,还要分心去看前面的喻总。
喻时九是一门心思全放在找喻舟夜身上,根本没什么余力去考虑脚下是什么,因此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雨衣的下半身,早就被泞泥的脏污包裹,雨水冲刷掉,再裹上一层。
邵池和喻时九就隔了几步路,也需要大喊才能把声音发出去。
喻时九更是一到了工地,就一直扯着嗓子去喊喻舟夜的名字。
走着走着,邵池也跟着他一起喊,两个人此起彼伏地呐喊,在荒凉停工的建筑场地上,好像这末日下艰难行走的荒凉的两只弱小的动物。
这种地方,这种天气,没人会来送命的。
工地上的编织垃圾袋、形状细碎的铁钉铁片、生锈了的断了截的工具,还有变成了水池的水泥沙石混合液……都在时而迎来的剧烈狂风中被煽动起来,席卷着他们这两个暴露在外的、鲜活的人类。
喻时九的汗水在封闭的雨衣里畅快流淌,头发全部打湿,分不出是打进去的雨水还是汗水。
嗓子喊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他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但是能见度太低了,他们的手电筒都照不亮眼前十米的地方。
就快要走进搭建起几层的建筑物里,眼前一道白光,雷鸣声从天而降,中途息鼓的烈风卷土重来,差点把两个人掀翻。喻时九一把抓住身边从水泥柱子里插出来的钢筋,牢牢稳住自己飘摇起来的身体。
邵池在一旁扯住他的手臂,喻时九反手也抓住他的,两个人为了维持身体平衡,相互紧牢往里走,近在眼前的几步路走得格外艰难。
手电筒的灯光终于打在了修建一半的承重墙上,喻时九踏进去的瞬间,就站在水泥坎上喊破了嗓子。
“哥——!!!”
空荡荡的建筑物,因为暴雨掩盖他大半的声音,里面沉寂一片,显得身后的雨更加凉了。
他和邵池分开,两个人一南一北去搜,喻时九心里浓厚的担忧伴随脚步越来越沉,喊出来的“哥”,跟被暴雨淋透了一样。
“哥——!!!哥!喻舟夜!”
“你在不在!!”
“你说话啊——!”
“哥……”
喻时九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害怕起来,完全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上次的海崖赛车,他愤怒,他怒不可竭!他能急得砸了喻舟夜的车,他远远没有今天这么不得不做到的冷静。
可是他分不清那时候的自己会不会心酸。
今天是喻舟夜消失了,他哥不见了,他哥还没委屈呢,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酸楚。
就连这酸楚是不是委屈他都分不清,只是难受、太难受了……
有恨,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占尽了优势还做不好,也恨喻舟夜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来这地方。
喻舟夜,他上辈子,这辈子,总是一个人为他,为喻家,做了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不要命的事。
他太害怕了。
他想不到他哥没了,他会怎么样?他哥像是他的一条命。
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哥,捡回来的一条命。
手机突然在裤兜里响起来,喻时九立刻打开雨衣的拉链去摸出来,看到一个陌生来电的号码,手指都在颤抖。
“喂……”喻时九稳着嗓子说。
对面是他熟悉的声音,告诉他:“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