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室的门紧闭,医院这条专属走廊里灯光柔和,却丝毫不能缓解人的恐惧和焦躁。
程珂已经去取别的结果,只剩下邵池和喻时九等在这里。
喻时九已经伫立在检测室的门口超过半小时,成了一具纹丝不动的雕像。
这里室内的空气,也和他们奔赴的那场大暴雨一样处处都冒着寒气,在喻时九的骇人的脸上结了一层冰霜。
坐在椅子上等候的邵池几次想要开口,对着面上阴沉残酷的喻总,都开不了口。
过往的医护人员看到喻时九脸上和手上的血迹,都想来询问几句,被他一一拦下来小声解释。
良久,喻时九开口道:“你给魏经理打个电话,让她早做准备,想办法把跟海外合作商的会面延迟一天。”
邵池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我这就去联络。”
走出去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这个点联络恰好来得及,他们的机票都还可以改签。
一路上他明显感觉到医院里不一样的急促,这已经是喻家的高级私立医院,因为这场天灾,也显得忙碌起来。
尽管楼上这两层没有拥挤的病患,也有不断上下楼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
邵池走远了些,直接乘坐电梯到了楼顶去打电话,避免泄露喻总眼下的情况。
人都走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喻时九的目光紧紧盯着检测室大门的闭合缝隙,脑海里全部都是他哥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按倒,所以让他避开了滚石,保住性命的画面。
太短了,他都没看清。
但是他哥就那么受了伤,流了很多血。
他能摸到手指上还残留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有些黏。
是醒目地能戳穿他胸口的伤痛。
喻时九都能回溯到他在医院的天台上,得知喻家的秘密时,所听到的那些话。
他真的是来替喻舟夜挡灾的吗?
为什么、他觉得他像是来索命的……
是他害了他哥。
难怪小时候他会听到外人的风言风语,说他是天降灾星。
喻时九缓缓蹲下来,过度悲伤而失去感觉的头疼,突然加重,从后脑勺能扎到心脏上。
他今天总是会被不得不做到的冷静所逼迫,去的路上不能失去理智,他得头脑清楚地找到他哥,回来的路上更不能慌到办不了事,他得把他哥带回来。
他还不能忘记去安排好他该做的事。
喻时九活过一辈子,却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从骨头里生生拔出来的残酷。
命在教他做人。
他哥一定经历过无数次这种时刻,他哥会比他冷静。
但是他不信他哥不会疼。
喻舟夜只是不说罢了。喻舟夜甚至不像他,还有可以流泪的机会。
喻时九的脑子一团乱麻,暴雨夜的施工地、他哥为了保护他倒在他身上的重量、手里不被雨水冲刷掉的血迹、他哥那声特别轻微融化在暴雨里的疼闷哼、被他抱在怀里从冰冷到高烧的身体、面上睁不开的双眼……
停不下的电闪雷鸣和打在雨衣上强烈噼啪的雨水,以及他哥淋着暴雨身体虚弱,还放在他手上用以安抚哄他的手。
喻时九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自己好弱,太弱了。
他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还会连累喻舟夜受伤。
“喻少,可以走了。”程珂的脚步走近他道。
喻时九还蹲在地上垂着头,不知过了多久,听觉丧失般。
“喻少?”程珂提声喊他。
喻时九回过神抬起头,看到是他立刻站起来:“我哥怎么样?”
脸上的被抽出来的带血的手掌印和惊惧失魂的神情,让程珂这个大夫都怔住。
“——喻总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想得太悲观。”他说。
喻时九整个人都松了口气,随即闭上眼,皱起眉头深吸口气,再吐出来,看向眼前紧闭的门:“具体什么情况,他怎么还不出来?”
“喻少跟我走吧。”程珂道。
喻时九和他从专用电梯一起去到地下停车场,喻时九问:“不住院吗?”
“先上车,车上再说。”程珂道:“我要先给喻总把针剂挂上。”
没有生命危险让他放了一半的心,临走喻时九给邵池发了条消息,径直上了喻舟夜的宾利。
走进车里,喻时九一眼看到已经被送进来的喻舟夜,正阖眸躺在单人床上,已经换上了一套干爽的睡衣,看得出淋透的身体和头发都被清理过了。
只是喻时九一眼就看到了喻舟夜后脑勺的位置露出来一截纱布,又急又怕打扰了他,关门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喻总这两天大概都醒不过来,喻少有话可以直说。”程珂道。
喻时九身上的雨衣还滴着水,印在座椅上是浅红色的,里面有喻舟夜的鲜血。
“我就想知道我哥怎么了,现在什么情况,危不危险。”喻时九说:“他以前身体不舒服,有保密合同,你不能说。”
他冷冷望向在给喻舟夜打针的程珂,不容置疑道:“今天是我把他带出来的,我哥是因为我受的伤,我有权利知道。”
“喻总头上的伤,暂定轻微脑震荡,和擦掉了一块皮的外伤。处理得及时,清创缝合之后,就看后续检查还会不会有脑部的后遗症。”
程珂说:“受到撞击造成的轻微脑震荡,充足的休息就可以逐渐痊愈,现在的昏迷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风寒灌体,身体虚弱,加上高烧不退……总之,没有生命危险,喻少可以放心了。”
他将喻舟夜不同于常人一向可以保持健康的灵敏体质,一言以蔽之。
“我哥流了那么多血,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我怎么放心?!”喻时九恨道,对他也忍不住迁怒。
“小少爷。”程珂顿了顿,叹了口气:“喻总不要命的时候多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好事。以他眼下的情况,醒着也是受折磨,不如让他好好睡一觉,恢复身体。”
喻时九垂眼看看自己手里的血迹,拿在嘴边咬了一下指节,尝到他哥的鲜血味道。
是一点铁锈的腥味,和苦涩。
仿佛这样就能跟他哥的距离近一点。
“他的腿呢。”喻时九问:“伤到哪里了。”
“左脚的脚踝,有韧带发生部分撕裂,有明显的淤青、肿胀,已经处理过。大概是在工地上不慎崴到了。”程珂说。
“会有后遗症吗?还能完全康复吗?”喻时九记忆深刻:“他之前赛车,左脚的脚踝就打过石膏。”
“得亏小少爷还记得清楚。”程珂说:“就祈祷他年轻,再生恢复的能力活跃,所以这次不会留下影响吧。”
程珂给喻舟夜调整好注射液,回头看了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出言道:“这次检查,能看出来上次的伤势都恢复得不错,看不出痕迹了。不过喻总的身体也不是随便折腾的,这次过后,出门走路都得加倍小心了。”
“能换的话,把我的腿换给我哥吧。”喻时九淡淡道。
“如果有一天,有这个医疗需要,我会把你的建议合理纳入的。”程珂说。
喻时九手里都是雨水和血迹干掉的样子,让他去触碰一下因伤昏迷的白天鹅,都伸不出自己肮脏的手。
他只能这样看着,他不能替他哥疼,也摸不透他哥不肯跟他走的时候,想做什么。
他想为喻舟夜做事的,特别想。
学生是他最占时间的身份,但他和箐英的学生格格不入,他一直都知道。
喻时九不在乎学校的人怎么看他,他去上学,只是为了做点能做的事,有一个踏板,可以走上一条离他哥近一点的路。
同学们会说他不像个学生,喻时九也没觉得自己像,他上辈子快三十岁,这辈子也马上十八岁了,来来去去几十年都过去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不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喻家纷争里的人。
他占尽了喻家的好处,却一点责任和担当都没能承受,他隐约感觉到,喻舟夜去那里,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是喻家在滨海和金砂州交接处唯一的工程,喻家的产业一直都没往金砂州走过。
除了大批进出口的货物,不得不走金砂州的港口过个道。
喻时九是知道真相的人,他能感觉到喻舟夜只字不提,却在刻意保全喻家,刻意避开金砂州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他哥不想报仇,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想了,是因为他太有担当。
可林婉清这个当事人,还活着。
还是他哥的母亲。
他哥任何时候,都要首先保全整个喻家和喻氏集团。
喻时九有种拨云见雾和茫然和被隔绝在外的无力感。
他还太不成熟,如果他很强大,很会做事,那这些他发现的蛛丝马迹里,有他哥的计划,他一定可以做一个能帮上忙的知情人。
现在的他,要怎么跟喻舟夜站在一起?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努力,又一次发现他和他哥之间在某些方面的遥不可及。
当真正的危险来临,他还是会被喻舟夜护在身下,成为那个没有付出,却天生被偏爱,还很无能的角色。
喻时九太爱他哥给他的纵容和温柔了,又太恨自己曾经全是反骨,没能累积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喻少,这回你也不用太自责了。”程珂对一直垂头沉思的喻时九道:“喻总脑袋上的伤,应该问题不大。”
“那是运气好。”喻时九说:“再错一点,山上的滚石砸的就是我哥的头,就不是擦掉一块皮了。”
“而且掉了一块皮,就不疼了吗?”他抬起头,双眸湿润:“活生生砸掉你一块皮,你不疼吗?”
“……你说得没错。”程珂再次叹气:“不过你要是再不换身衣服,喝点汤药,你哥醒来就要看到他拿命保下来的人躺下了。”
喻时九下意识拢住自己的手指,竟非常不舍去洗掉他哥留在手上的血。
这其实很耻辱,时时刻刻提醒他,喻舟夜是为什么命悬一线的。
他不止一次为了自己牺牲。
可是他哥不醒,没法马上好起来,他太担心了。
这好歹是他哥留下的气息。
“我知道了。我会按时喝药的。”喻时九说。
程珂从车上拿出来一个装在密封袋里的手机:“我们在高速路口接头的时候,你的助理放在车上的,应该是给你的。”
喻时九拿过来,这回看清楚这是一部暗紫色的手机,这个款式,不像是喻舟夜会用的样子。
用没沾多少血迹的右手拿出来,防水性能很好,抬手就亮了屏幕,而且还没有锁,直接打开了。
喻时九看到有个号码打过三通电话,正想用自己的手机记下来,对面再次打了过来。
他看着接听界面,沉默片刻,直接接起来。
没出声的时候,是对面先说话:“哥,我们到了,你人呢?”
喻时九听到这称呼一时震惊,反应过来才想到这声音跟他不一样,呼吸都错乱了几分。
对方大概是听到这动静,着急解释:“你的腿还好吗?救护车在那个方向进不来,路上全是暴雨封上的路,我们绕了一圈才从小路挤进来。让你等久了吧。哥,你别生气啊。”
最后那话似乎还有一抹心惊胆战。
喻时九皱眉阴沉道:“你是谁?”
男人明显愣住,反问:“你又是谁?”
“叫谁哥呢?”喻时九口吻不善。
“嘿……?”男人一头雾水,还较劲起来:“你拿的是我的手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不说清楚我马上叫让人来会会你。”
喻时九用还隐隐作痛的脑子想了会儿,大概猜到了他的名字,但是太陌生了。
曾经在他爸没了以后,就没参与过喻家大小事物的他,印象里面,几乎没有这号人。
“周、楚、言?”喻时九道。
周楚言慌道:“——你到底是谁?!”
喻时九应该立马逼问他,跟喻舟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让喻舟夜一个人留在暴雨的工地上?
但是他看了看昏迷中的哥哥,开始学着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姓喻,喻舟夜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也是他唯一的弟弟。”喻时九把矛头指向他:“你的身份,也配对我出言不逊?”
周楚言吸了口气,带着怒气道:“就算你是喻少,这个工程关你什么事?”
“既然你也是喻家人,应该知道轻重缓急,马上让我哥接电话,我有要事要找他。”他干脆道。
“晚上的暴雨预警,你们不知道吗?”喻时九坐上程珂离开的位置,正对着就在他眼前的喻舟夜,话里藏锋道:“把我哥留在工地上,是你们干的?”
“你在说什么!!我们分开的时候根本没下雨!”周楚言异常激动:“要是知道会下雨,我和孟助理抬也会把我哥抬出去,怎么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这种话,他不需要撒谎,小孟也在场。
那就是喻舟夜跟他们一起去现场巡视,然后伤了脚踝行动不便,车也暂时用不了,两个人步行离开去了另外的工地取证,把喻舟夜先安置在那所房子里,叫了救护车上来。
“你别想给我抹黑,在我哥面前给我扣帽子!”
周楚言见他不说话,情绪仍旧高亢:“这事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就算是喻家的少爷,也别想挑拨离间!”
喻时九不去判断一个陌生人的真心和虚情假意,只道:“我哥现在非常好,至于我们在哪,会怎么处理你和你的事,你无权过问。”
“你!”周楚言想要立刻反驳,却被他隔着手机听筒传来的威慑所镇住,更是忌惮喻舟夜会在他身边。
“另外,周楚言,你给我听清楚了。”
喻时九的冷漠里透着一股狠劲:“我哥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只会有我一个弟弟。我不管你怎么称呼他,别让我再听见你叫他哥哥。”
周楚言听完这话反应了几秒,认定对面的威胁意图似乎就是字面上指明的,低声喃喃道:“……你有病啊。”
喻时九听得清楚:“对。我有病。惹了我,我会亲手宰了你,所以你最好管好你这张嘴。”
周楚言恨恨地闭上嘴,看了眼一旁的孟助理:“他说他是我哥……”
话音一落,他立刻噤声,眼神不自在地撇开,改口道:“我表哥,的弟弟。”
“喻少吗?”小孟面上不显露,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让小孟接电话。”喻时九说。
周楚言一句话也不想跟他交流,把手机递给孟助理。
“你们在哪。”喻时九直接道。
“工地下面的救护车里,外面雨太大了,我们去工地上找了两圈都没见到喻总。差点都想报警了。”小孟说。
为什么没有报警,他这样说出来,喻时九立刻就懂了。
他们可能是有过什么计划,或者是他们压根就不信任这个周楚言,以及、这个工程另外一个直系的负责人——他爸不怎么来往的大哥,生下来的儿子。
他也姓喻。
是喻舟夜的堂兄——喻明昊。
他父亲吃喻家的股份过得自在,每天不是打麻将,就是打牌。
儿子买进了本地的本二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学位证没拿到,毕业证延迟了两年到手,却进了喻氏底下的地产开发公司。
周楚言充其量只是这个工程的副经理、跑腿的,那个跟他们一样姓喻的,拿的是总负责人的权限。
如果是建材问题,那些盖了一半的房子,都有坍塌的风险,喻明昊是脱不开干系的。这里离滨海这么远,他说不定工程期间不回滨海,就一直住在金砂州里。
这些都是在邵池定位到这个工地,发过来资料之后,喻时九就这几个人的相片和名字想到他背下来的那些资料,加上搜出来工程开工的报道得出的。
人他都没见过,是谁他能对得清清楚楚。
“你们去找我哥的路,不是走滨海。”喻时九说。
“对。走不了。最近的医院在金砂州,我们就在金砂州这边的私立医院叫的救护车。”小孟说。
“还有一个人呢。”喻时九问。
小孟顿时心惊。
喻时九没能立刻得到他的答复,心里大概清楚了,他也不希望听到什么编造的谎言和遮掩。
“今晚太不安全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喻时九说:“总部的工作还很多,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处理完尽快回来。”
小孟跟了喻舟夜好几年,当即会意:“我明白了。”
说完还看了眼周楚言,再对喻时九道:“让喻总放心,我中午就回来。”
“怎么样?”周楚言焦虑道。
“喻总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小孟说。
“那怎么办?我都约好了。放他鸽子他肯定会找我麻烦的。”周楚言满脸愁容。
小孟想了想,道:“等雨停了,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我替喻总来过了,没问题,所以我回去复命了,没问的话,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这、能行吗?”周楚言心里没底,有些失落。
小孟道:“别的事,等喻总有了消息,他会联络你的。”
“那好吧。”周楚言推脱道:“我可什么也没说,你们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小孟点点头。
·
整整过去了两天,洲际和宣发公司的合同顺利签完,魏澜烟也回到了滨海。
这期间,喻时九还在晚上的后花园里挖出来他埋下去的手机,处理完最近的消息,这次把脚下的泥土踩得特别实。
魏澜烟和带回来的海外合作商,已经推迟过一次会面的时间。
喻时九赴约之前,穿戴整齐,粘在他哥床前留够了最后一秒,然后转身离开。
最危险的两天已经过去了,他必须让自己最快地恢复状态,投入到工作里,不能因为这件事,把一切都毁了。
他哥、会连同最烂的他也捧在手心里,但是一定不会想要看到萎靡不振,失魂落魄的他。
“hi!喻总。”魏澜烟落落大方,热情洋溢的笑脸和一身颜色鲜明的裙摆,就像是度假回来一样。
一看见他,就迎上来打了招呼,将桌上的气氛炒热。
“还好你今天没有穿得很正式,不然我们都要有压力了。”
她将喻时九引向身边一男一女的两位西方面孔,介绍道:“这是包揽下我们欧洲地区出行和住宿选址的合作商,她们还和有名的各个餐厅都有长期合作,可以解决我们客户在地区内的吃住行所有问题。并且,从中高端场所,到高端和顶级的场所,都可以自由安排。”
魏澜烟在末尾,还放低了声音,颇有些神秘道:“没有上限。”
喻时九沉重的情绪因为魏澜烟的热情洋溢收了起来,又因为这话有些意外,和魏澜烟交换了眼神,当即明了。
“你们好!”喻时九率先伸出手,表态道:“我是洲际的总经理,我姓喻。很荣幸能够和你们走到正式合作这一步,希望日后合作愉快。”
对方的中文出乎意料的标准,和魏澜烟一样,看上去热情又健谈。
两个人很快和他一一握手,双方都对即将实施的合作展现出高度的期待,一行人去了滨海可以俯瞰全城的旋转餐厅。
原本预计的是吃个饭谈妥就散场,结果因为很多细节和展望都有能深入的交流,他们直接从上午聊到了下午,晚上又换到了蓝海湾一处独具地方特色的演出夜景上,一起共度了晚餐。
魏澜烟最后顺势留下来一天,安排好他们在滨海的游玩行程,带他们去参观将要开通的旅游港口和蓝海湾的各类消费场所,再把体验的时间都留给他们自己。
喻时九能看出来魏澜烟在海外工作,和他们相谈甚欢,公司这头算是放心大半。
他临走时,魏澜烟出来送他。
喻时九刚走出房间,就点上烟,抽得狠了,烟雾缭绕。
魏澜烟踩着高跟鞋快步跟在他身边道:“喻少。”
“嗯?”喻时九转头看她,面上的沉重的情绪还没收回来。
魏澜烟还以为是她说错了话,换了称呼道:“喻总。……你对他们还满意吗?”
喻时九:“挺好的。”
魏澜烟发自内心道:“谢谢。”
喻时九停下脚步:“你是在给你自己干活,用不着谢我。”
魏澜烟抓紧走了两步,越到他面前站定。
喻时九眼里和他手指上夹的烟一样,有浓重的烦闷和忧郁。
她却是再过两天又得出国了,所以这次当着他的面鞠躬道:“真的很感谢你。”
如果不是喻时九的支持,还有喻家雄厚的背景,以及喻时九亲自的牵头搭上了茂森的蓝海湾,港口的资源……
她根本想不到这个项目真的可以落地。
今天的合同一签,她的下半生都不用再锦业看父亲和弟弟的脸色了,也有她自己可以投身的、属于自己的事业。
她的辛苦不会再白费。
“我知道了。”喻时九对她的感激只留下一句:“别让我哥看错你的能力。”
魏澜烟抿唇道:“不会的。谢谢你相信我。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是舟夜的朋友,所以才会把机会给我。这是我的事业,是我人生的转机,我会为此付出全力的。”
喻时九:“嗯。”
看她没什么话要说了,喻时九打算绕过她离开,魏澜烟突然道:“喻总!你今天的变化好大,没想到你能和他们聊得那么投机。”
“我以为气氛会很僵持的,没想到顺利到难以置信。”她说:“我觉得我们洲际会成为全省独一无二的国际高端旅游公司。”
“但愿如此。”喻时九说。
“我看得出来,你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但是没有影响到工作。”
魏澜烟斟酌着,放轻了语气道:“这种感觉应该不好受,如果你或者你哥哥,或者别的什么,能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记得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的。”
喻时九不会跟她解释,更不想用否认带来更多的猜测,尽管魏澜烟对进退和该问不该问的,都显得非常识趣。
“我前两天比较忙,耽误了不少事。”喻时九交代道:“之后海外的工作有了进展,事无巨细都整理好发我邮箱里,跟邵池说一声,我会一一看的。”
“嗯,我记住了。”魏澜烟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合作商还在房间里,我去陪他们。”
喻时九听她的高跟鞋声音渐渐远离,背对背地大步离开。
他也没想到,前几天还对应酬非常不自在的自己,今天能和对方相谈甚欢。
也许是魏澜烟这次带来的合作商,看上去比上次那些灌酒的领导们要舒坦多了。
他们只喝了一些红酒,这会儿喻时九感觉还好,只是身上染了些红酒的香醇味道。
这种味道,喻舟夜每次去参加一些宴会、酒会,再回家的时候,他都能闻到。
不同的红酒和鸡尾酒留在他哥身上的酒香会有些差别,不过那时候,在还年少的他眼里,都是一些需要逢场作戏的没意思的、他没什么想要参与的大场面。
而且他还要上学,恰好给了他自己可以不去的理由。
现在再让他知晓,他绝对会收拾妥当,做不给他哥丢脸的弟弟站在身旁。
喻时九打开手机,想看看他哥有没有消息发过来,有没有醒过来,一如既往地安静。
海边的风起来了,那场大暴雨之后,这一块儿的演出依旧歌舞升平。
天空的色彩也因为晴朗把星星擦亮。
他把喻舟夜的聊天窗口打开,最后一条还停在他哥告诉他晚上要出差。
喻时九轻轻按下去语音键,把海风的声音录进去给他哥哥听。
在风声里,就这样把手机随意拿在手里,轻声说了一句:“哥,我们把欧洲的合作商谈下来了,他们挺厉害的。”
然后是一大段的沉默,里面的风声就快要平息下来,他也在走回自己的车里。
微信的录音时效就要到点。
喻时九面朝前方昏暗的路,小声说:“我很想你。”
松开手指发出去,喻时九把烟头按灭在路旁最后一个垃圾桶上,然后丢进去。
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一点被烟头烫到的皮肤,等扔出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刺。
大概是刚才走神了。
他走神了吗?
提前离开的邵池在停车位上打开车灯,喻时九转过头,向金砂州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哥只是去边界上查看一个出了问题的工程,就带了一身伤回来。
林部长那头压根没有查到,究竟是谁给喻舟夜发工程出问题的消息。
喻时九很想他哥。
想到心脏变成铅块往地心里沉。
他把手机就握在手里倒在轿车后座里,生怕自己不能第一时间收到喻舟夜的消息。
虽然这实在有点渺茫。
他哥就算是醒了,怎么会第一时间联络他呢?
他哥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喻时九不知道抽了几根烟,他这两天守在喻舟夜的床前,不能让自己沾上一点烟味,怕影响到喻舟夜。
但是心里就越来越闷,很多事情都缠绕心头。
得到空隙能在外呆一阵,他就恨不能挖空了脑子去琢磨这些事,还要准备好九月初滨海大招生的少年预科班考试。
多重相互违背的身份放在自己身上,他哥曾经说他可以随心所欲,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是喻时九想要证明自己,才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目标。
以至于他现在抽着烟,短暂地抚慰一下自己躁动到时时刻刻都在发慌的情绪,让喉咙和肺部都麻痹一点,让呼吸能顺畅一点。
他最顺手的地方,放的却是他随时能拿来巩固做题的重难点试卷合订本。
他哥要是知道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抽烟这么凶,一定不会喜欢的。
喻时九手指一松,烟头往手心里落下来,他用手指直接掐灭火光。
车窗外的风景急速后退,轿车沿着海边的路飞驰,即使他们现在是回家,也必须先面朝向金砂州的方向一直开,到了过弯的地方再转向,才能回到城区。
遥远的海边,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和他找到喻舟夜那晚的大暴雨融为一体。
在混沌的、不见天光的、让他越陷越深的昏暗中,手机在喻时九的手里震动了两下,屏幕一亮,发出收到消息的声音。
喻时九条件反射地立刻拿起来,滑开屏幕就是他哥发给他的消息。
浑身冰冷的血液都流动了起来,看到消息的瞬间,他没出息地涌上一股热意。
低下头盯着手机的聊天界面,对着短短的那两行字目不转睛。
要很深很深地、很认真地去看,才敢证明它是真的。
只是两天,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消失了。
聊天界面上,喻舟夜听完了他那么长一条中间空白的语音。
回给他-今晚的海风还冷吗?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