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时九站在椅背后面的身体渐渐僵住,胸腔里充斥了难言的激动和怆然。
他没觉得喻舟夜这样当众护着他,他就只剩下欢呼鼓舞。
他看到的是这么大一张圆桌上,没有一个人能光明正大站在他哥的身边。
他们忌惮,他们惧怕,他们沉默。
他们贪婪,他们糜烂,他们利益熏心。
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他们活在喻舟夜的庇佑下,吸的是喻家的血,吃的是喻家的饭,想要争夺的权利和金钱,也是喻舟夜身上的,是他哥在外不要命地辛苦打下来的。
喻时九知道他哥是人心所向,这十几个人里面没吭声的一大半都会暗自站队他哥,那也不过是为了得到利益。
他们是不会像自己一样,能把为他哥战队放在明面上的,包括周楚言他们一家人。
他们甚至都不如外面等着接送喻舟夜的助理!
喻时九在他哥一句句为了他而宣告的话语里,低下了头。
他理解不了,他无法去想象,他哥当初孤立无援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他哥回到家,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对林婉清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那喻舟夜是怎么过得呢?
他小时候疼了苦了不会说出来,长大了受了伤受了排挤受了痛,也不能说出来。
他是靠着什么,才屡次坚定地面对今天这种的局面。
又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地,为了他对着家族这些对他非议的亲戚们做担保,做周旋……
那怎么能算非议?
喻时九有点想笑,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啊。
他曾经犯过的罪孽他自己都数不清。
今天他哥能用他的事业和成绩来粉饰,曾经又是怎么把他竭力保下来的。
喻时九前世过得痛快极了,可从来没有喻家的人敢来给他使绊子。
后面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热闹的家务事,喻时九都无瑕再去细听。
他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在发凉。
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他哥受伤的头上,墨色的发丝已经将拆了线的伤口覆盖。
虽然化妆后看不出来,喻时九依旧能清楚记得缝合了几针,在什么位置。
“小九。”喻舟夜叫他。
喻时九迟钝两秒,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饿不饿?”他哥问他。
喻时九鼻尖一下就酸了。
他摇摇头。
喻舟夜叫人加了一张凳子在自己身边,喻时九乖顺地坐下,面上冷冷的,言行却是规矩的。
还给同辈的兄弟姐妹们一一碰了酒杯。
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分道扬镳,落得不少流言蜚语,现在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还能紧挨在一起吃饭,总会有人暗自在心里添油加醋地琢磨,是利益还是虚情假意。
喻舟夜和喻时九倒成了只为了吃饭来吃饭的样子,双方偶尔说上一两句话,显得熟悉而亲切。
刚才那副打起来的场面,就这么没有转折,也没有渲染地进行到一派祥和。
喻时九冷眼旁观,又置身其中。
只坐在他哥的旁边,什么都不在他的眼里。
他想起来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喻舟夜的时候,喻舟夜带着他挨个去见人。
手里的白酒一杯又一杯,敬酒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他喝。
那个姓李的,他应该叫做叔叔,沾了一点边的亲戚,对喻舟夜笑面如花,张口恭喜,闭口贺喜。
那是在他父亲的灵堂上,他父亲的棺材就摆在大厅里。
这个李叔叔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又在临走时被喻舟夜叫住。喻舟夜诚恳地请他多加关照自己,将他介绍给这些对他从来不看好,也不放在眼里的长辈们——以喻家宝贝儿子的身份。
带上父亲的名头,一句句为自己说好话,说体面话。
那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姓李的那张脸上,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把他当空气,下一秒就因为喻舟夜对他惊讶客气。
从来都没变过。
每时每刻,前世今生,都一样。
喻舟夜一样,这些酒囊饭袋也一样。
不需要什么转场,只需要喻舟夜刚才利落的身手,他能文也能武,更不会畏惧,不是他们能觊觎的层次,就足以让他们换上一张稍微好看点的油头粉面。
强烈的怆然过后,喻时九一连喝了好几杯酒,把同辈们都认识了一圈。
喻明昊他自然是跳过了,剩下的,除了周楚言,其他的有在喻氏的相关部门兢兢业业地工作的,有挂了闲职的,有一个不在喻氏的,自己在老城区的小学门口开了文具店。
喻时九跟他们来往几句,居然也还聊得来。他原先不知道,喻家这些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眼下看到了,有不入流的畜牲,也有好好在生活的。
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依附在喻舟夜这颗大树底下。
喻时九独自把那些强烈的情绪在辣嗓子的白酒里面消耗掉,剩下来的都成了酸楚和振奋。
他就坐在他哥的身边,紧紧挨着他哥。
这里风风雨雨,一出好戏,头顶是先祖们的灵堂,外面是无关于他的世界,只有喻舟夜,只有他哥和他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他脚下就有了根。
也只有他和他哥在一起。
他们才是兄弟。
他们能在非议和纷争里,毫无保留地站在彼此身边。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用的。
不会有人想到小时候四处闯祸的喻家小少爷,再出现,是和喻舟夜站在一起。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哥哥给他的家。
喻舟夜在这里也不会没有人在局势作乱的时候直接站出来,他会站出来。
他可是、喻家名正言顺的儿子。血脉相承。
一场祭祀先祖的聚会,到下午终于散场。
喻舟夜作为家主,混乱之后身手敏捷,反倒让他们收敛起来,变得客气,也肯老老实实地称他一声。
所以离场时,喻舟夜最先动身走出去,喻时九紧随其后,后面的人才依次按照长幼尊卑走出去。
喻舟夜上车的时候,喻明昊在后面的车上,他低头朝里面说道:“哥,我去跟大哥留个联系方式。”
喻舟夜抬眼看他,喻时九面上毫不动摇。
“去吧。”喻舟夜说。
“我跟喻少一起去吗?”小孟转头问道。
“随他。”喻舟夜说完,车窗升了起来。
喻时九想点根烟,想起来他答应过他哥,戒烟了。
他说戒烟的时候,没想过他日后会看到今天的场面,会有这种他哥就在他身边,他也烦闷到想宰了谁的时候。
一顿饭的时间,已经把他的愤怒磨灭掉一些,剩下的他要因为他哥,所以学着忍耐。
但是他哥没告诉他,不可以去提醒一下。
小孟跟下车,喻时九转头对他说:“几步路,我自己去。你们先开出去吧,不然堵了路,后面的车都走不了。”
“是。”小孟训练有素,不再多问。
最后看了他一眼:“我们会在入口的地方等您。”
喻时九今天穿的衣服,连打火机都没法拿,这会儿手里空得很。
经过一个保镖的时候,他停下来,随性道:“借个火。”
对方先是愣了下,然后把打火机和烟一起交给他,喻时九心想这应该是喻舟夜他们安排来的,喻明昊的人不会对他这么听话。但是站在一起他还真分不出来。
喻时九从里面拿出来打火机:“谢了。”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后面的车,按照辈分和大小数到喻永元的,敲了敲车窗。
里面的人放下车窗一脸粗糙的厌烦,跟后来在饭桌上又能跟爷爷奶奶辈喝酒样子截然不同。
“你想干什么。”喻永元警惕道。
喻时九看到车里只有喻永元和他老婆,有点满意。
要是多个喻明昊,年轻人,沉不住气,跟他有了冲突还不好跟他哥交代。
他可不认为,喻永元真是个莽夫。
“大伯,我来借根烟。”喻时九一手搭在车门上,低头道:“我哥把我烟收了,烟瘾犯了。”
喻永元原本的警惕渐渐放下,仍旧在打量他。
喻时九把打火机按着响,火光垂在手里一明一灭,好似真的是焦躁等不及了。
“你也看到了,我这种脾气,我哥那种做派不适合我。”他说。
他拿打火机在车门上敲敲:“你敢跟我哥动手,把我不敢干的事儿都干了。我没见过世面,头一次见,来套个近乎。”
喻永元见多了三刀两面,喻时九这种带点疯疯癫癫的样子,反而让他卸下防备。
从包里掏出盒烟递给他,喻时九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把剩下的还了回去。
前面的车都没挪窝,他们也不着急。
喻永元跟着点了一根,手里还搂着乔雅素的腰。
“小九呀,我就说你应该多跟我们走动走动,你那个哥哥,太霸道啦。”乔雅素在他怀里软着声音:“只要你跟我们齐心,你大哥不会介意你今天冲撞他的。”
“我看大伯也挺霸道的。”喻时九对着火光把烟点燃:“跟家主拍桌子捅刀,有种。”
“都是做做样子。”喻永元的眼里有些不自在,避开喻时九的视线道:“我就是心里为明昊不服气,着急。”
“我都能进总部,大哥进不去,是该着急。”喻时九夹着烟,看它烧起来,也不抽。
喻永元眼珠一转,仰头看他道:“小九,你是个好孩子,你得帮帮你大哥啊。你哥他跟你爸不亲,我跟你爸可是亲兄弟。”
“好啊。”喻时九闲散道:“大伯还记得我爸呢。”
“唉,你爸就是死得早,不然哪有你哥的事儿,喻家这不都得是你的吗。”喻永元说。
“就是呀,小九,这是好大好大一笔钱,十几辈子都花不完的……”乔雅素煽风点火道。
喻时九点点头。
看到他哥的车在前面已经开出去,后面护送的队伍也开始起步前行。
“抽不惯这个?”喻永元看他的烟灰烧了一截自己落下去,也没拿起来抽。
他推推乔雅素,对方立刻在自己油亮的小皮包里面翻找起来:“我这儿还有女士烟的,小九你试试。”
最后一辆黑色的护送车开出院子门外,不着踪迹了,喻时九把乔雅素递给他的女士烟拿过来。
用自己的烟去点着,不吸上一口有点困难,点不着。
“大伯帮我点点。”他把女士烟递给喻永元,弯下腰,一手搭在车窗。
“小伙子刚抽没多久吧。”喻永元没做多想,拿过来一口就点着了,正要取下来还给喻时九的时候,脖子上猛地传来一股烧灼感。
烟头的火光迅速在他皮肤上烫出一个红印。
“啊——”他惊呼了一声,嘴里的烟就掉在了裆上,烟雾从下升起来把他自己的眼也给迷住。
乔雅素看不到喻时九顶在他颈侧的烟头,跟着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往后躲,锁在另外一侧的车门上远离他们。
“嘘!”喻时九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抵在喻永元脖子上的烟头却没拿开。
维持着不至于灭掉烟的距离,一股皮毛被烧灼的味道逐渐传出来,红艳艳的火光就烧在他脆弱的皮肤上。
热度和疼痛让喻永元的嗓子都发紧,语无伦次。
“我操你妈的!你个……”喻永元终于顺上气,出口就是谩骂,一个尖锐的东西顶在了烧灼的小伤口上。
“捡起来,别浪费了。”喻时九沉着脸,目光冰冷。
他指的是已经在喻永元腿上,就要把衣摆点燃的女士烟。
乔雅素这时候立刻反应过来,慌张地捡起来递给他,低头不断拍打喻永元已经烧出个洞的衣摆。
喻时九没接,打火机的棱角猛地朝烧焦的创面抵进去,不紧不慢道:“好东西就得都吃进自己肚子里,大伯说对不对?我说了,别浪费。”
乔雅素不敢再轻举妄动。
喻永元之前的狂妄一扫而空,他这辈子没遭过一丁点罪,先前跟喻舟夜动手,也是有一半想逼宫,真有一半想试探。
反正喻家也没人了,做得难看不要紧,真能拿到钱是真。
不过这会儿他已经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兜过烟的裆居然还因为惊吓尿了一块儿。
他不知道自己大动脉旁顶着什么东西,只知道这东西完全能戳进他的脖子,害到他的性命。
喻永元再不说一句,抖着手指把乔雅素手里的女士烟抢过来似地送进嘴里,火星子烧在嘴里,咽了下去。
喻时九把手一抬,剩下的另一根已经烧了一大半,快要到头。
喻永元哆嗦着也往自己嘴里塞。
“大伯今天就是想这么逼我哥吗。”喻时九说得平平淡淡,手里抵住的力道没松懈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