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请喻总出山,还真是不容易。再等不到,我都想登门拜访了。”闻鸿卓抬起手,手下双手奉上来剪好点燃的雪茄,短发一丝不漏背在头顶,眉宇间阴鸷尽显。
“下午的温泉浴泡得怎么样?”他关切道:“我听说,喻总对她们兴致缺缺,一个都没看上,身边倒是随时带着个小助理。早这样说,我就好安排点别的口味。”
会客厅的里外都层层把守,喻舟夜身旁也有人送上来一支准备好的雪茄。
他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动手,对方知趣地退下去。
“据我所知,明耀最近并不太平,闻总屡次分出精力来盛情邀请,我岂有辜负的道理。”喻舟夜不受他的套,也自然剔除掉没有意义的寒暄。
比闻鸿卓小了二十来岁,相对入座,目色深邃而沉静。
二人当中空荡荡的距离,都因为房间里背手而站的保镖染上了硝烟味。
他一手搭上红木座椅的扶手,一如平日的无波无澜,随性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都显得自如又不失优雅:“况且,金砂州到滨海的路,闻总比我要熟悉,若是真想来,随时欢迎”
“看来喻总在滨海的生活过得还不错,都有心思上门来说笑了。”金砂州是闻鸿卓盘踞多年的地盘,像喻舟夜这样羊入虎口,在他看来,完全不是明智之举。
喻舟夜是有掐中要害的命脉在他手里,不得不来,他可没在喻家留下什么把柄。
“我就不绕圈子了。”闻鸿卓一身惯于强权霸市的蛮横,面上却做出来一副谈生意的做派:“明耀怎么样,分处两地,滨海管不着。但是喻家最近两年的麻烦,就得靠喻总您亲自来解决了。”
“什么条件,你开。”喻舟夜淡淡道。
“喻家所有从金砂州路过的货,我要百分之十的税。”闻鸿卓直言:“这个数,不算多,对喻家而言,轻而易举,怎么样?”
百分之十,简直是异想天开。
都不知道该说是狮子大开口,还是他有意凌辱。
小孟站在喻舟夜的身后,暗自握紧了拳头。
喻舟夜听完神情未变,不觉惊讶,也看不出什么愤怒,反而道:“纳税是应该的。闻总要收的税,总得有个名头。能合理合法地拿出来,我可以签。”
闻鸿卓当下笑出声来,还让雪茄的烟雾呛了下,如同长辈般出言:“小夜啊,你在喻家当家,也十年了,怎么还能说出来这么幼稚的话?”
“一份合同,对你来说,并不难。”他抻起脖子,目光直直朝向喻舟夜:“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字,我们换一个,就叫——入股,怎么样?”
“我倒是好奇。”喻舟夜不为所动:“到底是什么给了闻总这么大的自信。就因为喻家每年从港口进出的货物量吗。”
闻鸿卓坐回去,盯着他片刻,和气道:“那当然是因为情分了。”
“我这个年纪,喻总怎么也该叫我一声叔叔。”他状似无意般说:“我想你的母亲,应该对我不陌生。”
喻舟夜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喻总。”小孟敏锐察觉到,低下头去。
喻舟夜微微侧头,不作他言,小孟沉着脸目视前方。
“你的助理,好像要比你对你的母亲熟悉。”闻鸿卓玩味道:“他可比喻总的反应积极多了。”
“既然是母亲的故人,闻总应该联络的并不是我。应该是我的母亲。”喻舟夜道。
“你母亲薄情寡义,不是跟了你去世的爹,就是跟你身后这个助理熟悉,我也不想惹她不快,坏了她的好事。”闻鸿卓字字诛心。
林婉清,在喻家根本没有股份,也就无从下手。
对闻鸿卓而言,逼死了只会丢了一个拿捏喻舟夜的利器。
喻舟夜丝毫不受他这番挑衅:“如果是先礼后兵,我想不必了。名不正言不顺的税,喻家不会交。至于入股,闻总要是能给喻家提供价值,不是不能考虑。”
“做生意,不能太过讲究了。合作是好事,喻老爷子当初不也是跟我挤着一个港口用吗?”
闻鸿卓毫不掩饰面上的嘲讽,上下打量喻舟夜,做轻声细语般缓缓道:“就连女人,都是捡了我玩剩下的。喻老爷子都不介意用我进出的地方,你未免要求太高了。”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空气里的硝烟味瞬间燃烧起来,喻舟夜还没说话,就听见门板从外面被猛烈踹开,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提着根钢棍走进来,甩出一句怒喝。
那人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喻舟夜,手心的钢棍捏得更紧了。
“闻总,他们是闯进来的,还打伤了我们的人。”后面窸窸窣窣跟上来几个人,每一个手里都拿着钢棍。
邵池将扭断手腕的打手送进来,脸上还带着伤。
“不是我先动手的。”高大的青年走过来,对着喻舟夜道:“哥,是他们先打我,想把我抓起来,我才还手的。”
喻舟夜看到他握住钢棍的手背上多了一抹青紫色的伤痕。
这还是他弟弟第一次因为打架受伤。
“先下去。”喻舟夜道。
“哥!”喻时九提起钢棍直指对面的闻鸿卓:“他嘴不干净!”
喻舟夜:“下去。”
喻时九重重喘了几口气,不甘心地站在他身后。
邵池看到这局面,也跟着站在喻舟夜的椅背后面。
单薄的掌声响起来,喻舟夜抬眼看过去,闻鸿卓正冲他们拍手:“真够感人的。一个私生子,一个喻家养出来的儿子,喻总,您御下之术了得啊。”
喻时九一把按在红木椅背上,用力到让木头的衔接处发出丝丝裂出缝的轻响。
屋子里涌进来的几个打手已经适时地退出去,关上房门。
喻舟夜开口道:“如果只是共用一个港口,喻家出的起这个价钱。可闻总要的可不是共用,喻家的钱能砸水里,但不能开了受制于人这个头。”
“受制于人又怎么样?你今天过来,就不是受制于人?你母亲难道没告诉你,她当初是怎么受制于人,才给你父亲一个机会,捡了我不要的东西当个宝。女人都能一起用,给闻家交点过路费,有什么关系。”
闻鸿卓用雪茄点点手边的小茶几,”好歹这条路,还是我先给它捅开了的。”
喻时九一把将钢棍甩出去,狠狠砸碎了茶几!
玻璃炸开碎了一地,他冲过去奋力一拳砸向闻鸿卓的脸。
拳头砸在面骨上,四周的三名保镖立刻上来制住他。
挣扎间他被人制住手臂,还不肯罢休,抬脚踹翻了一旁的座椅。
邵池也站不住了,跟过去要动手。
混乱中,喻舟夜厉斥道:“小九!”
喻时九回头看他,一双眼都红了:“哥——!”
喻舟夜侧头示意,小孟立刻上前和邵池对了眼色,从保镖手里把喻时九护出来。
对面因为闻鸿卓没有下令,也不敢轻举妄动。
“给闻总,道歉。”纷乱后,喻舟夜低声道。
喻时九瞪大了眼,捏紧的拳头里,被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用力到手臂颤抖,稳住声线道:“我、不。”
喻舟夜起身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他拦在自己身后:“我代我弟弟跟闻总道个歉。你的要求我会考虑的,我需要时间来协调。”
“另外,喻氏的股份,百分之十也太高了,我希望闻总拿出点能交换的条件,我们再谈。”他面不改色道。
“好啊。”闻鸿卓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把阴狠目光放在喻时九的脸上:“你这个弟弟,还真有意思。”
·
酒店外是小孟和邵池在把守,走廊尽头就站着闻鸿卓安插来的人。
屋子里却点着温暖的烛光,这是一个浪漫奢华的大床房。
闻鸿卓安排过来侍寝的男人女人,都被小孟拒之门外。
“小九,我知道你听着不顺心,但这里是金砂州,不是滨海,他不会轻易放过你。有什么委屈,我们回家再说。”
喻舟夜对着从家里跑出来的喻时九,沉下心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你的安危要紧。其他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想了想,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喻时九什么话都没听进去,冲着喻舟夜说:“哥,我不委屈。”
他憋着一肚子的火,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脸没有波澜,面无表情的喻舟夜,顿时提声道:“我委屈什么啊?我就算把天捅破了,还有你在后面给他道歉!给我补上!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这里是金砂州,我知道他们这群人能分分钟让我们回不了家,可我难受!”
“他说的是人话吗?啊?”喻时九掌骨的关节作响,那些话简直就是凌辱!
畜牲不如!
还当着他哥的面说!
他越想越气,一把将喻舟夜的肩膀推起来,口无遮拦:“你难道不难受吗?!林婉清听了不会难受吗?随便一段录音传出去,她都能病发住院吧?你顾忌的不就是这些吗,你为什么不难受?”
喻舟夜面对他的是慎重深思的神情,仅仅只有如同深渊的目光中,能透露一丝冰冷的伤痛。
但就像是被寒冰冻住一样,他到现在都没歇过气,没表现出一点外露的情绪。
这明明就是他哥的逆鳞,是他哥最该伤心的时候,那些话比刀子还疼!
喻时九又气又悲愤,喊道:“你凭什么还能面不改色地教我!”
“我受不了你受委屈。喻舟夜,你别以为我不懂,我知道你比谁都难受。”
喻舟夜原本在盘算,被他掀起来,听到的是出乎意料的话。
喻时九脸上的伤心一览无遗,比他显得难受多了。
浮现的是欣慰,还是动容,可能都有。
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不听话跑出来的弟弟,是为他而来的。
尽管这让事态有了很大变化。
“哥,你就信我一下。我是你弟弟,你在我面前不那么强势也没关系。”喻时九哽咽了一下,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却发现一想到那个人,根本平息不了。
“你就不憋得慌吗。”他说:“我都恨不得撕烂他的嘴,我想杀了他!”
喻舟夜头一回当着他的面露出几丝为难,却又宽慰的神情。
像是一朵已经凋零的玫瑰花,对细雨扬起了枝桠。
“小九,哥不会。”
喻舟夜声线平稳道:“我从出生,就知道不能低头。也不知道什么是软弱,什么时候该软弱。天塌了,我得顶着。不是我不想和你谈心,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没有时间去消沉,去发泄,我只能解决问题。”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让你,让妈妈,让喻家,都能好好的。”
房间里的烛火静静燃烧,浪漫暧昧的光线,似乎把一切都变得柔软。
喻时九激动的追究之后,呼吸还没有平静,人已经在这话里渐渐安静下来。
良久,他又朝前走了一步,站在喻舟夜面前,腿碰在他哥的膝盖上,垂头看着他。
喻舟夜抬眼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他就俯下身,半蹲在他哥的身侧,伸出手道:“……哥,那你抱抱我吧。”
“我知道了。”他没头没尾地说。
喻舟夜眼见他凑过来,还没有许可,喻时九就自己扑上来,抱着他的腰往怀里埋。
是只闹腾过后,会乖一些,把温暖带给人的小狗崽。
今晚仿佛是他们第一次,挖到了内心深处,靠得这么近。
在此之前,喻舟夜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来对喻时九解释。
更没想到,他的弟弟,不止脾气火爆,能冲进来砸场子,冲闻鸿卓动手,还能……因为他不会发泄的情绪而激动无比。
毕竟很久以前,喻时九是会指着他和林婉清说难听话的。
喻时九的膝盖没有支撑,直接跪趴上沙发,上半身都紧紧往他哥的怀里嵌进去。
什么缝隙都要填满似的,双手要交织,脑袋要凑紧在颈窝里,呼吸也必须抵在他哥的耳畔。
他把所以的热量都输送给他哥,表现的像是完全离不了主人的小狗。
但是这会儿,倒转了位置,他在生疏地学着怎么去呵护他的哥哥。
怎么才算是温柔地去抚摸白天鹅的羽毛。
他从前都不知道这些,他对他哥的了解,太少了。
少到心疼。
实打实的重量压在喻舟夜的胸膛上,青年的发丝蹭在自己下颚,耳根底下被呼吸熏得温热,他轻轻闭上眼,搂着他在世上唯一的、比血脉相连还要紧密的弟弟,倒进沙发靠背里。
揽住腰把人拖起来一些,小狗崽在他怀里拱了几下,下半身歪倒在沙发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趴着。
“有我呢,哥。”
喻时九低声说:“你想什么,就抱着我想。我现在知道了。你不用说你难受,不用软弱,你抱着我就好了。”
“我长得高,很大一只,抱起来有安全感的。”
喻舟夜摸摸他的头:“害怕吗?”
喻时九摇摇头:“跟着你就不怕,你不在,我就害怕。”
“你不该过来。”喻舟夜说。
“我过来就是给你抱的。”喻时九道:“我哥给我的安全感超强,小狗总要发挥一点小狗的作用。你不高兴,你就抱抱我。”
实打实的体温和身躯,亲近而毫无旖旎的拥抱。
他们在此刻就是最亲密的亲人。
喻时九真就一动也不动,像个暖水袋一样趴在他怀里提供热源。
安分得很,也不再乱说话。
屋外是愈发冷起来的秋风,喻舟夜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