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喻时九表了态,让林家也能看出来,他们兄弟见对父亲这件事已经介怀,这顿团年饭,不在忌讳提到喻老爷子的存在。
林家几次表现出对他们父亲的敬佩和称赞,连带着对喻舟夜和喻时九也一起赞不绝口。
喻舟夜从未告诉过喻时九,他知道真相这件事,已经被林婉清知晓了。
也没有人来为此和喻时九提起来,他们就像以往一样,除了父亲的过去,被提起过。
喻时九明白,这些车轮都是滚滚向前的,他和喻舟夜,总要走过父亲这道坎。
饭后,喻舟夜和林婉清两母子在房间里说话,喻时九知趣地留在客厅里陪二老一起看春节期间喜气洋洋的娱乐节目。
茶几上摆满了紧凑的水果和各式坚果,还见缝插针地挤着两个火红色的、手工缝制的生肖小动物,身上绣了精致的五官和祥云图案。
在林家的年节,虽然房子没喻家那么宽敞,但是大家坐在一起,气氛浓郁。
可喻时九渐渐有点没了着落,林婉清似乎是为了不让他多心,认为她对喻舟夜和自己没有一视同仁,所以从没在自己的面前和喻舟夜单独躲起来说话。
母子俩有话说是好事,喻时九当然不会计较这些,林婉清把他当晚辈,当自己孩子一样对待,但是喻舟夜才是她从小抚养长大的,他们的母子关系肯定是最近的。
但是这么久了……还是在过年,一起热热闹闹聊天看节目的时候,他说不上哪里不安。
明明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可心里有点慌。
直到快一个小时,喻舟夜才从房间里出来,面上看不出有什么。
喻时九看向他身后,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给他:“林阿姨不来吗?”
“妈妈有些累,要休息会儿。”喻舟夜说完,特意让他安心似的接上一句:“等晚会开始,她再起来。”
“就让她好好睡一觉。”林永安慈爱道:“婉清这身体,本身就容易累着,咱们看咱们的,不碍事。”
“我看她这段时间,精神越来越好了,还跟我去了几次购物街,买了不少穿的用的回来。”
荣玉看向喻舟夜,满是感激道:“你们兄弟处得好了,不止喻老爷子安心,连你母亲也开心多了。她难得跟我出去逛逛。”
喻舟夜微微垂下眼:“妈妈最近一次的检查,各项指标都比以前好很多,医生说,只要维持下去,心脏病就稳定了。”
他停顿须臾:“精神方面,只要不受再受到强烈刺激,也能越来越好的。”
“那就好。好事啊!”林永安笑着说:“就在今年,年中那会儿,她还总是心神不宁的。”
他话到一半,大约是想到了喻时九在场,不好点破,所以朝喻时九转言道:“现在好,现在好就好。小九,你要是没事的话,晚上就跟你哥一起留下来,住上两天。明天你林阿姨,要去还愿,刚好出去走走,亲近亲近大自然。”
喻时九先看向喻舟夜,然后才说:“好啊。我哥去就我去。是林阿姨经常去的那个庙里吗?我也该去看看。”
“就是那个。”荣玉问:“你怎么知道的?”
喻时九坦言道:“林阿姨给我做过一个报平安的朱砂石檀木串,就挂钥匙扣上。她说这是大师开过光的,会能保佑我平安,我一直带着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西装裤,发现这身是真没地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挂车里了,最近出门带身上不方便。”
“不打紧。就是个心意,放在身边就好。”荣玉说。
“不止呢。”喻时九往他哥身边凑一凑,贴着坐在一起:“我出意外进医院那次,就是这小东西留在现场了。”
“林阿姨给我绣的小福袋,还烧了一点边角。”他举重若轻道:“挺灵验的,我也该去谢谢菩萨。”
“信则有,不信则无。”林永安感慨道:“人活久了,什么因果报应,到底还是有些命数的。”
“林阿姨以前跟我说,对鬼神,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敬。”喻时九说:“我爸他很看重这些,跟林阿姨一样,总会去拜一拜。”
“小九,你也来家里过了几个年了。”荣玉说:“要是想看看长辈了,就来家里吃个饭,跟你林爷爷下下棋。他这个人,一提到那些古诗文啊,典籍什么的,能说上一天。”
“好啊。”喻时九用手肘撞撞喻舟夜:“哥,我真来了。”
“好。”喻舟夜这时才抬眼,望向他道:“你晚上就留在这,陪陪爷爷奶奶,我晚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明天就先不去了。”
“唉,过年还这么忙。”荣玉心疼道:“那先忙,这些什么时候去都一样。我和你外公都退休了,就是时间多。”
“先把事情处理好。”林永安也道。
“嗯。”喻舟夜按下他身边一脸错愕的喻时九,拍拍手臂:“小九很好,让他陪你们。”
“不耽误,你先忙。”荣玉道:“小九在我们这,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山里走走。”
后面又聊了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喻时九都没听进去,只知道他哥本来说好了,会留在林家住两天的,陪着林婉清一起,突然变卦了。
他哥的时间很宝贵的,任何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怎么会突然变卦?
就因为跟林阿姨聊了天吗?
他们说什么了?
喻时九从他哥的脸上根本找不到答案。
这一点,从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只要是喻舟夜没打算告诉他的事情,他根本猜不到。
包括喻舟夜的心思。
·
“哥!”喻舟夜走出住宅楼没多远,喻时九从下一班电梯追出来。
“嗯?”喻舟夜停下脚步,转身面朝他。
似乎看上去,并没有他所说得那般匆忙。
“怎么了?”他问快步赶来,就差跑向他的喻时九。
“你去加班吗?”喻时九问。
“有点事要处理,要回家一趟。”喻舟夜说。
意思是他哥不会立刻去公司。
意思是……不是加班。
刚刚还跟林家二老说好了明天的安排,他没法跟以前一样任性,直接就抛开不管了要跟着走。
那是喻舟夜的亲人,也在把他当做亲人。
所以他看着喻舟夜,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什么事情,要处理很久吗?”
“要不要我晚上来接你过来?”喻时九又说。
喻舟夜的手被屋外的冷空去吹掉温暖,微微发凉的指尖碰在喻时九的脸上。
没有像平时对小猫小狗一样捏捏,也没有摸摸他的头,只是屈起手指,用指背轻轻刮了挂喻时九的面颊。
温柔极了。
“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办。”喻舟夜直接越过他这话:“你安心跟爷爷奶奶们过年。刚好留下来两天假期,多陪陪他们。”
“……好。”喻时九再说不出话。
喻舟夜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再次按在他脑袋上搓了搓,像是给留下来的小狗下达安心的任务。
喻时九眼巴巴地把喻舟夜送上车,看着他哥从小区的路开出去,转身朝林家走回去。
能让喻舟夜在这个已经放假的、阖家团聚的时刻,离开林家这么温情的小房子,离开他曾经住过十七年的家……
在特意空出来行程的春节里,独自外出。
喻时九感觉那点心慌越发明显了。
很微妙的一点心慌。
它不是滔天巨浪,可是它就像退潮后留在海岸上挣扎的小鱼。
太小了,小到一眼望去,风平浪静,要踩着脚走上去,蹲下来才能看到,尽管已经一半都扎在沙土里,寻求生机,另外一半仍旧被失水影响到差点死去。
因为喻舟夜这个人,很难让人看清。
因为他不会骗自己,所以他会选择去会沉默。
让喻舟夜不想说的时候,除了沉默就是隐瞒,就像现在一样。
他不想说谎,他就会说自己是有事要处理。
可事实是,如果是平时,喻舟夜会直接说他要去开一个什么样的会,要去见一个什么样的人,要去谈一些什么样的事,而不是今天,似是而非地、笼统地敷衍。
他哥自然不是有心敷衍的,喻时九不相信他哥对他敷衍。
但是他哥也只是想安抚一下他的情绪罢了,并且这件事,一定是不希望他知晓,而喻舟夜自己又不便去隐瞒的。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喻舟夜这么为难?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比生死离别,比跨越了不能拥抱的鸿沟,还要让喻舟夜为难的事呢……
·
林家的二老都是教授,教书育人多年,一到过年的时候,难免会有上门来的学生。
反而是他们的亲戚不再往来。
很多年前那场林婉清的苦难,在滨海传得满城风雨。
灾难会在相传的人的嘴里变成精彩纷呈的戏言,再去找一找这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的照片,“夸”上几句。
会有人同情,会有很多很多的人骂她太傻活该,而林家那些亲戚们,真正认识林婉清的人,对他们一家分外避嫌的姿态,一直维持到林婉清跟了喻老爷子的新消息出来,才又一窝蜂的围上来。
不过都被林家的二老关在门外。
从此,走得走散得散,默契地互不来往。
大家住在一个城市里,各自安好,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好像林婉清也并不是他们的某一个亲戚,某一个认识的朋友。
不同的是他们曾经教过的学生们,年年都来看望。
在林家的时间,喻时九帮着二老招待了上门来访的学生,也没有问过为什么没有亲人来访。
只有荣玉怕他多心,草草解释了两句,只用林婉清病重需要用钱,麻烦了不少的亲戚,一笔带过林家差点家毁人亡的劫难。
原本他还会再留一天,如果他哥哥会在的话。
他也想体会一下,他哥哥小时候是怎样跟着林婉清和二老,对着客人问好的。
但是他哥走了,喻时九待了两个白天加一个晚上,让他不安的心慌的情绪愈发如影随形,再也住不下去。
白天让司机把车开过来,喻时九在夜幕来临时,告别了林家的人,自己开上高架走了。
他走了一条平时不会走的、很远的路。
先绕去了洲际附近,又绕城整整一大圈再回来,然后看到路旁一个他没有去过?购物中心。
喻时九在里面逛了一圈,初几的年节,这个商场里最热闹的地方是首饰店和花店。
这些平庸的首饰没有一个配得上他哥,他要给他哥的钻戒,那一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所以他走进了花店。
喻时九选了一束很纯洁、很配他哥的白玫瑰。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在那家学校附近的淮阳菜餐馆里,在他们共同进餐的透明的天台上,在清亮的月光下,他和他哥之间就隔着这样一支无比纯洁的白色玫瑰花。
上面有散落的皎洁月光,有他哥漂亮的脸。
喻时九那晚用白色和香槟色的玫瑰花,将透明的天台布置得满满当当,然而现在手里这一束,它不多,也不夸张,只有三十九朵。
喻时九想要拿在手上轻盈一点,送出去的时候方便一点的。
让他能一手拿着花,一手毫无障碍地把他哥抱得紧紧的,跑过去扑在他哥身上也没事的。
他要在这个冬天真正牵到他哥的时刻,得到一个吻。
喻时九在回家的途中,给张伯打去了电话。
“小少爷。”张伯那头立刻就通了。
“我哥在家吗?”喻时九说:“我马上到家了。”
“大少爷出门了。”张伯问:“您找他有事吗?”
“不在?”喻时九中午联系他哥的时候,他哥明明说自己在家的。
“啊,是这会儿不在。”张伯解释道:“大少爷这两天在忙,早晨出去了,中午回来了一会儿,下午又走了。”
喻时九的神色渐渐暗沉起来。
喻舟夜回家了,又走了。
他会在哪里呢?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呢?
张伯说得这么含糊不清,好像没漏洞,可张伯在喻家干了这么多年,是个好管家。
是不会含糊其辞,连个具体时间都给不出来的。
喻时九知道问他是没用了。
“如果我哥回来,跟他说一声,我在找他。”喻时九说。
他挂掉电话,特意翻到他和喻舟夜中午简短的对话,一点异样也没有。
他哥会猜到他会突然回家吗?
他哥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到有这种可能。
那为什么,要隐瞒自己要出门的事情。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凭喻时九和喻舟夜对弈多年的经验,他看出来。
他哥说在家的时候,应该是真的在家,只是做了什么不让他知道。更不想告诉他,这个在家,不是真的在家,只是匆匆回家一趟,又离开。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想个法子把他骗在林家,对这件事彻底无从察觉。对他哥而言,只需要发个信息,就可以办到。
他对喻舟夜的话,是无条件信任的,也可以无条件遵守。
现在又留下让他能提前回家的机会,是为什么呢?
他哥是不会有漏洞的。
还是说,因为这件事不能用什么谎言来隐瞒?
他哥的一举一动,发信息的任何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可能是没有意义的。
喻舟夜就是这样的人。
他哥还非常严谨,又绅士涵养。还恪守家规。
那这件事,一定就是不能用什么不端正的态度,而且必须由他哥,由喻氏集团的总裁,喻家的家主亲自去做的。
是一件必须诚恳万分,心怀敬畏的事。
喻时九不知怎么,直接在路口转弯,顺着另外一条他很少会开上去的路,一直开往了南郊的那所别墅。
——那里摆着喻家的祠堂。
有喻家的列祖列宗,和他父亲的牌位。
今年过年,喻舟夜还没去给父亲的坟上烧纸,应该也就是这两天了。
他从来不去,所以他哥也不会特意告诉他。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指引着他,这条路,就是喻舟夜开过的路。
喻舟夜从家里出发,就是去了这里。
喻时九的副驾驶上,还放着那束带着水珠的、新鲜的、纯洁的白色玫瑰花。
按照他们当地滨海的习俗,在正月里去看望先祖,烧香磕头,祈求的是先祖们保佑来年要顺遂。
喻时九没有过那个心思,他曾经,一直不敢去直面喻家的祠堂,包括他父亲的墓碑,也无言以对。
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开上了这条愈发萧瑟的路。
是为了去看望那些他曾经不敢面对的灵魂,求得顺遂,还是为了去见他的爱人。
一个和他在一起,却从未吻过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