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舟夜正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看喻时九半醉半醒般,手背在他额头上轻轻一靠,有些发热。
“嗯。”他说:“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喻时九鼻子一酸,没骗过,所以他哥不肯正面回答的话题,就是情有可原。
不是无中生有。
包括那个温涟漪。
“哥,我发你的邮件你看了吗?”喻时九说:“总结那份。”
喻舟夜:“还没看完。今天时间太赶了,你要用这个做总部汇报吗?”
喻时九摇摇头:“给总部的,给董事会的,我都整理好了。”
喻舟夜听懂了,那是单独给自己的一份。
他拍拍喻时九的肩:“你有些发热,今天刚回来,先回家泡个澡好好休息。”
“我写得很详细,我觉得有些地方,没必要给别人看,他们想不到那么远,但是我发现了,我就都记下来了。里面有很多我们可以日后用上的小细节。”喻时九自顾自地继续:“我只给哥看了。”
“我没有藏私。”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忠心,还是没话找话说。
他知道沟通这些,喻舟夜不会不给他回应。
喻舟夜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会认真看的。”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开始离场,喻舟夜看了看为他们空出来的专用通道,再看一眼瘫在沙发摆明了不肯配合的一团狗崽子。
视线往青年的腰身上滑下去,似乎在打量怎么把这团软泥一样的狗崽体面地拖起来。
这让喻时九的目光愈发直白,潜藏在下的激昂似乎只差轻轻戳破,就能冲出来滔天巨浪。
可是他哥没有给他这种机会。
他哥站起来,叫来两个男侍者,喻时九立刻去拽他的西装衣摆。
“哥,我回家。”他说。
喻舟夜回头看,喻时九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有一瞬间地觉得眼前这个身高腿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体格和毛发都发育完全的成年狼,跟小时候围着他裤脚打转的小狗崽,重叠起来。
没什么变样的地方。
他只是长大了一些。
还是一如既往。
“我不想回洲际那边的房子,我想要你带我回家。”喻时九说。
不过一句话,就把喻舟夜的层层意象给打破了。
小狗崽长大了,总是要走掉的。
喻时九走过好几次,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时间长,总是很干脆,喻舟夜都清清楚楚记着。
“好。”他说。
喻时九等了两秒,他哥没有把他抱起来的意思。
意料之中,他不免有点多余的失落。
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喻时九让发热的脑子能别太晕,拉住喻舟夜手臂站起来。
喻舟夜果然反手架住他,尤其一起身的头重脚轻,让他差点跌回沙发里,他哥当即将他的后背搂住。
“嘿。”喻时九脚步虚浮地跟着走,在他哥耳边低语:“我就知道我哥、不会不管我。”
喻舟夜顿了顿,淡淡一笑:“想什么呢。”
喻时九转过头,目光烁烁地看着他,用行动回答了。
喻舟夜把他塞进车后座里,还给他后背垫上一个靠枕安置好,然后关上车门,上了副驾驶。
车一开,喻时九的脑子开始迷糊起来。
他想起来他和他哥去父亲墓地的那天,他就是这样坐在副驾驶上,跟他哥拉开距离。
离他哥远远的。
然后在父亲的墓碑前,伤了喻舟夜狠狠一刀。
时间会让人成长,也会让人冷静。
如今他再回头去看,他哥已经把能给他的都给了。
他们那会儿很好的。
特别好。
忏悔又怎样,怜悯又如何?
他哥不承认,不肯给他一个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哥会把自己最私密的身体,都让他为所欲为,他们的汗水都会融化在一起,会肌肤相亲,他甚至能把他哥的东西都咽下去,让身体里都是他哥的味道……
那些形式上的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
就算他哥一辈子也不会说一句爱他,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已经写满了。
逼出来他想要的答案,得到的是喻舟夜冰冷又苍白的神色,和被雨水淋湿的睫毛……那会儿他就后悔了的。
只是不像现在,后悔得如此彻底。
喻时九倦怠地撑着眼皮,去看喻舟夜的侧脸,却看不清。
只能从后视镜里想找到他哥的模样,可夜色太黑,车里没开灯,依旧看不清。
喻时九突然发现,就算他从头来过,他不跟他哥作对了,他还是一次次地伤害喻舟夜。
小时候,别人都说,他是天降灾星。
他哥却说,有他是福气。
现在他长大了,再回头看,喻舟夜这么好的哥哥,这么好的男人,如果遇到的不是不懂事,还自私、自以为是的他,一定过得不会那么不开心。
他哥是有过不开心的。
很多很多。
只是喻舟夜他不说出来。
喻时九已经能听懂了。
从喻舟夜那句“你很久没回滨海了”,他就能听懂了。
他忙碌的两年多,他一走了之,留给喻舟夜的又是一次需要他哥独自面对的烂摊子。
谁会在逼迫对方说了爱以后,转身就抛下离开呢。
只有他这个没出息的胆小鬼。
到家的时候,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喻时九,已经在浓烈的酒精味里睡着了。
张伯来到车库里等候,眼看车停好,就走上来为喻舟夜打开车门。
“大少爷,我来吧。”张伯看到后座里睡着的喻时九。
司机走上来就要把喻时九架出来,奈何对方看着睡着的样子,一点也不老实,刚碰上手臂就立马甩开,还往另外一侧避开。
这是喻家刚回来的小少爷,司机也不敢用蛮力来抱出来。
喻舟夜在一旁看得清楚,几次未果之后,喻时九已经整个人都贴在了另外一侧的车门上。
张伯绕了一圈,准备打开那扇车门,喻舟夜道:“程珂到了吗?小九发热了,让他上楼把脉。”
“已经到了。”张伯说。
喻舟夜径直走过去,一把拉开车门,甩开旁人的碰触,贴在车门内侧的喻时九直接掉出来。
张伯脸色都变了,喻舟夜伸手拦住喻时九的身体,半个人砸在自己怀里。
对方先是条件反射地抬腿就要踢,喻舟夜另外一只手把他腰后一按,贴合在自己身上,张牙舞爪的小狗浑身一僵,他趁机把人打横抱出来。
以前喻时九喝了酒,睡觉都闷被子里,算乖的。
出国两年多,再回来,睡着了都像是留着心眼。
喻舟夜沉着眼,在电梯里看向喻时九刀锋般的下颚轮廓,一丝往日的稚气都看不到了。
好像那个眼巴巴抓他衣摆的样子,确实是他看错了。
可能是分开得实在太久了,喻时九身上留下来的往日模样,和如今实际上,处处都已经有了变化的陌生,交错地、生涩地在融合。
到了喻时九的卧室,程珂已经等在里面。
转头看见喻舟夜抱着个大男人出现,震惊过后,才意识到这是刚回来的喻时九。
虽然喻时九出国的时候,跟现在身高一样,毕竟太久没见,他这个喻家的私人大夫也有些生疏。
似乎只有睡着了的喻时九不生疏,他侧着脸安稳地倒在喻舟夜的胸膛上。
“小少爷都这么大了,还要人抱。”程珂道:“你这么惯着他,他知道吗。”
“他今天喝多了,应该还有点累。”喻舟夜说。
“行。放下吧。”程珂卷起袖子,把用来简易测量的医疗箱打开。
喻舟夜放开手,喻时九刚沾了床就弹起来往他怀里钻,连程珂都吓了一跳。
喻舟夜微微蹙眉,对方正把脸埋在他西装里的衬衣上,双手还扒着他的腰,下半身已经掉在床上。
“醒了?”程珂问。
“没有。”喻舟夜不认为喻时九会在睡觉这种事情上装。
程珂给喻时九把了脉,又量了体温:“低烧,但是体征没什么问题,只是喝了酒的原因。把他放好我看看。”
喻时九鼻尖里嗅到久违的熟悉气息,潜意识里只顾抓紧不放。
喻舟夜把他整个放下,他又抓着西装里面的衬衣,直接把喻舟夜的衬衣衣摆都扯了出来。
喻舟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不是受过刺激?”他问。
程珂看完喻时九的舌苔和面色,在笔记本上手写记录:“以小少爷的脾气,我想只有他让别人受刺激的时候。”
程珂意有所指地看向喻舟夜。
喻舟夜长睫微垂,看着脑袋已经从枕头歪在床边,一手搭在床边,手指靠在他腿上的喻时九。
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为什么看起来会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狗。
喻舟夜转身打算离开,床上的喻时九恰好从喉咙里呜咽一声,低低地,仿佛在做什么噩梦。
程珂和喻舟夜都怔住了。
喻舟夜回过头,程珂和他对视一眼:“我先去煎药。等他醒了给他。”
“好。”喻舟夜还站在原地。
程珂经过他时停下来,道:“舟夜,别只看着你弟弟,为自己想想。”
“——嗯。”喻舟夜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
房门一关,床上的青年还歪着身子,一半在被子外面。
喻舟夜走过去将他摆正,再盖上被子。
喻时九刚才的种种不配合,都消失了。
熟悉又陌生的、能令人安心的木质味淡香幽幽滑进呼吸里,他连不安的鼻息都稳定下来。
手指在一旁无意识地抓了抓,抓到了一个衣角,不管是什么,他只管往自己的身上拽。
喻舟夜被他拉着坐在床上,衬衫早就乱了,西装外套也快被他扯下来。
他沉默着看刚躺好的喻时九,再次因为拽着他的衣服靠近,从枕头上歪倒下来。
良久,喻舟夜碰了碰小狗的鼻尖,喻时九闭着眼,有感应般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