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喻时九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长长一条喻舟夜曾经在蓝海湾a区的消费清单。
资料被他翻得乱七八糟堆了一地,都没地下脚了。
当初,他为了回避掉对喻舟夜那点愈发失控的好奇心,所以将这张清单压在最底下,层层叠叠的资料里面,随便找了个地方插进去。
现在好了,一页页翻资料翻遍了,又再次找出来。
喻时九坐在地上,抽出烟点着,挨个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
消费都很干净,跟他的人一样。
这一点是当时他拿到清单的时候就很意外的,他想得到喻舟夜是体面人,可是他居然能在a区干净到一尘不染,连一个陪玩打牌的女嘉宾都没有点过。
至于喻舟夜的喜好,他喜欢淡口的,不热衷极限运动,但是什么都会一些,都玩过。
喻时九猜测也是因为那时候权势不稳,同行有人提出来,他就不能表现不足。
他得让自己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是什么都会的,都是说话有分量,能站在中间的那个。
喻时九以前很怕自己通过这张清单,对喻舟夜了解太多了。
那时候,他和喻舟夜之间还有着林婉清和父亲的隔阂,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了。
现在那个秘密在他面前揭开,他们之间,是他欠了喻舟夜的。
是他占尽便宜,伤害到其他人。
而且他和喻舟夜,不是亲兄弟。
这一点,比他自己是个假少爷还要阴险。这能让他见不得光的想法,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重新找出来这张消费清单,喻时九想把喻舟夜摸透。
却只能看出来他喜欢淮扬菜,重复点过三次。
喜欢墨蓝色装饰的现代简约风格的房间,因为过夜的房间会要这样的。
什么酒都喝,可能更喜欢喝……甜牛奶?
喻时九跟发现新大陆似的,看着他每次在a区过夜,或者酒局散场,都会消耗掉的一杯甜牛奶。
喻舟夜这个人,他喜欢喝甜甜的香浓的牛奶?
怎么看都很违和。
喻时九上下算了一下,这个饮酒量,他可能是为了养胃,在外面不像家里有药膳,但是又想吃点甜的吧。
喻舟夜,他会吃点甜的。
没有人,天生下来,就是喜欢吃苦的。
他哥出生的时候,没了母亲,接着又离开自己的父亲。
继位家主的时候,十七岁。
在外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也不能出门,只能被软禁起来,有十七年。
喻时九的烟灰快要落下来,深吸一口,往前够身子,去把灰烬弹在床头的玻璃杯里。
用燃着的一点火光在甜牛奶的旁边烫了一个洞出来,提醒自己。
喻时九都数不清自己吃过多少甜头。
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老爷子没了,喻舟夜对他有求必应,言出必行,呵护备至。
就连林婉清,都会为了让他舒心,极力回避他,把自己在喻家过得像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他盯着清单上被自己烧出来的那个洞,喻舟夜吃过什么甜头呢?
他想不出来。
从出生,到他们相遇的、喻舟夜的十七岁。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又再到眼下。
这一路走来,喻舟夜今年二十一岁了,他有吃过一点甜吗?
他会喜欢刚接手喻家时,那些忙碌的,伤身体的,恶心巴拉的曲意逢迎和酒局吗?
会喜欢用自己这一条性命,来为喻家,为自己的地位立威吗?
会喜欢生下来就要背负重担,还要照顾他这个没有血缘,抢了他父亲和已故的母亲,还一点也不给他省心,只会惹是生非的假弟弟吗?
还是会喜欢,从未有过自由的生活呢?
……很多很多。
他从生下来,体弱福薄,险些丧命,就开始吃着不该他承担的重任来长大。
喻舟夜吃到过的苦,他也数不清。
就像他数不清自己吃过多少甜头。
喻时九打开衣柜看了眼,打算把自己的衣服一水儿地全部换成深蓝的、墨蓝的、黑灰的,喻舟夜喜欢住这样调性的房间,说不定也会看他舒服一些。
那说不定就多看他两眼呢?
回过身,无处下脚,他索性直接靠在床边,懒得起身再把资料都捡起来,就点着烟翻动地上的纸张。
时间过得飞快,等他记完一个大项目的细节和人脉关系网,站起来的时候脊骨咯噔噔响了几声,酸痛得很。
再一看时间,快十二点。
他准备洗个澡清醒清醒再接着记,他要加快进度了,平时都在学校里,就趁他这个暑假赶一赶。
第三根烟泡进玻璃杯的凉白开里,喻时九特意找出来一套深蓝色的睡衣去浴室里,有意养成自己的习惯。
但是站在淋浴间脱裤子之后,一眼看到自己穿着昨晚在喻舟夜那里换的内裤。
喻时九动作停顿几秒,拆掉一管漱口水,涮掉口腔里留下的烟味,再洗干净手指,穿上裤子出门。
刚走一半就折回来,带上他没能看完的一部分资料。
三楼,站在喻舟夜的门前。
这个点,他希望他哥哥已经睡下了,好好休息。
然而看一眼脚底,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细微的亮着的缝,他的哥哥还没睡。
喻时九倚着门框敲敲门。
“哥,你给我的资料,我来请教你了。”他说。
里面过了会儿打开门,喻时九低着头等待,嘴里还在喊:“下午我们说好的……哥。”
喻时九顺着面前的身躯抬起视线,看到喻舟夜的睡衣上面是没系好的扣子,锁骨的漂亮的形状露出来一半,还有带着湿气的头发。
沐浴露的香味掩盖不了他身上那种特别的木质淡香,喻时九立刻站直身体。
“哥,洗澡呢?”他说。
“洗完了。”喻舟夜看到他手里的资料,转身走回去:“你先坐一下,我吹头发。”
“我给你吹。”喻时九不经思考就接话。
喻舟夜回过头,似乎有些不解地看过来。
“我……闲着也是闲的。”喻时九立马先把房门关上,把自己放进喻舟夜的卧室里。
“有什么想做的?”喻舟夜说:“可以直说。”
“吹头啊。给你吹。”喻时九说得极其自然。
自然到喻舟夜都没看出来端倪。
温热的风扫在喻舟夜的脑后,喻时九伸手拢住他被吹得微微发红的耳朵。
手指尖总会碰到喻舟夜的耳廓,他不由自主地把虚拢起来,护着这点容易泛红的皮肤,仿佛他的碰触也会弄坏他。
喻时九不会给别人做这些,但是他尽量做得细致。
明明之前在车上对喻舟夜动手的是他,现在处处小心翼翼,舍不得的也是他。
喻时九觉得自己太分裂了。
如果是……喜欢一个人。
那么这喜欢,会有想要狠狠欺负他,又舍不得碰还舍不得他皱眉吗?
他对喻舟夜,似乎是越过了“喜欢”这两个字,是直直地抵达终点的。
他自打认清楚自己的邪念,就确定自己想要拥有他哥,只想要这一个人,导致他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些细节。
什么喜欢,什么患得患失,都不及他能紧紧握在手里的拥有来得实在。
喻时九只知道自己现在,在轻柔地一下下给白天鹅梳理羽毛,都不敢用上力气。
这种美丽的动物一定很敏感的,不能吓到他,更不能让他不舒服。
“会敲门了,还要主动出力。”喻舟夜问:“没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啊。”喻时九说。
如果想跟你睡觉算的话,那想要的可多的去了。他心想。
“这不是顺手的事吗。”喻时九拨弄喻舟夜柔软的发丝,手感好极了,忍不住把吹干的地方多摸两次。
“你不喜欢我讲礼貌啊?”
他道:“还好我敲了门,不然我就要看到你不穿衣服的样子了。”
“我洗澡会关上门。”喻舟夜说。
喻时九关掉吹风机,俯下身按在喻舟夜的肩膀上。
他站着,喻舟夜坐着,他终于也能对着喻舟夜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低下头给喻舟夜整理发丝,喻时九的手指拉开喻舟夜后面的领口查看:“哥,你皮肤真嫩,我在车里按的那下,现在还有点红。”
喻时九拿手指尖在他的红印上面比划,很淡薄的一片红。
“热水冲的吧。”脖颈传来细微的痒,喻舟夜没有避开。
“那也嫩。”喻时九把他的衣领再悄然勾开一点点,能看到喻舟夜美好的脖颈线条。
他用视线去一寸寸描绘这优美的轮廓,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可以把他眼里的欲望尽数遮挡。
再拿拇指在红印上面摩挲,喻时九能赶到被按住的身体有些不适,喻舟夜的肩膀轻微动了动。
他知道要点到为止,该收手了。
“哥,吹好了。”他说。
“嗯。”喻舟夜问他:“哪里没看懂?”
喻时九转头把自己拿上来的资料交给他,视线不经意地往他的衣领上飘了几眼。
然后在喻舟夜翻看的时候,伸手过去将他睡衣没扣上的两颗纽扣扣起来。
喻舟夜抬眼道:“出去浪了几天,又知道回来粘人了。”
喻时九笑了下:“我黏我哥,天经地义。”
喻舟夜闻到他袖口上很淡的烟草味:“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嗯?”喻时九顿了顿,转而道:“早知道就先洗个澡再给你吹头发了,这都能闻到,烟味肯定留在你头发上了。”
喻舟夜拿住他的手放在鼻尖嗅了下:“衣服上的。不影响。”
影响可大了,喻舟夜的手心很温暖,喻时九反手一把用自己的手心按在喻舟夜的掌心上。
“哥,你不喜欢我抽烟。”他说。
喻舟夜只道:“嗯。对身体不好。”
“那你跟我说。”喻时九盯着他道:“你要求我,你管管我,你多说我几句。”
喻舟夜笑了:“我让你别抽,你听吗?”
“听啊。”喻时九坦荡道:“我哥的话,我肯定听。你不让我抽烟,我就不抽了。”
“然后背着我偷偷抽?”喻舟夜精准猜测道。
喻时九被说中了,闭上嘴。
他不想松开他哥的手,于是拉着拽了拽:“抽烟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戒掉的。只要你管我,你天天管我,我就抽不上了。”
喻舟夜看他的模样,实在有点好笑,是只不讲道理,撒泼打滚的小狗崽。
“烟给我。”喻舟夜松开他的手,带着些许无奈道。
喻时九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
“就一包。”他主动交代:“家里没了。”
“去洗洗,把衣服换了。”喻舟夜说着将他的资料翻好放一旁。
喻时九顺理成章说:“我还没洗澡,刚好洗了你给我讲,我这次快点。”
他说完就去拉开喻舟夜的衣柜,用行动堵着他哥可能会拒绝的言语,拿出来喻舟夜不那么崭新的一套睡衣。
再在他哥的衣柜抽屉里,和昨天一样,从最顺手的地方取出一条内裤。
一气呵成,带着睡衣和换洗的内裤大模大样地走进喻舟夜的浴室里。
喻舟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把浴室的门一关,身影消失在眼前。
喻时九的粘人,似乎比他养伤那段时间还要明显。
那会儿,他可不会这么自然地找到借口,来和他肢体接触。
喻时九的手心比他的温度一些,他想大概是少年人血气方刚。
这个少年,总是能做出很多让他预料之外的事情。
他接手喻家的时候,就做过喻时九会很难管教的心理准备,也想过,他们之间的矛盾,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只要喻时九可以过得自由自在,他愿意给他的一切兜底。
他能让喻家,让自己,走到高处,给他一个自己从未享受过的,随心所欲的生活。
只是现在,喻时九的变化,一次比一次让他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