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少,要不要我给你哥打个电话啊?”
包厢的音响开到最大,重低音的舞点敲得人后脑勺起雾,江城只能对着喻时九的耳朵大声说。
喻时九整个人摊开在软皮沙发里,后背仰倒,视线虚浮,好像喝醉了一样。
江城拍拍李正安,凑过道:“你这酒没问题吧?”
李正安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我们这儿是娱乐场所,不是造假售假的窝点。”
“我记得他酒量没这么差的啊。”江城看看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喻时九,再看看茶几上的一排啤酒瓶。
“上次中考毕业的时候,他比现在喝得多多了。”江城说:“我还以为喻总已经开始带他出去吃饭,练出来了。”
一道冰冷的视线砸过来,李正安用膝盖撞了撞江城,拿下巴示意:“少说两句。”
江城喝点酒就上脸,红着回头,当即被喻时九一言不发的幽深目光吓得一激灵。
“卧槽,喻少你别吓我。”他捋顺了舌头说。
“你刚才说什么?”喻时九的嗓音被酒水泡的暗沉,学校里那点少年气荡然无存。
江城揉揉耳朵以防止自己没听清,大声回应:“我说,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叫你哥来接你。”
他上下打量他:“就您现在这副状态,能不能出这个门,我都持怀疑的态度。”
“不用。”喻时九拒绝的干脆。
“嘶——”江城顿时听出来一丝不同寻常。
李正安和他交换了眼神,站起身道:“我去后台转一圈看看。”
“你去吧,去吧。”江城挥手赶走他。
等李正安把包厢门合上,江城立马坐在喻时九的身边,一边把音响声音关小点。
“九哥,您吩咐,怎么个事。”他侧过脸,把耳朵放过去,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洗耳恭听。
喻时九回应他的神情有点怪,江城就只看出来喻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你是不是跟你哥吵架?”他说:“这都第三天了,你整天自己琢磨也不是回事啊。”
良久的沉默过后,操作台的歌曲播放完毕,喻时九也没接话。
戛然而止的音乐让这沉默放大,定格的显示屏静静照在喻时九的脸上,少年的脸上不知何时起,有了让他陌生的神情。
自从前几天喻时九叫他出来吃饭之后,连着喝了几天,每晚都得十二点踩着凌晨才回家。
幸好他爸妈最近出国了,不然他也不敢这么晚才回家。
喻时九就不一样了,以前他爸纵容他,司机总能外面等到打烊接他回家。
现在他哥似乎也没限制过他,反而是喻时九自己会限制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江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喻时九的眼皮似乎有点肿。
尤其是这次再见之后,脸上始终挂着浓厚的阴云,眼底更是结了一层冰霜。
这几天酒喝多了吗?
没睡好?
“你觉得喻舟夜怎么样。”喻时九突然道。
“啊?”江城已经有一阵子没听过喻时九直呼他哥的名字了,看来真是吵架了。
这次吵得还很严重的样子。
喻时九看着他,显出等待答案的样子。
江城搓搓自己因为酒精发红的脸,“喻总在我爸那儿是新一代家族接班人的金字塔尖,肯定是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非常好!”
他还比出了大拇指。
“你崇拜他?”喻时九说。
“……这问题也太尖锐了。”江城仔细想了想说:“我的档次太低,崇拜不上,要是把他当目标,我只能重新投胎十次,看能不能分十分一的聪明劲儿来。”
“你崇拜他啊?”江城转头看他,反问道。
喻时九移开目光,轻飘飘地放在定格的显示屏上。
里面是什么港台老歌曲的mv,女主角正在海边的木屋旁挂小瓶子,思念男主角。
她长发披散,屏幕另一半的男主角穿戴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特别宽大的牛仔裤,头发卷曲,衬衣里面套着白色背心……
尽管没有音乐,画面也定格在这里,仍旧可以看图识字,分辨出它的情节。
mv的选角很搭,男女主很配。
他们一男一女,是一对璧人。
纵使这首歌是悲伤的情歌,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和谐与相称。
不会有mv用哥哥和弟弟来拍成这样吧?
那不是美好的悲剧,是惨不忍睹的恐怖片。
“九哥?”江城看他又在走神了,重复道:“你发现你崇拜你哥了?他给你学习压力工作压力了?”
喻时九淡淡地“嗯”了一声。
江城正在猜这“嗯”的是有压力呢?还是崇拜呢?
喻时九就开口说:“没压力。”
又说:“我怎么会有压力。”
喻舟夜独自一个人,就扛起了所有的压力和重担。
一直把他保护得很好,也守护得很好。
“那就是崇拜了?”
江城叹了一声:“唉,家里有个比自己强太多的哥哥姐姐,是不好过,我在家也没少被拿去跟我姐姐比,她在我这里年纪,都会给家里看账本了。”
“你崇拜一个人,不会想拥有他吧。”喻时九在他的话语间,没有表情地插进去一句。
江城没听清,喻时九的声音太模糊了,这里就他们俩,也听不明确。
“你刚说什么?”他问。
喻时九却没回话,过了会儿,他把冷硬的视线放在江城身上。
对方起初没想在意,被这样的眼神看了快整整一分钟,他有点怀疑喻时九现在这个呆滞的模样和饱含情绪的眼神,究竟是喝多了,头脑不清醒了,人呆住了,还是真在思考。
刚刚那句什么来着?
什么拥有的?
江城这头正在寻思,突然整个人被按在沙发上,喻时九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我、我,我靠……”江城都忘了反应,愣愣地问:“怎么了九哥?”
喻时九没说话,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知道从他的脸上望向了哪里。
江城突然有点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喻少?”他又喊。
喻时九回应他的是越压越低的身体,江城这回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
喻时九身上的气场这会儿有点吓人。
直到喻时九的鼻尖跟他的鼻尖相距两公分的时候,江城憋不出气喊出来:“救命啊——!”
喻时九的目光徒然闪烁几分,有了丝人气。
“喊什么。”他说:“又不会吃了你。”
江城抱着自己的胳膊,本来就红的脸直接烧到了脖子根,没出息道:“那你还是吃了我吧。我求你吃了我,喻少,别吓我就成。”
喻时九有较真的困惑:“我很吓人吗?”
江城连连点头:“刚才直冲冲地干下来,很吓人。”
“哦。”喻时九说“没事了。”
他正打算站起来,包厢门被推开了,李正安手里端着小零食餐盘怔怔地看着他们。
喻时九正将江城整个人压倒,对方看起来完全是接受的模样,这两人不是在打架,是在……?
光是蓝海湾就应有尽有所有的娱乐场所,李正安看过不少这种场景,当即在脑子里转了个弯。
“打扰了。”他说着就退出去,结束这场三个人面面相觑的活动。
江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误会,喻时九站起来的时候就抄起一个抱枕砸过去:“打扰个屁,你小子别想歪了!!!”
李正安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的气氛当即消散,等他再次走过来,脸上已经收起来笑意。
江城立马离他远一点:“李少!李少亲自给我们送小零食来了!我错了李少!”
只有喻时九站起来之后不再坐下,还在原地若有所思。
“还喝吗?喻少。”李正安问他:“我来点。”
喻时九看看江城,再看看他,摇摇头:“不了。我回家。”
“今晚不干到十二点了?”江城说:“最后的狂欢,明天我爸妈就回国了,我又要成为笼子里的小鸟了。”
“谢了。”喻时九拿起外套对他道:“下次请你吃饭,补偿你。”
“好,好。”江城喝酒太容易上脸了,刚才被喻时九搞得脖子上都在烧,到现在没下去。
“我先走了。”喻时九对李正安说。
“好。要不要我叫人送你?”李正安说。
“我自己回。”喻时九径直拉开包厢门离开。
李正安忽然看相江城红透了的侧颈:“喻少说补偿你,为什么?”
“啊?他说了吗?”江城敲敲脑袋:“哦……补偿精神损失吧。”
·
冬天真冷啊,可是不下雪。
喻时九从小区外面就下了车,步行一路走回去。
滨海的冬天是被冻干了的水雾,空气仿佛是干爽一些了,实际上都渗在皮肤里。
走了一段路,他脑海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怀疑他是同性恋,所以会对优秀的,对他好的男人,想要一直拥有他,和他更贴近。
既然是同性恋,就算不喜欢一个男的,跟他脸对脸,也会有点儿不一样的感觉吧?
但是他对着江城那么近的时候,脑子里面全是喻舟夜,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甚至连应该对同性保持距离的感觉都没有。
不是向往,不是排斥,是毫无感觉。
那他应该就不是同性恋了。
不是同性恋,但是会常常想念他哥,想守在他身边。
不是同性恋,但是那天知道真相之后,想到喻舟夜承受的一切,就心痛到呼吸犯抽。
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在住院部的楼顶,吹着冷风,看着飘荡的白色床单,一个人感受,一个人思考。
一直到天都黑了,他才明白过来,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不单单是他的懊恼和后悔,里面独属于喻舟夜的那一部分……是心疼。
他心疼喻舟夜。
是柔软的心疼,他这样心硬命硬的人,会对他的哥哥生出来酸软到心窝里的心疼。
弟弟会心疼哥哥,多正常啊。
可是弟弟会想要抱住哥哥吗?会想要也能呵护他,也能爱惜他,甚至想要拥有哥哥吗?
这是在喻舟夜被伤透心,说出来“我不想见你”,和他知道所有的真相后,害怕起失去喻舟夜的时候才意识到的。
他不想失去他哥哥。
他想拥有他哥。
身后有一道明晃晃的车灯打过来,喻时九拖着步子往旁边让开。
后面的车却没有从他身边驶过。
又走了几步,他发现这车只是非常缓慢地跟着他,车灯一直照亮他前方的路。
喻时九皱起眉,往后看了一眼。
光照着他的眼睛,他看不清这是什么车,却已经从模模糊糊的轮廓里面分辨出来,驾驶座上是喻舟夜。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站在车身前,光束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正对着暗处的喻舟夜。
喻舟夜停下车。
他们隔着一层车玻璃对视。
喻时九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他离车灯太近了,这车的底座又太高了,光亮足以把他上半身都过度曝光。
喻舟夜过了一会儿,按了按喇叭。
喻时九知道,刚刚他哥是在给喝了酒的他照亮路,这条回家的路,根本没车,只是绿化会有些需要绕开的坎儿。
喻时九还知道,他哥一定不会想到,他就在这一刻,坐实了自己的肮脏念头。
喻舟夜最终还是摇下车窗,语气里没有温柔,只有命令和疏离:“上车。”
喻时九不为所动。
对方等了两分钟,重新启动车辆,正手打方向盘准备绕开他,喻时九才踏着刺眼的光走过去。
他的双眸深幽晦暗,那么强烈的灯光贴在脸上,也无法照亮他一丁点,只有跟在他哥的身边,他才能汲取到光明。
喻舟夜转头看他,黑夜里,喻时九脸上的神情仿佛被一场连绵的雨淋湿。
“哥。”喊出声的瞬间,喻时九听见自己的心破碎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