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从没见过他们兄弟俩能和平共处站在一个房间里,喻时九正在跟来换药的护士了解她的病情,喻舟夜站在窗边打电话,好像是在沟通公务。
关于病情,喻时九只听懂了一半,护士也没有详细到每一步都告诉他,大概意思就是明天还有些检查要做,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准备出院。
他转头去看喻舟夜,对方也对他点点头,回给他放心的神情。
“哥,明天下午,我来医院陪林阿姨检查吧。”喻时九等他电话一挂,主动道。
林婉清比喻舟夜的回应还快,立刻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小九,你放寒假了,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这里,出去玩。可以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和喻时九的交流,一直仅限于喻时九单方面对她的排斥。
对方突然态度转变,她诧异之余,还有些无所适从,说话时也有点紧张。
“我寒假打算跟在我哥身边学做事,反正明天早上我不去公司,跟小孟那边结束之后我就直接过来。”喻时九说。
林婉清正欲开口,喻舟夜走过来道;“妈妈,他想来就让他来吧。不用想太多。”
他看一眼喻时九,以兄长的姿态道:“小九只是长大了,我们之间没别的。”
喻时九仿佛被点到要害,明知道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却明晃晃地在心里想到这个“别的”。
喻舟夜没有,他有。
包括他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就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别的”。
喻时九顿了顿,朝林婉清笑了下:“是啊,林阿姨,你不用多想。我不会欺负我哥的。”
脑袋被轻轻一按,喻时九抬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哥哥,他看到喻舟夜对林婉清安慰道:“我会看好他的,你放心。”
他们对话的中途,喻时九回到车里去帮喻舟夜拿充电器,离开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因为没落锁而滑开的门里,传来对话声。
喻舟夜似乎在和林婉清说什么,内容还不少,他们俩有来有回的。
喻时九站在病房外犹豫片刻,悄然把房门合起来一些,从电梯下楼,直接从住院部的后门出来。
然后步行出医院,不紧不慢地穿过一个路口,找到24小时的便利店,从货架上取了包烟。
打火机举到面前时,他突然想起来,喻舟夜还不知道他会抽烟吧?
肯定不知道,这辈子他的时间没那么富裕。
在学校的时间是排满的,要学习,在家那几个月都守着喻舟夜康复,也要学习,另外还要摸透喻舟夜交给他保密资料。
没时间用来虚度和打发,更没心思让想要往上爬的自己来堕落。
可是现在他已经堕落了。
烟尾擦燃了一点,纸卷的边缘火光萤萤闪烁,深吸一口就可以着了。
喻时九松开拇指,打火机咔擦一声合上。
就这样一个人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从来时路,一步步再走回去。
他这么反常,林婉清说不定都被吓到了,肯定得问问喻舟夜。
他应该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独处,毕竟是这么多年来自己闯下的祸,林婉清因为事态要承受他的诋毁,很辛苦,也很委屈。
不过他这些让林婉清吓到的改变,喻舟夜会给他一一粉饰,再为他说话,最后还会安抚好林婉清的情绪。
直到交给他一个每个人都完好的、完整的、没有争执和顾虑的,充满温暖的家。
喻舟夜真是一个好哥哥,好儿子。
喻时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冷空气滑进呼吸道,嘴里只有淡淡的香烟的味道,没有尼古丁灌入肺里让他可以暂时麻痹。
他现在不是无所事事了,他随时都有事可以来做,但他想打算分出来一部分时间,专门用来安放他对于喻舟夜的这个“我们之间没别的”。
喻时九重活一世,从想要扳倒喻舟夜,报仇雪恨,到也许可以考虑和喻舟夜做一对不那么水火不容的兄弟,再到后来……
他想做一个合格的弟弟,因为喻舟夜是一个好哥哥。
而如今,活了两辈子都没撒过谎的他,要装作一个好弟弟,开端实在有些不适应。
就像刚刚,喻舟夜只是让林婉清放心,说一句他们之间没别的,他就能因为这个,想到自己遥不可及的星辰大海,然后在心里给自己一下。
因为痴心妄想的是他,下流无耻的也是他。
滨海的冬天,真冷啊。
是谁说的,滨海的冬天不会下雪,就不会冷。
他走在夜晚人迹寥寥的大街上,四周的空气比春秋要干燥一些,仍然避免不了天生的湿度。
水汽都被冻进了风里,贴在脸上被体温融化,那股寒意会渗透进皮肤里。
更冷了。
喻时九的身体穿着足以抵御寒冬的衣服,抓不住的风依然会从让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冰凉地刮擦他的脖子。
像是在为凌迟做预备演练。
喻时九确定自己对喻舟夜心怀邪念的夜晚,甚至用这个在喻舟夜的浴室里暗自玷污他。
他明白这种亵渎,总有一天,会变成刀子,一举毁了他和喻舟夜的兄友弟恭。
从开始,就知道会走向毁灭的东西,把这个冬天变得更冷了。
喻时九总是在找一条对的路去走,走着走着,却走上了不归路。
也不知道喻舟夜会怎么安抚林婉清?
要为他说多少的好话,怎么变着花样来夸他,才让林婉清能安心,不要害怕,不要多虑。
喻时九想着就扬起唇角。
嘴里的烟被他咬的全是齿印,他一向不是会逃避的人,想拥有他哥,就会有所行动。
他只是要需要思考,人类要怎么在高空中独自走钢索,还不让自己掉下去呢?
他不能失去喻舟夜,更不能放弃拥有他。
哥哥又怎么了?
玩火,会很危险,可是只有这团火能让他暖和。
香烟终于被他咬断了,喻时九吐出来,隔着几米远精准扔进垃圾桶里。
——大不了就一把火把他烧死。
手机在裤兜里响,他接起来就是喻舟夜的声音。
“去哪了。”喻舟夜一向言简意赅。
“出去走了一圈,马上回住院部了。”喻时九说。
对方只停顿一秒,就全部了然:“在停车场等我。”
喻时九拖着调子喊了声“好——”,又立正似地叫声“哥哥。”
好哥哥?
喻舟夜微微蹙眉,手机里听起来,喻时九这只想一出是一出的小狼狗跟在撒娇似的。
他什么也没说就挂掉电话。
喻时九听着忙音笑了下。
他这算是调戏他哥吗?
怎么有人做哥哥还害羞啊?
地下车库里等到喻舟夜来,喻时九一下来了精神,从倚靠的车身上站起来。
喻舟夜直直走过来,喻时九以为他有话说,站在车身正前方一动不动,看上去很是挑衅。
“你刚才说,不会欺负我?”喻舟夜在他面前站定。
喻时九两三秒之后,才对上他从病房出来之前的脑电波,然后再抬眼,看看为此能特意跟他面对面秋后算账的喻舟夜,一点儿没掩饰地笑出来。
“哥,你就为了说这个啊?”
喻时九亮着自己单边的小虎牙,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好像是要来跟我交代八个零的项目啊?”
喻舟夜没笑,喻舟夜还朝他走了一步。
喻时九十七岁,身高还没完全赶上喻舟夜,他在长,喻舟夜这几年也在长。
虽然现在是变化不大,基本定型了,不过他们差四岁,他还和他哥的脑袋还错着四五公分。
此时他后面抵着车,没退路,喻时九才体会到四五公分的差距,也非常重要。
因为喻舟夜现在离他好近,他得稍微仰着头,才能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哥平视。
“这么说,你是觉得自己能欺负我了?”喻舟夜逼近他,一只手按在车前盖上。
喻时九条件反射地反手往后一撑,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
“……你不就是让我欺负的吗。”他忽然紧张,鼻尖嗅到喻舟夜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面前降临般的压迫感。
喻舟夜的腿长,手臂展开的范围足以将他这个身形差别不大的男性包纳在身下。
气势肯定是不能输的,喻时九看着他道:“我哥对我好,我怎么欺负他,他都不生气的。”
“这会儿倒是机灵。”喻舟夜说。
“你不会生气了吧?”喻时九有点担心再这样下去,他哥会不会发现他不对劲。
虽然他在林婉清面前那样说,确实不太合适,但是他们不是关系还不错吗?
他哥不是都给他机会来道歉了吗?
难道是喻舟夜还介意他之前的事情吗?所以他说话还得注意一下分寸?
不管什么问题,喻时九现在的脑子都无法处理,因为他可耻地发现,他居然硬了……
心跳到嗓子眼,他目光紧紧盯着喻舟夜的脸。
他生怕自己的视线一个转弯就会去看到喻舟夜的胸膛,他的腰,他用来圈地似地按在自己身侧的手臂,还有他那双快要压上来的长腿……
他们贴得好近,喻时九撑在车前盖上的指骨都蓄力鼓起来。
让他哥发现就全完了。
“你想怎么欺负我?”喻舟夜说。
喻舟夜在火上浇油。喻时九往自己脑门上翻译。
他怀疑是自己思想不健康,导致他听到喻舟夜的声音,也在他耳朵里变得低沉暧昧。
现在他不想欺负了,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双.腿都快要能隔着空气和布料,感受到喻舟夜的体温了。只要喻舟夜再靠过来一寸!
就全完了。
耳根猝然被碰了一下,喻时九浑身打了个激灵。
喻舟夜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像是在说“就这点胆量,也敢口出狂言?”
喻时九浑身泄气直接往后一躺,倒在车前盖上。
他哥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还好这里太黑了,还好他穿的是黑色的裤子,还好他发热的脸颊没被碰到,不然真没法把他的不正常编造出正常来。
他撒谎的功夫得在实践中加强历练了。
“我不欺负你了。喻舟夜。”喻时九半躺着说。
“放弃了。”喻舟夜是在问他。
这个人可恶地用了肯定的语气问他!
喻时九顿时有点不服涌上来,拍拍喻舟夜的车:“你给我等着,等我长得跟你一样高,比你还高,你就吓不了我了。”
喻舟夜镇定地看着他:“好。”
喻时九更觉得不是滋味:“我就是输在没经验,脸皮薄。”
喻舟夜:“嗯。”
“……你就赌我不敢给你一拳是吧?”喻时九牙根痒痒的,心也痒痒的:“我又不是没跟你动过手。”
“你敢吗?”喻舟夜反问。
喻时九的声音突然提亮:“你不讲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