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规蹈矩过了半个月。
哪怕温嘉对订婚这件事情抱有的感情多么复杂,这天仍旧伴随不可阻挡的日出一起来临。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不看好他们这桩婚事,天气预报上说的晴天变成了雨天。
天公不作美,人们只能发发牢骚。大好的日子,再坏的事儿也得说成好的。
“虽然下雨了,但我怎么觉着这天更清爽了!”
“可不是,绵绵细雨,老天爷赏油水呢!”
“外面降温了,但这屋内热闹呀!”
……
温华一家和祁清燕听着合作方和亲戚的恭维,雨天引出的郁闷也消散些许,心里舒坦不少。
台上有主持人安排流程。
“感谢各位来宾参加这场订婚宴,金桂飘香的秋天,祝愿佳人成双,事业顺利……”
温嘉平时布满病气的脸画了妆,很淡的底色,化妆师只给他涂了一层淡粉的唇彩,双唇如樱花色。
他有些不习惯,老是想抿唇,或是舔一舔。
化妆师笑他:“再抿唇彩就要跑人中上了。”
因为是订婚,礼节没有那么繁琐复杂,梁升也没什么顾忌,大咧咧倚着沙发和温嘉一起候场。
冗长的台词听得温嘉昏昏欲睡。今天起得太早,他缺觉严重,稍微让他无聊一会儿,他就想要闭眼。
候了半天场,没等来上台,等来了窦蕾和祁如韵。
“哎呦我的妈呀,可算找到了,我挨个房间看,可算没白费功夫。”
“谁让你转脸就忘了祁姨妈说的房间位置。”
两道身影互相打闹。
祁如韵拉着窦蕾一屁股坐他们对面沙发。
窦蕾抓了茶几上的一个巧克力——今天订婚宴的喜糖,剥开吃,“你们还挺闲。我以为两位作为今天的主角该忙疯了。”
温嘉打起精神,甩甩脑袋,勉强没这么困了,“哪里闲,今天起得很早。”
“就知道说风凉话,”梁升点评她俩,“两手一挽,整天撒野闲聊,哪家姐妹闺蜜是你们这样的?”
窦蕾和祁如韵相视一笑,越笑越停不下来,不觉抗议,“表哥你这是认知问题,不分人种、国家、年龄,全世界的闺蜜都是我俩这样。”
她们关系好惯了,再加上窦蕾男朋友和梁升是死党,所以窦蕾不拘小节,有时开玩笑打趣儿也是叫梁升表哥。
梁升不屑一顾,懒得反驳,温嘉倒是笑得开怀。
“诶,”祁如韵立马把矛头指向温嘉,“仪式一结束,温嘉我就真可以叫你表嫂了哦,哈哈哈,亲切吗?”
“是哦,亲切吗,表嫂?”窦蕾笑得后仰。
温嘉仍然不太能接受这个称呼,他搓了搓胳膊上一阵一阵的鸡皮疙瘩。
“叫表嫂干嘛,很奇怪,你们也叫我表哥,”这样好像和梁升区分不开,他换种说法,“叫哥哥也行。”
梁升刚想张嘴就被窦蕾打断:“哥哥?温嘉你是不是对自己有误解,你年龄在我们这一大圈里可是最小的。”
温嘉傻眼了,欲言又止。
祁如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么一说,表哥还是老牛吃嫩草呢,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这种称呼,还是留给你叫表哥用吧。”窦蕾朝温嘉暧昧地挤眉弄眼。
梁升不禁偷偷翘了翘嘴角,看着温嘉脸上浮现红晕,替他解围,“你们别逗他,叫嘉嘉就好。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说完轻轻挑眉询问温嘉的意思。活脱脱是惧内的形象。
温嘉忙不迭点头:“继续叫我嘉嘉吧。”
还没让几个人再叙一会儿,终于有人来通知梁升和温嘉上台。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话筒前,按照早就拟好的台本说祝词,交换婚戒。
这个环节本该有一个双方表示亲密的亲吻,再不济也是拥抱。温嘉拿不定主意,这段时间他和梁升所有的亲密动作都是他主动的。
梁升……他应该不愿意和自己多接触吧。
于是温嘉为了接下来的场面不会让自己太难堪,主动靠近梁升,眼神里有怯意,轻声道:“抱抱吧?”
没等梁升回答,温嘉怕他拒绝,自己往前凑了两小步,拥了上去,抱了几秒。
他担心这样的姿势,台下的宾客看着稍显生疏。温嘉不想落人话柄,成为别人闲聊的谈资,犹豫着,用侧颊软肉贴了贴梁升的侧脸。
梁升拥着他的力道骤然缩紧一瞬,复又放松。
整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温嘉在梁升脸颊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窦蕾和祁如韵坐在台下欢呼怪叫。
温嘉以为那力道是梁升有些不情愿,有些尴尬地退出怀抱,没说话了。
再之后,他们敬了几个比较重要的长辈一些酒,离开酒店去了新房。
这个新房不算是传统结婚意义上的婚房。只是两家家长考虑到他们还是京大的学生,在京大附近给他们准备了一套大平层和一栋别墅。
让温嘉和梁升自己选择住哪个。
温嘉想着平层离学校更近、别墅太大两个人太清冷,和想法同样的梁升选择了平层。
打开门时,桌上还有一些庆祝订婚的玫瑰花和巧克力。
时间已经挨到晚上六点了,平层的厨房里调料都不全,幸而他们是吃了晚饭过来平层这边的,暂时不用做什么。
做饭、打扫的阿姨明天才会到这边入职工作。到时候自然会添齐用具。
梁升一进门就脱下了西装外套,大概是嫌束缚得太久,有些难受。
他拉开卧室门,扫了扫卧室布局,“床挺大的,应该能睡下我们两个,你睡觉老实吗?”
“嗯,应该还好吧,”温嘉摸摸鼻子,回想,“我小时候很爱乱动嘛,现在的话不知道了,或许还好?你很介意?”
“那倒不是,随口问问罢了,没事,我睡觉很老实,不会挤你。”
梁升不在意另一半的睡觉习惯。
他没有听说,哪对夫妻是因为睡觉习惯和姿势不合而离婚的。
想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如果因为这种事离婚,那也太荒谬了。
梁升走进去,摸了一把床褥,很柔软舒服。
“你还有其他需要带过来的东西吗?”
“没有了,缺什么再买新的吧。”
他们订婚前半个月就把一些必需品陆陆续续搬到这个大平层了。温嘉的东西不多。
衣服带的最少。
但是用的惯的杯子、抱枕、香薰……这些小东西他都带过来了。
温言看他收拾的时候瞧见他拿的这些东西心痛得不行。说什么嘉嘉搬走拿这么多惯用物品,像是永远不回来一样,他难受。
温嘉安慰他还会回家的呀。温言更来劲儿了,一个大男人险些落泪,说你把喜欢用的东西都拿走了,回家用什么。
温言说完,温嘉觉得有道理,于是在网上把杯子抱枕之类的东西又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放在温家。
温言看他把一样的东西摆回去,一下子好受多了,虽然是崭新的。
没事儿,他安慰自己,就当弟弟去学校住宿了,平时还会回家的。
思绪拉回当下。
温嘉随便把物品规整了一番,抱着睡衣站到梁升面前,笔直笔直的,像棵小树苗,仰头看他:“我要洗澡了。”
跟打报告似的。
梁升点头,也取出自己的睡衣,“那你用卧室里的浴室,我用外面那个?”
温嘉欣然同意,圾拉着拖鞋,进了浴室。他慢慢熟悉着新浴室,摸索着开关位置,沐浴露摆放在哪里……
淋浴头的水滑过他的脊背和面颊,也流过他酸涩的眼眶。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哭。
明明刚适应在温家的生活,如今又变了。
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拥有一个稳定的小家。而不是因为各种原因搬来搬去。
太陌生了。
每次都好陌生。
他没有家。
总是没有。
哪个世界都容不下他。
温嘉抽抽鼻子,揉眼睛,洗好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推开门。
梁升洗得比他快一些,已经吹好头发、坐在床边了。
他的目光循着开门声投去,起身抽一条毛巾,走过去拢住温嘉卷卷的、略长的头发。
遮住温嘉双眼、落在额头前的头发被毛巾包走,微红的杏眼就这样赤裸裸地展露出来。
惹人怜爱,可怜极了。
梁升给他裹头发的动作一顿,仔细端详,“你哭了。”
是陈述的语气,不是疑问。
温嘉仓皇失措地摸了摸脸,垂眸掩饰,“没有,是洗发水不小心流进眼睛了……”
梁升轻轻抚了一下他的眼尾,眸色灰黯不清,默认了他的借口,“难受吗?”
问完轻柔地吹了吹温嘉的眼睛。一股股细小的气流仿佛要带走他的眼泪。
太温柔了。宛如名为温柔的漩涡,温嘉无法自制的想要溺毙进去。
他啜泣一声,最终仍是忍不住放声大哭,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睡衣的衣摆,指尖泛白。
“难受,很难受……呜呜……”
泪珠大颗大颗从他粉白的面皮滚落,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哭得伤心。
梁升难以自抑地蹙眉,拇指替他擦着眼泪,可总也擦不完,他内心叹气,把温嘉抱进怀里,湿润的眼睛埋进他的肩膀。
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如此伤心。
但是,“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梁升拍着温嘉比他小了一圈儿的、微微颤抖的后背。
怀里的人呜咽着,还不忘点头回应,“呜呜……嗯……呜呜呜……”
可怜的同时又可爱得让人发笑。
梁升心口酸软。
半晌,温嘉的哭声渐渐减弱,他从梁升怀里退出来的时候,头发都半干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眼睛微肿,还很涩,转身跑浴室里洗一把脸。
出来的时候步伐很慢,他对着梁升,有些窘迫地挠挠脸蛋,“谢谢你,”转眼又看到梁升肩膀上被自己的眼泪晕湿一大片,“对不起……”
梁升看温嘉状态好多了,摇摇头,示意他别在意。
脸被眼泪折腾半天,再水嫩的皮肤也禁不住,温嘉慢腾腾地开始保湿。倒一小滩乳液在手心,在脸上揉搓起来。
涂好后,脸上没那么多紧绷感,他很友好地把乳液递给梁升,“你要用吗?”
梁升像在沉思,没有拂去他的好意,接了过来。
这一来一回的互动让温嘉松弛很多,他没什么事要做,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探出一颗卷毛头:“我睡里面了哦。”
他对于两人同床共枕没有一丝负担,梁升又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梁升,那就当两个好兄弟睡一张床好了。
相当正直的想法。
然后拍拍外侧枕头,“你睡外面。”
梁升:“嗯。睡吧。”
他瞧梁升应允了,又往被窝深处拱,舒舒服服小呼一口气,闭上眼帘。
梁升原地站立一会儿,出去把装着热水的保温壶拿进来,放到温嘉床头小柜上。等他弄完这一切再回头。
温嘉睡熟了。
可见真是哭累了。
梁升关掉灯,轻手轻脚撩开被子,躺在他旁边,顺便帮温嘉掖了掖被角。再没了其他动作。
订婚第一晚和他之前幻想的很不一样。
没有搂着睡,也没有在睡前说很多话。
甚至连约定好的晚安都被两人遗忘到角落。
他侧眸看着温嘉被被子遮住一半的、恬静的脸,嘴角越发平直,冷淡的表情显出一丝落寞,再显不出零星笑意。
梁升双眼隐晦在黑暗里,没有哪怕一点光亮,就像燃到最后的香烟,火光即将消失,只剩下几缕烟圈云雾。
温嘉为什么哭。
是不是——是不是还是觉得和他订婚太快了。
不能接受吗。
长长的叹息声说不清的苦闷,消散在沉寂的黑夜,虚无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