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崩溃的帝国 > 第十三章《崩溃的帝国2:励精图治》(4)
  四、沽名钓誉桂祥搜肠刮肚,小心翼翼道:“眼下我朝正与日夷交战,奴才想……想统兵……”李莲芜脸上浮出一丝凄凉的笑色,缓缓却又不容置疑的抓起明光闪亮的剪刀……
  出颐和园倒厦门,因见门侧松柏旁捆着一人,远远地瞧不清,光绪便问:“那是哪个奴才犯了事?绑在这地方象什么样子?”“回万岁爷话,”王福瞅着光绪出来,长吁口气小跑着上前,躬身打千儿道,“是承恩公桂祥桂大人的公子德恒。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桂大人亲自绑了来的。”
  正说话间桂祥门房里一溜小跑过来,见光绪攒眉横目,料是在里间遇了不顺心的事,忙不迭跪地请安,说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不知圣驾……”
  “别啰嗦了!”光绪不耐烦地说道,“那奴才是你绑的?也不看看这甚地儿,嗯?!”“奴才有事见皇上,只园子那么大,怕错过了,故只好这里候着。”桂祥趴着磕了个头,道,“这小杂种不守规矩,背着奴才三番五次逛窑子,还将总管妹子拘了房中,真无法无天了。奴才怕闹出个好歹,特捆了过来,看怎么发落……”
  “是吗?”光绪睃着眼看了看德恒,冷哼声道,“你可养了个好儿子,便老佛爷脸上也贴彩了呢。”桂祥懵懂着一句话儿也回不出来,见光绪拨脚欲走,忙道:“皇上……”“这事儿朕管不着,也管不了。”光绪一边走一边冷冷道,“你自去说与老佛爷吧。”
  “哎哎。皇上,奴才另有事儿的。”
  “什么事?”
  “奴才想……想统兵。”桂祥不知心虚还是心里紧张,满是皱纹的脸泛起朵朵红晕,期期艾艾道,“皇上,奴才闻得您要下诏与日夷宣战,不知……”
  “你这消息倒挺灵通的。”光绪脸上掠过丝冷笑,“不过,该派甚人朕都已委派了,你就好生呆府里纳福吧。”
  “不不,皇上,奴才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的。奴才好歹皇亲,总不能……”
  “朕可不敢高攀你!”光绪冷冷插口。“这……这……”桂祥本就不善言辞,甫一出口便被光绪顶了回来,顿怔怔望着光绪不知说些什么是好。良响,方开口央求道:“皇上,奴才求求您,就应允了吧。奴才愿……愿与您立军令状,若是奴才……”
  “别别。”光绪望着桂祥那副尊容,忍不住喷地一笑,说道,“老佛爷就你这一个宝贝弟弟,你有个好歹,那怎生是好?听朕的,回去好生歇着吧。这……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你就少费些心思!”说罢,光绪哈腰进了乘舆。
  满腹惆怅目视着光绪出了东宫门,良久,桂祥方颤颤爬起身来,一步三停踯踽进了园子。眼见得乐寿堂一步步近了,他的心直雷轰价提了嗓子眼上。他怕见慈禧太后,虽则她是他的姐姐。每看到她那总是阴沉着的面孔,他的心便不由自主的一阵阵发栗!几个守门的太监兀自雀儿牌玩兴头上,见是桂祥,也不起身,只笑着点了点头,道:“呦,桂大人来了,稀客稀客,来来来,陪咱家们玩几把,一块乐呵乐呵。”
  狗东西,连你们也不将我放眼里?!桂祥细碎白牙咬着欲发作,只犹豫下却又止住,脸上挤出丝笑容道:“几位公公乐着,我这还……还有事儿呢。敢问公公声,老佛爷这阵子不知……”
  “歇响呢。”一个四十上下,羊尾巴似发辫盘在脖上,袖子捋得老高的太监边捡张牌打下边扫眼桂祥道,“桂大人真不常进来,连这点子规矩都不晓得。”见德恒粽子似沮丧着脸进来,那太监忍不住“哎哟”一声:“哟,您这玩的哪一出呀?莫不是也想来个大义灭亲负荆请罪什么的?”
  “这……”桂祥脸腾地红了半边,众太监见状,禁不住笑出声来。桂祥腮边肌肉急促地抽搐着,嘴唇翕动着欲言语,只咽口口水忍了回去。
  “混帐东西!都活不耐烦了怎的?嗯?!”这时间,崔玉贵忽里边踱了过来。众太监见状,忙不迭躬身施礼请安。
  “几位公公闹着玩的,没甚大不了的。”桂祥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出道,“崔公公就不必……”“这哪成的?莫说这些混帐东西吵吵犯了规矩,就他们敢与桂大人您处讨乐子也该重重责罚的。”他说着敛笑喝道:“还发什么呆?快与桂大人赔礼!”
  众太监答应声上前躬身打千儿赔了礼,心里想着就这么结了,不想崔玉贵仍旧不依不饶:“每人掌嘴二十!”
  “公公,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掌嘴!”
  “噼啪”声响中三人徐步进来。“这些狗东西,都李总管宠得,竟连桂大人您也敢不放眼里。”崔玉贵满脸谦恭神色,“回头看咱家再怎生收拾他们!”
  “算了吧。这种事儿桂祥碰着多了,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什么?”桂祥苦笑了声。“桂大人您……”崔玉贵顿了下,似有所感长叹了口气,接道:“不是咱家多嘴,您再说也老佛爷亲枝儿,怎就忍得下奴才们作贱呢?便咱家看着这心里头也咽不下这口气呢!”
  “咽不下又能怎样?还不得往下咽吗?”
  “阿玛您也太软了些,老佛爷就因着这方……”德恒忍不住开了口,只话到半截却被桂祥厉声喝止:“混帐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好生寻思着呆会如何回老佛爷话,想指望谁为你求情,门也没有的!”崔玉贵似乎这才察觉德恒被缚着,惊讶地望着桂祥道:“桂大人,德贝子这是……”桂祥苦笑了下将事儿一一道了出来。
  “我以为甚事呢。”崔玉贵不屑一笑,道,“也值得大人您这般?不是咱家多嘴,桂大人您老佛爷心中多少分量?你这一进去,老佛爷能与你好脸色?”
  “我……我这也没法子的。李莲芜不吃不喝的,若她真有个好歹,老佛爷怎样且不说,便李总管那槛儿只怕便过不去的。”
  “她自己寻死觅活,怨得着大人何事?”崔玉贵掩饰着内心喜意,干咳两声道,“娶了这么个人儿,也真苦了大人您了。咱家虽欲与大人您说些好话儿,只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呐。”
  “公公能说这种话儿,我心中已是感激万分。”桂祥不无感动拱手道,“哪还敢有甚奢望?桂祥生来迂讷,却也知道好坏。公公此情,桂祥定记了心上,日后有机会,定……”
  “大人这不折煞咱家吗?大人何等人物,咱家又什么东西?与您做事还不都应该的吗?”崔玉贵躬身打千儿道,“当初将李莲芜许与德贝子,都说桂大人您有的好运了。咱家这心里便犯嘀咕,如今果不其然。唉,咱家当初若能劝着大人些,推了这门子婚事,又哪来得这多烦恼?”
  桂祥满是感激的目光望着崔玉贵,嘴唇翕动着,只不知是不想说抑或是不知说些什么,终没有开口。崔玉贵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丝诡笑,见已至乐寿堂前,遂道:“大人您先候着,咱家进去禀与老佛爷。”说罢,拾阶推屋门轻手轻脚进去。
  慈禧太后斜倚在大迎枕上,眉头紧缩,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得屋内动静,移目微扫下也不言声。崔玉贵嘴唇翕动下犹豫着终没有开口,只满腹狐疑望着慈禧太后。半响,慈禧太后趿鞋下炕,径自窗前将一溜儿青纱窗统统支了起来。房子里阴沉、窒息的气氛立时间一扫而尽。
  “你说的不错,是我一时大意了。”慈禧太后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扫眼李莲英,说道:“不过,这也没甚大不了的。先时不也说过这种话吗,他又怎样了?回头告诉刚毅几个,多长着些心眼便是了。”
  “老佛爷,如此……”李莲英手托腮沉吟着说道,“只怕还不妥贴的。如今比不得先时了。”“行了。”慈禧太后心烦意乱摆摆手,“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的了,哼,我不信他能弄出甚花样!”
  “那是那是。万岁爷究的稚嫩,又怎敌得过老佛爷睿智?”崔玉贵这方躬身堆笑讨好道,“总管您多虑的了,再说老佛爷不已有准备了吗?宫里有甚动静能瞒得住?到时候即便真有甚不利老佛爷的事儿,便不用老佛爷出面也摆的平的。万岁爷身边除了翁同龢与一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有谁?就他们……”
  “你懂甚?!”李莲英睃眼崔玉贵,插口道,“自古成大事者靠的什么?靠的就那些草民叫花儿!这些人平日里看着个个都顺民,但只要稍给些好处,他就会拼了命的为你做事。万岁爷里边外边是没什么人,但若他将这些人鼓动起来,那可就大大的麻烦了!知道吗?”“就这些人儿能成什么气候?官兵一到,还不都惶惶过街老鼠?”崔玉贵这时方真的明白了李莲英何以能那般讨慈禧太后欢心,虽心知讲起这些大道理来绝非李莲英对手,只嘴上却依旧道。
  李莲英三角眼绿幽幽闪着光亮,目不转睛盯着崔玉贵:“防民之变甚于防川,莫要小觑了这些‘顺民’。朱元璋什么人儿?叫花子一个!他何以能夺了元朝江山,嗯?!”
  “这……”崔玉贵一时没了词儿,大嘴张着吱唔道。慈禧太后端奶子呷了口,嫌苦,终皱眉咽了下去,目光悠悠望着远处,冷哼声道:“说的不错。”崔玉贵扫眼李莲英,移目望着慈禧太后,慈禧太后转身踱着碎步:“皇上这阵子一会儿赈济灾民一会儿减免赋税,为的什么?只怕就是为了拉拢民心,对付我!”
  “老佛爷,皇上他……他没那个心思的。”芬儿葱绿长袍镶着水红边儿,皓腕翠镯,洛神出水价艳丽惊人,只脸色却遍是阴郁。闻听开口道,“皇上之所以敢顶撞您,都是因着怜惜棠儿的。”“说的多好听!”慈禧太后脸上掠过丝冷笑,“等我让他打入冷宫,你是不是……”
  “不不不,老佛爷,臣妾说的都实话儿。皇上虽说脾气急躁了些,只他心肠还是挺好的。”
  “你和他也就一夜欢喜,对他怎的如此了解?”慈禧太后攒眉盯着叶赫那拉氏,冷冷道,“莫不真应了那句老话,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芬儿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低头嗫嚅道:“臣妾虽……虽和皇上处的时日短,只臣妾眼中看的、奴才们私里议论的,都是……”
  “你相信你那眼睛,相信奴才们议论,却不相信我,是不是?!”
  “不不,臣妾……”
  “闭嘴!我这般思那般想为的甚?还要我再说与你吗?!”慈禧太后铁青着脸,厉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见着皇上,又心动了不是?是,整日陪着我这老婆子哪有陪着心上人欢喜,可你也不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人家可压根就没对你动过情的!”芬儿泪水眼眶打着转儿,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只身子却秋风中落叶似瑟瑟抖着。慈禧太后扫了眼,又道:“你方才私下让奴才见小寇子,以为我不晓得吗?说,你都说与他些什么?”
  “臣妾甚也也没……没说的。”芬儿细眉不禁皱了下。
  “想掌嘴吗?!”
  芬儿望眼慈禧太后,忙不迭低垂下头,低声颤道:“臣妾求……求皇上带臣妾回……回宫里去。只皇上他……他没应允。”“还好,你还有点良心。”慈禧太后张臂伸个懒腰,大迎枕上复斜倚着躺了,道:“不过,莫说皇上不应允,便他真应允了,我也不会答应的。”说罢,她按烟点火深吸了一口。“因为你还没有象我想象中那般。放你回去,我这心里还搁不下呢!”
  “老佛爷……”
  “不要说了!”见慈禧太后放了烟枪,崔玉贵忙不迭斟杯茶呈了上去。“这还象个奴才样,以后多长着些心眼,别木桩子似的。”慈禧太后说着望眼李莲英:“选进宫里那些奴才尽快安排过去。回头你亲自跑趟,一要人精灵,靠得住;二要想法儿将他们派了要紧的地儿,放那不痛不痒的地方,屁用也不抵的。”
  “扎。”
  “行了,道乏吧。”慈禧太后说着闭上了双眼。崔玉贵犹豫着打千儿小心道:“老佛爷,承恩公桂祥外边候旨见驾,您年看宣还是不宣?”
  “甚事儿?”
  “奴才……”崔玉贵眨眨眼,道:“奴才不晓得。”“不见,有事儿问了,回头奏与我就是了。”崔玉贵答应声打千儿道安,转身正欲退出,忽听慈禧太后道:“算了,叫进来吧。”
  片刻功夫,承恩公桂祥揭帘轻步进来。偷眼慈禧太后,貌似平静的面皮下隐隐透出浓浓阴郁神色,桂祥一颗心顿拉得弦一样,不无求助地扫眼崔玉贵,却见崔玉贵向着自己缓缓摆着头儿,额头上不由渗出密密细汗。深吸口气竭力按定突突乱跳的心,桂祥双眉紧蹙,跪地叩头请安:“奴才桂祥给老佛爷请安。”
  慈禧太后微眨了下眼皮,闭目道:“事儿筹备的怎样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甚叫差得多?!”慈禧太后睁眼睃下桂祥,“说你上不了墙,你便稀泥一般。这大人了连话儿都不晓得怎生回法?”桂祥没想着正事儿没张口,慈禧太后便这般样子,满脸惶恐伏在地上,嘴唇虽翕动着,却只一句话也道不出来。慈禧太后扫眼犹自站立一侧的芬儿,冷冷道:“叶赫那拉氏有你们这等子孙,真倒八辈子霉了!银子够不够使唤,嗯?!”
  “还差着些。”桂祥已经通身是汗,豆大汗珠顺面颊扑扑淌着也不敢拭下,回道,“不过六爷说他会想法子的。”
  “没银子使唤还说差不多?你告诉奕,这事儿若是办砸了,有他好看的。你也不例外,知道吗?”
  “奴才晓……晓得,奴才一定尽力办好这差事。”慈禧太后看了一眼浑身瑟索的桂祥,道:“你真似那……”不知是不忍说还是说的太多腻的慌,慈禧太后嘎然止住,转身背着桂祥,不耐烦道:“有甚事儿,说吧。”桂祥拣便儿抬袖拭了把汗水,满是企求和渴望的目光望眼芬儿,叩头道:“奴才教子无方,有负老佛爷嘱托,请老佛爷责罚。”
  “说明白着些!”慈禧太后身子不易察觉地动下,复转过身来,“德恒他又怎的了?”
  “回老佛爷话,那东西屡教不改,每每游戏风月场所,这阵子奴才忙于寿诞一事,无暇顾及家中,不想他更是为所欲为……”
  “莲芜呢?她难道看着不管?”
  “莲芜说着呢,只那畜牲非但不听劝,反而……”桂祥说着怯怯望眼李莲英:“反而将莲芜拘于房中,莲芜羞愤之下,不吃不喝快两天了。奴才费尽口舌,只她不理不睬,奴才已将这畜牲亲自缚了过来,请老佛爷处置。”桂祥说着簇青的脑门直贴到了地上。虽然看不清慈禧太后脸上神色,只从那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空气中,他隐隐觉着一丝不安,一丝惶恐。慈禧太后脸上的皱纹有点像晒蔫了的青瓜皮,轻轻抽动一下,端起杯来喝,茶水却烫得灼嘴,甩手摔了地上:“当初我怎生交待你的,可还记得?”
  “奴才记……记得。”
  慈禧太后扫眼李莲英,但见他面色平淡,静静望着殿外楹柱,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拈花惹草偷鸡养汉,虽不敢说已是种风气,只在富家大户却是家常便饭,谈不上甚稀奇,便高高在上的慈禧太后,又何尝不曾耐不住寂寞寻欢取乐?只此次慈禧太后却有些犯难。处置重了,她心里不忍,虽说这父子二人一个迂讷至极,一个无知透顶,只他们却是她这世上最亲的人儿。处置轻了,李莲英心里不满意,他虽只是个奴才,但随着她这二三十年,单就感情上而言已远远超过了奴才的界限。他不仅将她服侍得周到称心,更要紧的是他能在关键时候儿为她出谋划策,这决非一般人所能代替的。想当初若没有李莲英,她又怎能那般顺利地联络上恭亲王奕,一举击溃肃顺等顾命大臣而登上这至高无上的位子?眼下,她又面临着一场生死搏斗,在这种节骨眼上,她离不开这个奴才!
  “记着便好。”慈禧太后攒眉沉吟片刻,开口道,“莲英,你发什么呆呢?”
  李莲英身子颤了下,似乎真地不知所云价躬身打千儿赔罪道:“回老佛爷,奴才正寻思着方才事儿。奴才一时失礼,还请老佛爷……”
  “行了。这事儿你有甚想法说出来吧。”
  “老佛爷您是说……”
  “莫与我打马虎眼。”慈禧太后摆摆手,似笑非笑望着李莲英,“你那点花花肠子,蒙得了别人还蒙得了我?说吧。”李莲英脸上掠过丝尴尬神色,低头干咳两声定了心神,抬眼望着慈禧太后打千儿道:“老佛爷,莲芜这虽说是奴才妹子,只毕竟嫁出去的人了。该如何还老佛爷您拿主意吧。”
  “我看这样吧,你回头过去劝劝。实在不行先接了回去也成,待她气消了再送回去吧。”慈禧太后说着移眸望着桂祥:“桂祥!”
  “奴才在。”
  “回头将那厮送了内务府,告诉那些奴才,该怎样便怎样,谁若敢循情儿,小心我打折了他双腿!”慈禧太后轻咳两声道,“要他好生里边收收那野性子,甚时改了甚时再说出来,若狗改不了吃屎,他就一辈子给我呆那里边!”
  “扎。”
  慈禧太后呷口茶含在嘴里,移眸时却见窗外德恒那满是期盼的目光正自望着自己,嘴唇翕动着似欲言语,只终没有开口,沉吟片刻,摆手示意李莲英退下。桂祥犹豫了下,躬身打千儿道:“老佛爷,奴才还有件事儿……”
  “又甚事?!”
  “奴才受老佛爷隆恩,内心羞愧万分。”桂祥搜肠刮肚,小心道,“眼下我朝与日夷交战,奴才想……想统兵……”
  “便你?”不待他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已冷笑着开了口,“别与我丢人现眼了!好生呆京里,别动那些花花肠子,你不是那块料的。”
  “奴才……奴才……”
  “老佛爷。”崔玉贵一侧静静听着,这会儿沉吟着开了口,只刚唤了声便被慈禧太后顶了回去:“想替他说话?趁早闭上你那嘴!”“老佛爷且听奴才说说,若没道理奴才愿领责罚。”见慈禧太后没有反应,崔玉贵干咳两声呷嘴唇道:“依奴才意思,若派了桂大人出去,起码有三条好处。这其一呢,可以堵堵下边奴才口舌。老佛爷您或不晓得,下边奴才都议论着桂大人是沾着您和皇后主子的光儿,还说甚老佛爷您任人唯亲……”
  “放肆!”
  “是是,奴才该死,奴才掌嘴。”崔玉贵说着抬手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这……这都下边奴才乱嚼舌根,奴才怎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儿……”
  “是吗?”
  “一点不假的。老佛爷您不出园子,李总管呢,又……”崔玉贵犹豫片刻,咬牙道:“又都拣好听的说与您。其实外边奴才议论还多着呢。老佛爷若信不过奴才,派个奴才外边走走便知道了。”
  “桂祥。”
  桂祥兀自胡乱思索着什么,闻声忙不迭打千儿道:“回老佛爷,外边是……是有些议论的。”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急促抽动了两下,脚步橐橐来回踱了两圈,吁口气忍住胸中怒火,望着崔玉贵道:“你虽然不是六宫都太监,位份不高。但你朝夕跟我侍奉,其实比那还要紧。”
  “这都老佛爷抬爱,奴才……”
  “不说这个。俗话说的好,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以后但这种话儿,听着便告我,一次赏你十两银子,只若有半点假话……”
  “老佛爷放心,奴才万不敢的。便银子奴才也不敢收的,与老佛爷您做事,还不都奴才份内事儿吗?”崔玉贵满脸堆笑打千儿道。
  慈禧太后端着茶一边呷着,一边说道:“这种事看似小事,实则不然。谣言,可以将一个人彻头彻尾给毁了的。你随我这日子也不短的,我脾性怎样你也知晓,这里就不多说了,你接着说吧。”“扎。”崔玉贵答应声,咽口唾沫润嗓子道:“桂大人此次若出去,多少可堵堵下边奴才议论,这是其一。其二,依奴才看,桂大人之所以办事那……那个了些,究是因为闷在京城里,见少识浅。若出去趟,定能大长见识,说不准回来后真的能趁老佛爷您心思呢。这三吗……”
  “说。”
  “李总管侍奉老佛爷,那没得说,可谓劳苦功高。只奴才们私下里都觉着李总管心眼似乎太……太小了些。”崔玉贵暗暗长吁口气,小心道:“此番出了这事,奴才怕他心里多少放不下的。桂大人呆京城,这就少不得有碰撞。”慈禧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这倒说的也是。只是……”说着,她扫了眼桂祥:“只这奴才想来还不敢那般放肆的。”她虽怒桂祥不争,但要将他派了战场,她却还是舍不得的。
  “这奴才说不准。只方才便守门的奴才们也都桂大人处讨乐子的。”
  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了下,望眼桂祥,一张脸早已胀得通红:“你……你瞧瞧你那窝囊样,我的脸都叫你们丢尽了!将那些奴才每人抽五十篾条,统统赶到皇庄做苦力!”
  “扎!”
  慈禧太后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价不是滋味,端烟枪“吧嗒吧嗒”猛抽了几口,吐烟圈道:“你既有这心思,我成全你,回头让奕想法子。出去该注意些什么下去多问问。这差使倘若办砸了,我……”说着,她重重哼了一声。
  “奴才定竭忠尽力,好生干个样子出来,以谢老佛爷恩典。”桂祥不知是心酸羞愧抑或是感恩,说话间两行老泪竟夺眶而出。
  “省着点力气,你那点能耐我心里清楚。出去后只要不添乱子与我,便算谢恩了。”慈禧太后冷道句,扫眼芬儿,道:“你不呆这闷得慌吗,回去散散心,府里事儿帮着料理料理。小崔子,你送你主子过去,该做些什么心里有数吧?”
  “奴才明白。”
  “道乏吧。”
  “扎。老佛爷安祥,奴才告退。”
  一阵一阵的风吹过,吹得满山红叶哗哗作响。芬儿站在丹墀上,仰脸望着天,想着方才慈禧太后渗人肌肤的话儿,良响方吁了口气。
  “主子,奴才再与您取件夹衣?”崔玉贵堆笑脸道。
  “不必了。你去我那边,将我常穿的那几件衣裳带着。对了,别忘了把药带上。”桂祥心中余悸方自散去,闻听身子抖下,望着芬儿喃喃道:“皇后娘娘,您身子骨……”
  芬儿淡淡一笑:“没甚大不了的,只偶受了些风寒罢了。太医院配了些药,挺管用的,顺便带了过去。”说着,抬脚前行。桂祥亦步亦趋跟着,眼瞅着芬儿身子消瘦得一阵风儿便能刮走,心里只觉一阵酸楚,嘴唇翕动着欲说些劝慰的话儿,只搜肠刮肚愣是想不出句合适的话儿,兀自脑子浆糊般乱哄哄间,却听身侧德恒期期艾艾开口道:“主子,奴才……您就与老佛爷说说,别让奴才呆那里边……”
  “你想呆哪?家里?就你那性子,阿玛管得住?更况他如今要出去……”芬儿边走边道,“那地方虽是苦着些,只与你却有莫大好处的。”说着,她长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该争口气了。阿玛这大年纪还要出去,为的什么?还不为着你?”
  “奴才知错了,奴才以后一定改了过来。只……”
  “混帐东西,还有脸说?!”桂祥白了眼德恒,斥道,“快点回去准备,皇后主子住处就选在西跨院刚盖的……”
  “不必麻烦的。我还呆原先那屋子便是。”
  “皇后,您现在可不同往日的了,住那种地方莫说与礼儿不合,便外边奴才们也会说三道四的。”
  “就原先那儿,我住惯了的。德恒,你就先回去吧,记着不要大动干戈,我不喜热闹的。”芬儿摇头吩咐句,直德恒离了箭许里地,方发泄胸中闷气价长吁了口气,苦笑着望眼桂祥,说道:“名儿上是与往日不同的了,可又有谁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但能住的舒心,管那多事儿做甚?”芬儿喉头抽动了下,眼中泪花闪烁着只硬生生忍着没有掉下来:“再说,我也呆不了多久的……”
  “老佛爷既有话儿,主子就多呆阵子吧。”桂祥语音嘶哑着道,“奴才不晓得主子您过得究的怎样,只看着主子您较往日更消瘦了许多,奴才这心里便直刀割一般难受。您多呆些日子,奴才给您好生补补身子,这样子下去不成的。”
  “我也想着多呆些日子的,住在这外表金壁辉煌实则牢宠般地方,我闷都要闷死了的。”芬儿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只一切都要看老佛爷的。她让崔玉贵那奴才跟了过去,你以为真的为着服侍我?她是不放心我。”
  “恕奴才愚钝,那老佛爷她为何又要主子您过奴才那呢?”桂祥诧异道。
  “她是怕李莲英那奴才会难为你,让我过去看着的。”芬儿说着泪水忍俊不住夺眶而出:“扪心自问,我又做错了什么?阿玛,我过得真难受极了,我好想以前的日子,若是我没有被选进皇宫,做了这貌似尊贵的皇后,那该有多好呀。”
  “主子,您别说了,奴才晓得……奴才晓得您心里苦的。”桂祥不无忧虑地扫眼四下,颤音道。
  “你不晓得,你不晓得生活在那两堵高墙夹缝中的滋味的,有时,我真想一了百了……”
  “主子,您可万万不可呀。”桂祥身子电击价颤抖下,脑子“嗡”地一声胀得老大,扑通一声跪倒地上,鸡啄米似连连叩响头道,“奴才求求您,千万想开着些……”“起来,这样子奴才们瞅着甚看相?”芬儿虚抬了下手,仰脸长吁了口气道:“你不用担心的。因为我连这种权利也没有的。要知道……”兀自说着,却见崔玉贵远处行了过来,芬儿犹豫下道:“你方才可与那奴才处……”
  “没……没有。”桂祥会过意来,忙不迭辩道,“这都他自个说的。奴才先时被那些把门奴才……也是他解的围,奴才这心里也犯嘀咕呢。”
  “没有就好。这些人别看只是个奴才,可与官场上种种把戏再稔熟不过的。你若与他们相往,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芬儿脚下放缓了步子,“他所以为你说话,只为着和李莲英那奴才老佛爷面前争宠的。”
  见崔玉贵已近跟前,桂祥没有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满肚子心事回到紫禁城,安置好珍妃,光绪方径自回转养心殿。甫进月洞门,远远便见殿前一官员,九蟒五爪袍外套仙鹤补服,油光水滑的发辫屁股后晃悠着低头来回踱着碎步。光绪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你便是宋庆?”
  “嗯?”那官员直听得光绪声音,方醒过神来,仰脸观望,却见光绪已至眼前,忙不迭“叭叭”一甩马蹄袖,跪地请安道:“奴才宋庆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罢罢,进来说话吧。”光绪笑着摆了下手,进了东阁,盘膝坐了炕上,见宋庆进来行礼,光绪略点了下头,问道:“你甚时进的京?”“奴才末正时牌进的京,兵部投了帖子便递牌子进了宫。”宋庆脸上不无惶恐神色,柱子价侧立一旁回道,“按日程奴才本该昨日亥时进京的,只一路上阴雨绵绵,道路泥泞难行,故迟了大半日光景,还请皇上恕罪。”光绪点了点头啜口奶子,上下打量着宋庆。却见他方脸权腮,黑里透红的脸膛上两道半苍的眉毛微微上翘,看去煞是威猛精悍,只双眼睛眯着,好象总在眨巴。“这时候能赶进京已经难为你了。”光绪咽奶子淡淡一笑,“一路上可还好?”
  但见偌大个殿内鸦雀无声,走来走去的太监们也都蹑手蹑脚,宋庆直觉着处处都有一种看不见的威压,抑得头也抬不起来,偷袖揩把鼻尖上的汗说道:“托老佛爷皇上洪福,奴才一路上甚好。”
  “坐着说话。亏你也行伍出身的,怎连那些文弱书生也不如。”见他一脸紧张神色,光绪笑着指指一侧雕花瓷墩,说道,“随便着些,难不成朕会吃了你?”说罢,吩咐王福:“你给这奴才弄碗大红袍来,酽着些。”一碗酽茶喝下去,宋庆直觉得满身疲惫荡然无存,谢恩归座,恰翁同龢抱着文书进来,忙欠身点了点头。“你也在这,朕还有话问的。”光绪说着,低头翻那些折子:“其他的都照那意思办,李翰章这事儿先压阵。”
  李翰章,那可李鸿章兄弟呀,他会有什么事?宋庆满腹狐疑望着翁同龢,只这时光绪停了手,站起身来,橐橐踱了两步,脸像石板似的毫无表情,问道:“你一路上可都听到些什么?”
  “皇上是说……”
  “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光绪似笑非笑地说道,“比如说各地阴雨旱涝了,庄稼收成了,还有……”光绪顿了下,踱着碎步道:“眼下咱和日夷这事儿,外间有些什么议论?”宋庆这时已渐渐镇静下来,躬身回道:“就奴才沿途看,大多省份今年丰收是铁定的。只进入河北后阴雨不断,庄稼怕是要损着些,但温饱想还不成甚大问题的……”
  “是吗?!”光绪止步凝视宋庆,黑漆漆的眸子中寒光一闪,道:“那这折子上说河北今年庄稼顶多五成收获看来是有假了?!”
  “这……奴才也不敢说。”宋庆咽了口口水,小心道,“奴才路上看到听到的确是如此,绝不敢欺瞒皇上的。”光绪瞟眼翁同龢,道句:“银子先莫急着拨,再严旨责问那奴才究得怎样。”复望着宋庆道:“你接着说,不要顾忌什么。”宋庆暗暗吁口气,眼睛眨着目不转睛望着光绪,沉吟着道:“和日夷冲突,百姓们议论不多,有的只盼着能与日本好好打一仗,出出这多年的恶气。”
  “是吗?还有些什么议论?”
  “还有……还有……”
  “说。”
  “扎。”宋庆答应声,呷嘴唇嗫嚅道:“还有就是对老佛爷六旬寿诞多有异议,说……说眼下这局面紧张,正用银子的时候……”“朕知道了。”光绪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摆手道,“再有呢?”
  “再没的了。”
  光绪直盯盯望着大殿门外苍黄的天穹,深邃的目光闪烁着,良响,方吁口气转过身来,凝视宋庆足盏茶功夫,开口说道:“朕原不打算见你的。只听奴才们议论你治军有方……”
  “皇上抬爱,奴才万不敢当的。”宋庆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丝笑色,轻咳声躬身道。
  光绪抬手指指雕花瓷墩,炕前退鞋复盘膝坐了,说道:“不是朕抬爱你,是你官做的好。因着这,朕才下旨令你速速进京的。就方才,宣战的诏书已经颁下去了。你想必也听到了吧?”“奴才方听到了。”宋庆坐在雕花瓷墩上略一躬身,说道,“皇上此举,足令天下苍生兴奋不已。”
  “这些都不必说了。”光绪轻挥了下手,“眼下最关紧的还是怎生打好这仗,莫要天下人空欢喜一场。”说着,他呷了口奶子,接道:“就丰岛牙山冲突看,日夷来势凶猛,显是蓄谋已久的了。我军这多年怎样朕不说你也心里亮堂,眼下我陆军集与平壤一线,兵力总在一万人以上,足以与日夷一较长短。只统兵之将……”
  “皇上信得过奴才,奴才愿担此重任。若不能击溃日军,收复失地,奴才愿受军法处置!”宋庆单膝跪地,朗声道。
  “统兵之重任朕已交了叶志超。”光绪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只朕这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一旦平壤我军为日夷击溃,则我军再无可依之险。倘日夷乘势长驱直入,我大清社稷之根基将……”他没有说下去,长吁口气道:“临阵换帅,朕思量了,不妥的。朕意以你帮办北洋军务,你意如何?”
  “皇上隆恩,奴才敢不竭忠尽力?!”
  “你在京稍事休息便去天津。李鸿章阅历较你胜出许多,又与夷务颇多稔熟,遇事要多与他商量着办,不可因一已之私欲而误了朕的大事。”光绪说着话峰一转,“不过对那奴才,敬当有,然理亦不可全丢了,不对的事儿要敢与他辩论。难决之事可直接回朕。”他顿了下,“这没你的事了,回头你也不用进来跪安,径自过去便是了。朕千叮咛万嘱咐,无外乎一句话:我大清眼下实实在在是嬴得起输不起了,你好歹要给朕争回这个脸来!”“扎。”宋庆起身长跪在地,仰着脸听完,“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大声应道:“皇上放心,奴才定不负圣望!”
  “你跪安吧。出去见见你六爷,看他还有甚说的,去吧。”光绪说着摆了摆手。待宋庆躬身退出,光绪转脸望着翁同龢,道:“师傅,战事一起,粮饷最关紧的。朕意由奕担着。对了,他可进来了?”
  “奴才来时还未见进来,这阵儿怕已进来了吧。皇上可要……”
  “不必。这事你也担着些。”光绪腮边肌肉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下,望着翁同龢,尽量用平缓镇定的语调说道。
  “扎!”
  仿佛就在头顶,沉沉一记响雷。光绪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过酉时,苍穹上黑云翻搅电走金蛇,豆大的雨点“刷刷”一阵紧过一阵砸了下来。沉吟了下,光绪说道:“桂祥请战一事,朕寻思了,派了山海关驻守,回头你拟个旨传下去。”
  “皇上,此事……”翁同龢身子颤下,移目望着径自着衣的光绪,道:“山海关南下中原之咽喉要塞,将如此重要之地交于桂祥,奴才怕……请皇上三思。”
  “朕何止三思了?”光绪边扣着扣子边道,“你说的不错,眼下这局面,不惹老佛爷方上上之策。桂祥主动请战,其心思怎样正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朕不答应他,他必会求了老佛爷,到头来还不是……”说着,他两手一摊,“至于那地方,眼下还不关紧,真到时候换了就是。既要送这个人情,就索性大方着些。你说呢?”
  “皇上心思缜密,非臣所能及。”
  “对了,原议拨往各地的赈灾钱粮莫急着拨过去,回头你派些可靠的奴才下去看看再说。”说罢,光绪抬脚出了养心殿。一股贼风挟着雨点迎面袭来,光绪下意识地摸了摸双肩,似乎在倾诉,又似乎在喃喃自语:“今天这天冷得可真够邪乎的……”王福酱色绸面夹袍轻轻披了光绪肩上,打千儿道:“可不是吗?万岁爷,您还屋里养养神,待雨小了奴才……”
  “不用了。不要叫乘舆,你撑了雨伞陪朕过去就成。”
  “万岁爷,这……”
  “去吧。”见三格手拿伞也不撑着雨中急急过来,光绪遂道:“看你那样,大雨天也不晓得张着伞?”“奴才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三格拾级近前,头上雨水顺颊淌着也不去拭,打千儿躬身道:“万岁爷,恭六爷外面候旨见驾,您看叫不?”
  “不了,叫他明儿一早进来。”光绪说着顿了下,冷哼声道:“要他雨中呆阵再过去,他那脑子近来发热,该清醒下了!”说罢,光绪抬脚下了丹墀。甫出隆宗门,冷不丁一人泼风价奔了过来,光绪移脚欲躲时已是不及,顿硬生生撞了个满怀。
  “该死的东西,你……”光绪踉跄后退两步方站稳身子,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张口怒喝着,只话到半截便嘎然止住。望着满身泥水泥猴儿一般的寇连材,他怔住了,一股不祥的感觉打内心深处徐徐泛了起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不知是奔得急气喘不上来抑或是心里骇怕,寇连材跪地叩响头,语不成声道,“请万岁爷恕……恕罪。”
  “甚事儿?快说!”
  “回万奴才陪……陪着老福晋回府,一路上好端端的,不想到府里没多久,老福晋她便……”
  光绪紧张得额头上渗出密岁爷,密细汗,急道:“她便怎样?”寇连材拣空深吸了口气:“她便浑身热炭团一般,人也昏迷了过去。府里郎中看不出个究竟,奴才方太医院唤了陈太医过去,万岁爷您看……”
  “吩咐备轿!不,备马!快些与朕备马!”光绪脸色月光下的窗户纸一般,“王福,你太医院将那些奴才都唤了过去!”
  “扎。”
  隆宗门外上马,光绪直恨不得肋下生着双翅飞了过去,一路泼风价狂奔,抵得醇王府时,却仍已是酉末戌正时分,不待王福众人上前服侍,光绪径自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着便进了五楹倒厦门。
  “奴才载沣给皇上……”闻得外间马蹄急促声响,醇亲王载沣忙不迭奔了出来,月洞门处迎着光绪,躬身打千儿请安,只话到半截却被光绪止住:“混帐!不在里边侍奉着,跑出来做甚?!”
  “奴才……”
  光绪睃眼载沣,强抑着内心悲伤直趋后院,几个郎中兀自檐下窃窃私语商榷着处方,猛听得橐橐脚步声响,抬眼时但见光绪已上了正房台阶,忙屏息一齐跪下。光绪也不理会,带着王福寇连材和几个太医进来。叶赫那拉氏面色潮红仰躺在炕窗旁边,病骨支离,委顿不堪。乍见之下,光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响午还好端端的额娘吗?
  一阵贼风透过门隙吹进来,光绪身子哆嗦下,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喃喃道:“额娘……额娘……”说着,泪水已自走线儿般顺颊淌了下来。
  叶赫那拉氏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光绪目不转睛凝视着叶赫那拉氏,张嘴欲言语时,身边传来声音:“奴才桂祥恭请皇上圣安。”移目观望,光绪这才看见桂祥也在这里,虚抬了下手,轻声道:“起来吧,来多久了?”
  “约摸一个时辰了。”
  “朕额娘她一直这般样子?”
  “是……”桂祥说着看了叶赫那拉氏一眼,泪水夺眶而出。却这时,房门响处,太医院太医陈沁如行了进来,打千儿正欲请安,光绪挥了挥手,问道:“究患的什么病?”“回皇上,”陈沁如攒眉蹙额,沉吟着道:“据奴才看,老福晋是心情郁闷受着惊吓,且又偶感风寒方病倒的。”
  光绪腮边肌肉抽动了两下,细碎白牙咬着道:“如何医治,你心里可已有谱?”
  “奴才……”
  “到底有还是没有?”
  “回皇上,老福晋这病情复杂,脉搏紊乱,怎生医治……奴才心中尚没个主见。”陈沁如躬身小心道,“只奴才方配了剂药,皇后主子正亲自煎着。”
  “你……你先下去吧。”
  “扎。”
  光绪泪水淌着踉跄炕前,两手紧紧握住了叶赫那拉氏枯瘦的双手,满是焦虑的目光久久久凝视着。“水……水……”许是为这份殷殷深情打动,叶赫那拉氏嘴唇翕动着喃喃道。
  “额娘她说话了……说话了!”光绪激动地语不成声,一手兀自轻摇着叶赫那拉氏,一边手伸了道:“水!快与朕端水过来!”芬儿捧着药碗进来,闻声忙放了案上接过王福手中杯子呈了前去。光绪望眼她嘴唇翕动下终没有言语,拿起勺子呷了口,伸手轻轻托起叶赫那拉氏,一口一口喂下。
  “额娘!额娘!”
  叶赫那拉氏昏昏沉沉中听得呼声,徐徐睁开了双眼。她昏花的眼睛迟钝地搜寻着,见到光绪时毅然闪了一下:“你……你是我的湉儿……这不是做梦吧……这不是做梦吧……”
  “是朕,是朕来看你了,额娘。”
  叶赫那拉氏枯瘦的身躯动了下,似乎想动,光绪忙按住了她:“额娘不要动,就这样。”
  “这不……不合礼。”
  “不管,额娘。”似乎怕叶赫那拉氏挣脱了似,光绪双手一紧,道,“朕现在是你的湉儿,不是皇上。”叶赫那拉氏点点头,犹豫下颤抖着抬起手,只半空中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光绪怔了下,忙不迭握了她手贴在自己脸上。叶赫那拉氏尽情地抚摸着,两行老泪眼角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光绪满是深情地目光望眼叶赫那拉氏,低头深深扎在了她的怀里。
  “皇上……”叶赫那拉氏两手似欲推开光绪,只犹豫着吃力地扫眼四下,道:“瞧你浑身湿漉漉的,莫不是外边下雨了?”
  “嗯。”
  “怪不得我方才梦中……”叶赫那拉氏说着嘎然止住。光绪会心一笑,问道:“额娘做什么梦了?”“没,也没什么的,这会也记不清了。”叶赫那拉氏挤出丝笑色,“看你,都这大人了,还不知道怜惜自己,快换了身干衣服,受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额娘,没事的。”
  “听话,快点换了干衣。对了,前阵子我还与你做了件褂子,就……就放在窗边第二个柜子里,你试试合不合身。”叶赫那拉氏轻轻摇了摇头,“芬儿,你去取了与你主子换上。”光绪三下五除二急急换了衣,忙又床前紧紧拉着叶赫那拉氏的手。“都七尺男儿了,还小孩子一般。”叶赫那拉氏一寸一寸地轻抚着光绪面颊,笑道,“也不怕奴才们笑话。”
  “朕便长八尺九尺,也不还是额娘的孩子吗?”光绪抿嘴一笑,道,“额娘,你身子骨觉着怎样?好些了吗?”“也不知怎的,回来院子坐着便没了知觉,这会觉着好多了。”叶赫那拉氏说着咽了口唾沫,“这说来还都因着你,若不是你来,只怕我……”
  “那朕日后闲着便过来与额娘请安。”光绪笑着道。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其它的缘故,叶赫那拉氏眼眼眶中又涌出晶莹的泪花:“好,但不可误了国事的。”她顿了下,扫眼一侧珠泪涟涟的芬儿,接道:“皇上,额娘求你个事儿。”
  “额娘交待的事,朕能不答应吗?”叶赫那拉氏叹了口气,说道:“额娘想要你待皇后娘娘好着些。”
  “朕没曾亏待过她呀。”光绪移目望眼芬儿。
  “是吗?”叶赫那拉氏摇了摇头,“皇后她不是……不是老佛爷那般人的。她满精神个人儿如今整日价霜打了似,你就忍心看着吗?相信额娘,她绝不会做那种对不住你的事儿的。这孩子性子是倔了些,只跟着桂祥那种人儿,不那样能行吗?”“额娘说的许有道理。”光绪似乎不忍面对母亲那满是渴求的目光,移目望着窗外道,“只眼下朕还是不……不能不小心着些。”
  一口痰涌上来,叶赫那拉氏的脸胀得腓红,吭吭地咳了两声,只说不出话来。光绪惊呼一声,半伏在炕前,揉腰捶背好半日方吐出痰来,瘫软地偎在光绪臂腕中,轻轻喘息两声,叶赫那拉氏低声道:“这话怎……怎的说来着?”光绪暗吁了口气,道:“眼下与日夷交战,关系深远,倘有个闪失,朕一身折了是小,我大清只怕也就完了,额娘。”
  “你是怕她与老佛爷……”叶赫那拉氏沉吟片刻,叹息一声道:“那你就陪陪她,说说话儿,好吗?那孩子也太苦了些。”
  “好,儿答应额娘便是了。”
  “现在就过去吧。”
  “额娘,急也不在这会功夫。”光绪似笑非笑,说道,“你身子骨这般虚弱,朕实在放心不下。”“我这不好好的吗?”叶赫那拉氏微摆了下手,“再说就这院子,有动静皇上能听不见?去吧。”
  “额娘……”
  “去吧。”大约说话太多耗神,叶赫那拉氏屏息了一下呼吸,勉强一笑道:“听话,去吧。”目视着光绪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叶赫那拉氏无力地瘫在了炕上,怅然若有所失地淡淡笑着,眼睛直盯盯望着窗外。她的脸色渐渐转色,变得又灰又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闪着亮儿直往下淌……
  虽说只申时过着一刻,只天阴沉沉的直黄昏一般,牛毛细雨亦变得绿豆般大小,坐在簇新的八人抬绿呢大官轿内,徐用仪直觉着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隔玻璃远远看见巍峨矗立的李府,便用脚轻轻蹬轿命停。呵腰出来,跺脚前行,但见汉白玉石阶上的倒厦大门紧紧闭着,只两盏气死风灯瑟瑟哨风中晃悠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移目四下,见西侧角门虚掩着,昏黄的烛光隔门射出来,徐用仪遂上前推门进去,道:“烦劳通禀一声……”
  “您还改日再来吧。总管今儿有要事在身。吩咐下来,甭管是谁一概不见。”徐用仪伸手袖中摸块碎银隔窗丢进去,说道:“烦劳通禀下,就说徐大人有事求见。”
  “甚徐大人许大人,明儿再来吧。”
  “是徐相爷!”徐用仪一双刷子似的扫帚眉抖了下,不由抬高了声音。半响,屋门方吱地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二十上下,满嘴酒气的家人探出头来,眯缝着双眼观望了好一阵,方道:“哪……哪位徐相爷?”
  “本官。”徐用仪点点头。
  “徐相爷……我怎的不曾听说过?”
  “今儿老佛爷方补的。你还磨蹭甚?!”眼见得一个门房也这般不把自己放眼里,徐用仪不由心中怒火一拱一拱的往上窜。那家人不知新来的还是被他言语骇住,犹豫下探身出来,打个寒噤道声:“相爷先候着,我这便进去通禀。”转身奔了进去。
  徐用仪这方透门隙极目四望,但见得院内绣阁参差,文窗窈窕,不由得瞠目结舌。兀自发怔间,里边传来橐橐脚步声响,“徐相爷吗?稀客、真稀客呀。”人未到声先至,徐用仪听着,几乎小跑着迎上前,拱手道:“这早晚了还来讨扰总管,实在不好意思。”
  “那里那里。相爷大驾光临,寒舍蓬壁生辉,咱家欢喜还来不及呢。”李莲英笑着打千儿回礼,说道:“只不知徐相爷莅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多多包涵一二才是。”说话间将手一让径自进去。
  彼此让着并肩进屋。一碗热酒下肚,徐用仪顿时觉得眼目爽明精神振作,身上寒气亦是一驱尽净,抬袖拭把脸,说道:“本官能有今日,全仗着总管鼎力进言。本当略备薄酒与总管致谢,只总管每日无时无刻不随着老佛爷,难得闲暇之时,今儿我便先与您道声谢,回头再略备薄礼以表谢意。”说着,徐用仪起身打个千儿。“相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如此大礼,咱家怎生受得起?”李莲英起身略弯下腰,笑道,“相爷荣补军机,全老佛爷抬爱,咱家可不敢贪功。再说就咱家一个奴才,又能做什么?相爷要谢,还谢老佛爷她老人有吧。对了,相爷可曾见着老佛爷?”
  徐用仪寒喧几句,捋山羊胡道:“还没呢。本官打算明一早进园子谢恩的。”
  “嗯。这俗话说的好,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乃做人之本份。”李莲英轻点了下头,干咳两声说道。“相爷可莫要忘了,你如今这等荣耀可全是老佛爷她老人家赐与的!”“那是那是。”徐用仪陪笑脸道,“这不老佛爷寿辰快到了,我也不晓得备些什么好,特地来与总管处讨个话吗。”说着话,徐用仪袖中掏出叠银票放了桌上。
  李莲英黄板牙呷着下嘴唇,望眼徐用仪:“老佛爷那要甚没有?咱家怕这忙是帮不上相爷了。”
  “那里那里。总管客气了。总管侍奉老佛爷这么多年,老佛爷欢喜甚,总管能不知道吗?好歹总管帮了本官这个忙,回头……”
  “相爷如此说也太抬举咱家了。这样,咱家这帮你寻思着,你呢,也琢磨着些。可好?”
  “成成,但有总管这话儿,本官这心也就放下了。”兀自说着,屋外橐橐脚步声起,移眸时二人已自进了屋。
  “儿成武见过父亲。”
  “仲华给总管请安了。”
  眼瞅着二人有事,徐用仪客气寒喧几句便起身告辞。“徐相这是……”见荣禄嘴唇翕动着还欲言语,李莲英虚抬了下手:“行了。事儿办的怎样了?”“回父亲,都办妥了。”李成武躬身道,“总共四个,按您的吩咐,两个年长的,两个年轻的,父亲可要唤来见见?”
  李莲英三角眼凝视着窗外,犹豫了下:“我这还有事要回园子的,不用了。仲华,你看那几个奴才可靠不?”
  “嗯?”荣禄似乎寻思着什么,闻声移目时,见李成武右手四个指头向自己晃着,愣怔片刻忙不迭道:“那四个奴才,两个老的都畅春园与老佛爷做多年差的了;两个年轻的,一个保定府新进的,一个皇庄上做苦差的……”
  “做苦差的?”李莲英眉棱骨抖落了下。
  “原先养心殿做杂役的,后来因着嚼舌根被发了皇庄上。”荣禄点了点头,“我寻思着他呢一来不怎么起眼,二来宫里情形也熟络些,做起事来……”“不行!这种事慢着点没关系,只一点闪失都不能出的。这万一有个差子,任谁担得起?”李莲英摆手断然道,“另外那个也先查清底细了再说。至于那两个老的,可以拣空儿送进去。”
  “哎。这两个送进去放什么地方?”
  “这……”李莲英顿了下,接道:“都放了御膳房吧。要他们先都安份着些,能探得讯儿最好,探不到也没关系,只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出来。要露了马脚,咱家……”
  “父亲!父亲!不……不好了……”这光景,三子李福康大声喊着泼风价奔了进来。
  “混帐东西,还有没有规矩,嗯?!”
  “父亲,儿……”李福康乃李莲英大哥李宝泰之子,字路声,四兄弟中数他最不得志,平日里拈花惹草吃喝嫖赌不说,却还时不时与李莲英惹麻烦上身,故而李莲英对他很少有好脸色,而他呢,遇着李莲英也老鼠见了猫一般。见李莲英脸上挂层霜价冷,李福康两脚不由打起颤来,哆嗦着嘴唇一句完整话儿也说不出来。
  “没出息的东西,是不是又外边惹祸了?!”
  “不……不是,是……是姑姑她……她悬梁自尽……”
  “你……你说什么?”李莲英握着茶杯的手抽筋价颤抖着,茶水溅了手上火辣辣疼亦似浑然不觉,怔怔望着李福康喃喃道。
  “这……这不关我事的。”李福康声音不由得又颤抖起来,“是姑姑她自已……”见李莲英额头皱纹折起老高,直欲破皮而出,李福康忙又道:“亏得丫头们发现早,姑姑还……还有得救的。”“废物!一群废物!”李莲英疯子价怒吼声脚步橐橐夺门而出。
  李莲芜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瀑布般泻在绣花枕上,夜风透过门窗隙处吹进来,吹得石青褶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俏丽优美的线条,一切依旧是那么的诱人,只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一双弯月眉紧紧的蹙着,仿佛在无声地向人们诉说着她心中的怨与恨。看着她雪白脖颈上那道刺眼的勒痕,李莲英发狂的狮子价吼道:“没用的东西,服侍人也不会吗?嗯?!”
  “老爷,奴婢……”
  “滚!都给咱家滚!”李莲英怒骂句,扫眼李莲英:“成武!”
  “儿在。父亲,您……”
  “告诉底下奴才们,谁若敢乱嚼舌根走漏了风声,我灭他全家!”李莲英腮边肌肉抽搐着,恶狠狠道。
  “扎!”
  “嗯──”许是李莲英炸雷价吼声起了效用,李莲芜呻吟声中缓缓睁开双眸,迟疑着环视眼周匝,喃喃开了口:“你们……我……我这是……”“你还没死呢!”李莲英长吁了口气,只额头皱纹依旧折得老高。“想死,是吗?你死了老佛爷那边怎生交待?嗯?!”
  “我……我不想再回那个家了。”李莲芜怔怔望着李莲英,半响忽张口喊道。“都是你,要不我又怎会落的今日这局面?!”
  “混帐东西,这等话儿你也说的出口?!”李莲英按耐不住胸口怒火,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你……你打我……你……”
  李莲英似乎亦为自己的举动惊住,两眼木然望着右手,只转瞬间便回过神来,冷冷道:“打你?便你这没大没小样子,打你还轻的呢!告诉你,你现下不是这家人了,要寻死我管不着。只一条,莫死在了这里,省得我看着心烦!”
  “你……”李莲芜两手扶着火辣辣生疼的面颊,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茫然望着李莲英,半响,但见她翻身滚下床,踯踽向门口走去:“好,我……我走,我走!”
  “走?我看谁敢让你走?!”随着话音,李老夫人两个丫环搀着进了屋,“莲芜,你这怎的了,你……”
  “娘──”李莲芜长呼一声,泪水顺颊走线儿般扑扑淌了下来。“好莲芜,不哭了。都怨娘,是娘不该带你进这北京城的。”李老夫人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李莲芜如云的秀发,眼中的泪水亦夺眶而出,“明儿娘便带你回乡下……”
  “娘……”
  “闭嘴!她还不够苦吗?!你要看着她死了,心里才高兴、才痛快,是吗?!”李老夫人怒声喝止李莲英,“要她死,容易。你便将我这老婆子也一并打发了!”“娘,儿怎敢有这等心思,儿……”李莲英说着俯身欲搀母亲,只却被母亲抬手拂开。“滚开!我没你这个儿子!”许是气的,李老夫人说着连咳了两声,“小红小翠,你们去收拾行李,明一早咱还回乡下去。”
  两个丫环怔望着李老夫人,旋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李莲英。“娘。”李莲英斟杯茶双手奉上,“儿错了,是儿惹您老人家不快,儿该死!您就莫要回乡下了,好吗?”
  “莲芜呢?”
  “莲芜我妹子,我能不疼她吗?”不知真的动了感情抑或是造作,李莲英眼眶淌出了两滴泪水,“只这婚事是老佛爷亲点的,莲芜就再怎般不愿意,儿这也没有法子呀。”
  “你会没法子?!”
  “儿真的没法子的。但凡有丁点法子,儿也不会让莲芜再回那个家的。您老人家想想,但惹恼了老佛爷……”李莲英说着轻声叹了口气。“你……这……”李老夫人怔住了。她心疼李莲芜,只要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受牵连,她更不忍!沉吟良响,李老夫人移目望眼李莲英,吩咐道:“你下去吧。”
  “娘……”
  “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先下去。”说着,李老夫人移眸望着李莲芜,抬手轻轻拭下她颊上泪花,说道:“莲芜,心里想开着些,你做那傻事儿,娘这心里好受吗?”
  李莲芜泪眼模糊望着母亲,哽咽着道句:“娘,儿实在是……实在是不想再回那个家了……”便一头又扎在了李老夫人怀中。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体会到人间那最最宝贵的真情。然而,这种真情又能维持多久呢?“好了,不要再哭了。你这一哭,娘心里也刀割价难受。”李老夫人喉头抽动了下,“你也莫怨你哥,他这也是为着这个家的。”
  “他心中压根便没我这个妹妹,他……”
  “瞎说。谁家哥哥能狠心舍了妹妹?”李老夫人淡淡一笑,“娘知道你心里闷,想带你回乡下,只方才你哥那般说起……”
  “娘,我……”
  “甚都不要说了,要怨就怨娘吧。是娘不该带你来这事非之地的。只娘不能看着这一大家子人……你能体谅娘的难处吗?”
  “娘,您……”李莲芜黑黝黝地瞳仁深不可测,仿佛要穿透厚厚夜色价久久凝视着窗外漆黑的天穹。“我知道了,我明天便回去。”她的语气很淡,似一泓淡淡的秋水,让人无法揣摩是真是假。李老夫人凝目注视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良响,长吁了口气说道:“你能说这话儿,娘心里甚是欢喜。其实,你过去也不会受委屈的。那厮虽说野着些,只有老佛爷照应,料他……”
  “娘,你不要说了,儿甚都知道的。”
  “这便好,这便好。时辰不早了,娘该去礼佛为你哥祈祷了,你也早点歇着,娘明儿再来看你。”李老夫人说着站起了身,复望眼李莲芜方丫环侍奉着出了屋。
  凝视着那模糊的影子消逝得无影无踪,李莲芜慢慢踟蹰着,徘徊着,亮纱窗上时不时掠过她倩丽的身影。忽然,远处传来三声沉闷的午炮,窗缝里袭进一股阴森森的凉风,李莲芜不禁浑身一颤。徐徐踱步窗前,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李莲芜脸上浮出一丝凄凉的笑意,轻轻抚摸着那如云的秀发,良响,只见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桌前,缓缓却又不容置疑的抓起明光闪亮的剪刀,随着几声单调的“咔嚓”声响,满头亮丽的乌发飞飞扬扬飘了下来,一根,两根……千丝万丝,数也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