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崩溃的帝国 > 第二十二章《崩溃的帝国3:日薄西山》(4)
  四、风云再起……“皇上若求万全,现下唯有一法。”李端棻齿缝中崩出两个字:“变法!”……久久凝视着窗外,半响,康有为缓缓开了口:“再次上书,请求皇上明定国是……”
  养心殿前院里,几丛残花在晨霜打击下,蔫耷耷地垂头丧气,一副哭丧样儿。光绪面色阴郁,一双剑眉紧紧攒着,步履沉重来回踱着快步。似乎难以宣泄堆积在胸中厚重地郁闷一般,他仰脸长长透了口气:“王福!”
  “奴才在!”王福兀自殿中小心翼翼收拾着,闻声边脚不沾地出屋,打千儿道,“万岁爷有甚话儿吩咐奴才?”
  “这什么时辰了,嗯?!”
  “回万岁爷,现下方辰时过……”王福说着嘎然收了口,眼瞅着地上随风飘舞的枯叶,忙不迭道:“万岁爷息怒,奴才这便要他们进来打扫……”
  “不用了。”光绪黑眸凝视着天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慢条斯理道:“你告内务府声,每人杖二十棍子。”
  “扎──”
  “慢着。”兀自说话间,珍妃由陈嬷嬷搀扶着丹陛上下来。光绪移眸望眼,三步并两步快步迎上前:“外边寒气重,快回殿里歇着。陈嬷嬷,还不快扶你主子……”“我穿这厚的衣裳,怎会就受凉了?”珍妃莞然一笑,边服侍着光绪穿了背心,说道,“这都辰时光景了,皇上……”光绪虚抬了下手:“今儿不上朝了。”说着,上前亲自搀着珍妃上了丹陛。
  “皇上,那些个奴才臣妾意思就责恕几句算了,您说呢?”珍妃嘴角挂着丝淡淡笑色,见王福挤眼色自己,会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昨儿门里奴才吃茶啜酒,今儿这又索性便院子也不扫了。再不整治整治,只怕日后更不晓得怎生当差了!”“奴才终究奴才。这上边松了,他们能不松懈?只要皇上打起精神,他们不用你说,也长眼色的。”珍妃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犹豫下说道,“皇上莫说杖他们二十棍子,便杖个四十六十的,过不了几日,还老样子的。”光绪细碎白牙呷着嘴唇,望眼珍妃,愀然叹道:“朕这不是不想打起精神,其实朕心里急得直火灼一般的。可能怎样呢?师傅走了,康有为那奴才也走了,六叔呢,又病了。朕这便说话的人儿亦没有一个。”
  珍妃晶莹地眸子凝视着光绪:“皇上灰心了?”
  “不。朕怎会灰心呢?朕……”
  “皇上既中兴之心未泯,便该振作起来的。”珍妃不等他说完已然开了口,“现下形势艰难,想要推陈布新确是不易。然希望却并未破灭的,皇上但打起精神,虽不能立刻将局面扭转,只一来不至使形势更趋恶化,二来也可使下边奴才看到希望所在。倘皇上这般下去,局面愈发不可收拾不说,便那些有志奴才也会心灰意冷的。如此即使日后机会来了,皇上想要重拾人心,隆兴我朝,怕也不易的。”光绪目光霍地一跳,不禁抽了一口冷气,细思珍妃的话,愈品量愈觉意味深长,颔首徐徐说道:“你这一席话,端的醍醐灌顶,朕这心里……”
  “万岁爷,王相爷有事求见。”这光景,寇连材碎步进前,躬身打千儿道。
  “让那奴才东暖阁候着,朕这便过来。”几个宫女听着这般言语或跪或站忙不迭给光绪更衣。珍妃站在一边会心地笑着,眼瞅着穿齐整了,上前亲自光绪头上戴了珠冠,点头道:“皇上快去办正经事吧。”
  王文韶兀自东暖阁内四下张望着,闻得橐橐脚步声起,忙躬身打帘侧立一侧。“罢了,坐着说话吧。”光绪虚抬下手止住王文韶,炕上盘膝坐了,问道:“赈灾的事儿办的怎样了?”“江北漕米三万石已运往徐、海各属。”王文韶谢恩斜签身子坐着,轻咳声回道,“只今晨又递来折子,陕西雹灾水灾,湖南、江西、广东、云贵水灾,新疆蝗灾……”光绪眉棱骨抖落了下:“广东水灾不已谕旨史念祖就近拨漕米过去了吗?那奴才可有折子递进来?”他脸上毫无表情,声音枯燥的像干透了的劈柴。
  “前日呈进来道折子,奴才们已递了进来。说是广西桂林、凭祥等处亦遭了水灾,无力接济。”
  光绪看了看炕案上奏牍,道:“朕记得八月他曾递进来道折子,说广西年成甚好,府库存粮足有……足有……”
  “百余万石。”
  “对,是百余万石。”光绪眉头攒着缓缓点了点头。“这多粮食,便桂林几处受灾,又怎会无力接济?朕看他是存着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心思!”说着,案上奏牍中翻捡着。“失察?这一失察便少了四十多万石粮?他可真愈发会做差了!”光绪颊上肌肉抽搐了下,一手提了朱笔史念祖奏章上批着,冷冷道,“他以为朕是什么?!是傻子?!是呆子?!”看着光绪那般神色,王文韶寻思着站起了身子,心里兀自胡乱思索着,却听光绪细碎白牙咬着又道:“似这等奴才,你意思就责恕几句?嗯?!”
  “皇上息怒,这……这都刚相的意思……”
  “那你呢?你又什么意思?!”光绪睃眼王文韶,幽幽地说道:“下边奴才都唤你‘玻璃球’儿,甚意思心里清楚吧?”王文韶清癯老脸涨得通红,犹豫着跪了地上,期期艾艾道:“奴才……奴才……”“你在天津,差事办的甚合朕意,这朕心里记着的。”光绪冷冷一哂,“只打入了军机房,便委蛇保荣!但遇着事儿,都刚毅怎生说便怎生做,你这是刚毅的奴才还是朕的奴才?!”
  “奴才学浅识薄,又……又甫入中枢,种种事儿皆不熟络的,故……”
  “不熟络不假,只谁生来便甚事儿都做得的?!学浅识薄,你那进士又怎生中的?!”他盘膝坐得太久,欠动了一下身子,又道:“话儿朕就说到这,下去你自己好生思量吧。史念祖那奴才褫职。湖南几处你们议议,再与朕回话。陕西去岁遭旱灾,这没缓过气来又受雹灾水灾,下去先从甘肃拨糟米二十万石过去。另外,再从内库拨银十万。”
  “扎。”
  “上下瞻对叛乱,耗银六百余万。现下方平定不久,昂翁降白仁青又生叛心,看来鹿传霖那奴才措理失宜,改土归流一事朕意罢了,昂翁降白仁青及其家属着即释放,仍回德尔格忒主土司事。”他顿了下,扫眼案上奏章,沉吟着又道:“另外,达赖喇嘛请还瞻对一事,朕意准其所请。”
  “皇上,”王文韶扫了光绪一眼,不安地挪动下身子说道,“奴才以为土司昂翁降白仁青及其家属可予以释放。只改土归流自雍正朝实行以来,成效显著,猝然取消,奴才恐……再者,瞻对一地,屡叛朝廷,今方剿平,民心未顺,倘这时便允达赖所请,怕不日又会重萌反意。”光绪点点头望眼王文韶,虚抬下手示意他起来回话,脚步橐橐来回踱着碎步沉吟道:“改土归流与朝局稳定确起了很大作用。只这些年底下奴才肆意欺凌土司,已是弊大于利,倘不适时罢除,只怕这叛乱永无息宁之日的。”他甩着双臂松泛了下身子,索杯啜口茶徐步出了屋。“至于达赖所请,你说的不无道理。如此他那折子先压着,过阵再说吧。对了,与日夷款子筹的怎样了?”
  王文韶亦步亦趋随了光绪身后:“部银现两千一百多万两。另英德答应再次借款与我朝,年息、偿还期限都较前有所松动,只其要求以苏州、淞沪、九江、浙东等处货厘及宜昌、鄂岸盐厘作保。再者,英国要求承修天津至镇江、山西经河南至长江沿岸、九龙至广州、浦口至信阳、苏州经杭州至宁波五条铁路。”
  “这么多?!”光绪剑眉紧锁,止住回首凝视着王文韶,“你六爷什么意思?”王文韶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低首轻声回道:“奴才昨日过府,六爷意思,除了天津至镇江铁路不可允外,其它的就答……答应了吧。”光绪长舒了口气,目光望着飞檐上昂首欲飞的金龙,好象在寻找着什么,只终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津镇铁路直贯直隶、山东、安徽、江苏四省,地位极其重要,自不可应允的。至于其它几条铁路──”见李端棻月洞门处进来,光绪眉棱骨抖落了下,说道:“此事下去你们再议议,要奕劻再与窦纳乐交涉。”
  “扎。”王文韶咽了口唾沫,犹豫下躬身又道:“皇上,山东巡抚毓贤急电,德国军舰三艘,藉口我巨野乡民杀害其传教士韩理、能方济二人,于十月二十二日强占我胶州湾。”
  “三艘?只有三艘?!”光绪脸色铁青,两手握拳微微抖着,“守军呢?他们都做什么去了?!”宛若平空一声炸雷,直骇得王文韶面如土色,愣怔片刻,方忙不迭躬身打千儿道:“炮台守将总兵章高元猝不及防,已为德军俘获。皇上,毓贤以为衅自彼开,非与之决战不可。请求调兵、招募兵勇抵御德夷侵略。”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愁云漠漠给四下里笼罩了一片阴沉灰暗的色调,只有几只知了,不甘寂寞地鸣着,却亦那般地有气无力,仿佛在告诉人们,冬天就要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光绪粗重地透了一口气,问道:“毓贤可奏了二传教士被杀为的何来?可是那些拳众所为?”
  “嗯──”似乎没有想到他有此一问,王文韶愣怔了下回道:“据奏是洗劫全村的土匪们干的事。此一案件与传教士问题压根没有关系,只是普通的劫掠及为抢劫目的而引起的杀害而已。”光绪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攒眉蹙额来回踱着碎步,足足盏茶功夫,方愀然道:“立即电令许景澄通知德国,我朝已就此事加紧查办;谕令毓贤,速派司道大员前赴曹州根究,务必获盗查办。”
  “扎。”
  “皇上,奴才以为……”李端棻一侧犹豫下开口轻声说道,“现在德夷图借胶州湾,此案正其借口之资。即使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德夷亦断不会退出胶州湾的。为今之计,只有依毓抚台所请,乘其立足未稳,援兵反击,方可收回胶州。”
  “老佛爷懿旨到!”
  见崔玉贵月洞门处被三格拦着,光绪虚抬了下手:“让他过来吧。”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了。”崔玉贵躬身打千儿光绪请了安,说道:“万岁爷,老佛爷有话儿要奴才……”
  “说吧。”光绪说着面北躬了身子。“老佛爷旨意,”崔玉贵干咳两声清清嗓子,朗声道,“德情虽横,朝廷断不可动兵。鲁境各军非奉旨不得妄动,惟有镇静严札,任其恫喝,不为所动。”光绪冷冷一哂,似笑非笑望着崔玉贵:“老佛爷还有甚话儿,可别忘了?”“奴才怎会呢。”崔玉贵嘿嘿一笑,“老佛爷还有话儿,要万岁爷手头上事儿先放放,这便六爷府邸走趟……”
  “奕可是……”光绪身子抖落了下。
  “太医院奴才说,六爷怕时日不多了。”崔玉贵咽了口唾沫,“还有个事儿,奴才刚六爷府里遇着庆王爷,要奴才与万岁爷捎个话儿……”
  “他好大的架子呀!”
  “庆爷怎敢呢?只事儿有些急,他一时半会又脱不开身,这才要奴才……”光绪不耐烦地摆了下手:“行了,说吧!”“庆爷要奴才转奏万岁爷,那德使海……”崔玉贵抓耳挠腮,猛地一拍脑门道:“海靖,对,是海靖。他提了六个要求,要咱派人去谈判。这六条呢,头条儿便革了毓抚台差事,二要惩凶,还有……咱与他合伙修筑铁路;在贾庄由咱出资给他们再建个大教堂,上边刻上‘钦建天主教堂‘几个字儿,最后还要咱在巨野、荷泽、鄂城等几处地方给他们那些传教士修建住宅。”
  “道乏吧。”光绪轻轻摆了下手不再言语。“皇上,”王文韶细碎白牙呷着嘴唇,沉吟着开口说道,“依奴才意思,德夷所提六条要求,无伤大碍,不妨派员与之谈判,以期息事宁人,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李端棻沉吟了下,望眼王文韶,躬身道:“皇上,奴才以为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其他诸条且不说,只但允其鲁境筑路,德夷势力将会直逼京畿重地。请皇上三思。”王文韶半苍眉毛抖落了下,捋髭须徐徐道:“皇上,德夷要求现下尚只限于此,但时日拖得久了,奴才恐其又横生枝节。到时战无力,议又为时已晚,损失恐更不可想象的。”
  “皇上……”
  “不要说了。”光绪摆手止住李端棻。“文韶,朕意你去天津会晤那海靖,你看如何?”
  “奴才敢不凛遵。”
  “如此便好。”光绪悠然踱了两步:“此事正如你所说,时日不可拖得久了。后响你便赴津。至于德夷所提诸条要求,尽力争取,如若不能,便……便应允了,只要记着一条,务必使其撤离胶州湾。另外,顺便再告诉许景澄那奴才,广设方法,如巴兰德、德璀琳等宜笼络之,俾劝德勿失邦交,以顾大局。”
  “扎。”
  “前响你当值?”
  “是的。”
  “要孙家鼐进来接着,你差事办了便回去吧。嗯──”光绪沉吟了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终挥了下手:“道乏吧。”说罢吩咐王福备轿,抬脚复蜇回屋中。李端棻伫立院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兀自没理会时,见光绪出来,忙打千儿道:“皇上,奴才……”“上朕的大轿,咱们边走边说。”光绪说着哈腰上了轿。
  “别发呆了,坐着说话。”光绪轿底跺了两下,自斟杯茶呷了一口,问道:“甚时回的京城?”
  “奴才辰时过着一刻进的京。”李端棻躬身回话小心翼翼坐了。“一准儿还没顾着回家吧?”光绪隔轿窗望着外边天色,移眸时伸手指了指案上茶壶,“自已动手。下去先府里报声平安,你这出去成月光景,你那婶母可真急得六神无主,便昨儿还与朕要人呢。”
  李端棻提壶光绪添了茶斜签身子坐着:“奴才幼年丧母,全婶母将奴才拉扯大。她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皇上念……”“罢了。象她那种明事理的人,莫说不会有失礼的地方,即使真有,朕又怎会怪罪?看到她,朕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额娘,她……”走得稳稳的轿子猛地颠了下,光绪兀自怔怔出神,不由身子摇晃了下。
  “万岁爷恕罪,奴才……”
  “没事的,走吧。”光绪轻咳了声望眼李端棻,眼眶中竟已泪水涟涟:“有这样的婶母,是你的福份,要好好孝敬她才是。朕看她咳喘的历害,让奴才与她配了些药,要真管用,回头告朕声,将方子抄了回去多配些日常用着。”见李端棻起身欲大礼谢恩,光绪虚抬了下手:“免了吧。那边情形怎样?”“新建陆军一切营制训练全按德国章程。奴才抵小站时,适逢其会操,就奴才看,战斗力较之神机营、健锐营犹胜出几筹。”李端棻收神轻咳了声回道。
  光绪闻听,不由兴奋地两手一合:“袁世凯这奴才果不负朕所望!前阵子他递折子进来,打算扩编到一万五千人,朕恐他贪多不精,没有应允。如此看来,是朕多虑了。”他眯缝着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半响,轻轻点头又道:“你府里先看看,回头进宫告孙家鼐拟旨,袁世凯前议准奏。只一万五千人仍嫌少了些,嗯──朕意思,就两万……”
  “皇上,奴才意思,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的。”李端棻咽了口唾沫,插口道。“一则扩军难免不引起老佛爷疑心,二来……二来奴才恐袁世凯那奴才由此愈发狂妄放纵,日后便皇上亦约束不住的。”光绪眉棱骨抖落了下,两只眸子炯炯生光盯着李端棻:“你是说那奴才已有反朕之心?!”
  李端棻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这奴才不敢说,只那厮却不时被荣禄约了天津城的。为万全计,奴才意思还慎重着些好。”他沉吟了下,又道:“那厮如何待李鸿章的,想皇上也已晓得。此人心奸脑滑,现下手中兵力有限,尚不敢有狂谬之心,倘猝然扩军,奴才恐他必会……”“那厮与荣禄私下交往,朕亦有耳闻的。”光绪剑眉紧缩成一团,“前次授他直隶按察使一职,朕意便稳他的。倘这事不应允他,朕怕……”
  “官职可与他,只兵却万不可多与。”李端棻声调悠长叹息说道:“皇上可曾想过,但这厮倒戈一击,会是怎样结果?”
  “这……”光绪脸色陡的月光下的窗户纸般煞白,怔怔望着李端棻,喃喃道。
  “恕奴才斗胆,似这等狡诈圆滑唯利是图之徒,皇上当初便不该委以重用的。”话音落地,李端棻方觉失言,惴惴不安望眼光绪,但见光绪怅然望着窗外街衢,似乎压根便未曾听进去一般,方暗暗长吁了口气。
  许是天色阴晦缘故,宽阔的街上一个人影亦无,只阵阵哨风吹得枯叶沙沙响着。光绪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足足盏茶功夫,方叹道:“当初用他,朕心中也知他贪权好利的。只因着他年轻,有股子闯劲,加之又在外边做了那多年差事,与夷情多少了解一些,方……”
  “奴才妄言犯上,请皇上恕罪。”李端棻起身一个揖儿打将下去。
  “行了,坐着吧。”光绪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长透了口气,徐徐说道:“手中无兵,做事儿难;这手中好歹有些个兵了,却不想做起事儿依旧是那么难。依你看,朕现下该如何是好呢?”李端棻受宠若惊,强自按捺住跳动不已的心房,沉吟片刻,说道:“皇上但要成大事,手中无兵万万不成的。七千新建陆军虽则骁勇,只好汉难敌四拳……”
  “罢了袁世凯再行扩军,你以为如何?”
  “现下还不能罢免那厮的。”李端棻轻轻摇了摇头,“一则没有合适奴才接得下那差事;二则倘罢了那厮,只怕老佛爷会借机委个心腹奴才接手,如此皇上这些年心血岂不白费?”
  “那……”
  “奴才意思,袁世凯奏折先压着,他若再递折子进来,皇上可以库银无多搪塞,以暂稳住他。只这也非长远之计。若求万全,现下唯有一法。”李端棻凝视着光绪,齿缝中崩出两个字:“变法!”光绪嘴角肌肉抽搐了下:“变法?现在?”
  李端棻沉重地点了点头:“对,只有变法。现下德夷强占我胶州湾,民情激愤,莫不思奋发图强,此正推行变法之大好时机。但新法颁布天下,举国响应,似袁世凯那等圆之辈,岂会看不清形势?他若真再心存二心,皇上罢他差事,老佛爷时势所迫,亦不能有所做为的。而那时扩军,更名正言顺之事。”光绪仰在软软的座垫上闭目沉思良久,矍然开目说道:“有老佛爷在上边,她能应允变法吗?搞不好,会弄巧成拙的。”
  “皇上但变法谕旨颁了下去,老佛爷又怎能收了回来?”
  光绪身子电击价哆嗦了下:“你要朕……”
  “皇上,为今只有此一条路可走了。德夷强占胶州,恕奴才斗胆,想要讨了回来,恐……”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再不变法图强,待列强纷纷效法,我神州华夏支离破碎时再想变,为时已晚矣。”光绪两手把玩着茶杯,茶水溅了手上亦竟浑然不觉。
  “皇上……”
  “如此太……太冒险了。”光绪扫了眼李端棻,愀然叹道,“《万国公报》查封,强学会遭禁,这里里外外还有多少奴才谈变法、论维新?便张之洞那奴才,谁不以为力主变法的,可紧要关头亦迎头一击。形势如此,倘要强行变法,只怕……老佛爷能耐,切切不可低估的。”说罢,他复无可奈何价长叹了口气。“还是师傅当初说的对,这事万急不得的。朕当时若脑子冷静着些,局势想来也不会如此的。此事还……还从长计议吧。”
  “皇上,时不我待呀。”李端棻扑嗵一声跪了下去。“皇上说的只京里情形,外边情形却决不是这般的。皇上若错此良机,日后变法之路将更加艰难!”光绪眸子亮光一闪,虚抬下手问道:“外边情形怎样,你且说来朕听听。”李端棻兀自跪着,答应声道:“现下各地维新思潮较之往昔犹为高涨。梁启超之《变法通议》、《论中国积弱由于防弊》;谭嗣同之《仁学》、严复之《天演论》等维新著作,《湘报》、《直报》、《国闻报》、《知新报》、《民听报》以及《国闻汇编》等宣扬变法维新的报章杂志如雨后春笋,普天下士民觉醒国事者日渐其多。”
  光绪坐了安乐椅上,端杯啜着茶水,听李端棻侃侃道着。许久才叹息一声,说道:“怨不得圣祖爷六下江南。时势不与,但形势好,朕真希望也能出去走走。”
  “皇上,”李端棻把玩着手中茶杯,“形势已然如此,而德夷强占我胶州,更是推波助澜,但皇上毅然下诏维新,我朝气象定……”
  “各地督抚反响怎样?”光绪眼皮子倏地一颤。
  “此……”
  “如此局势,甚是喜人。只要变法维新,此时还不是时候的。”光绪轻吁了口气,摇头道。“形势转瞬即逝,奴才恳请皇上三思。”李端棻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犹豫着低声道:“皇上,康有为请求见驾……”
  光绪身子针刺价哆嗦了下,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盯着李端棻:“这奴才又……又来京城了……”
  “现在宣武门外‘纪家客栈’候奴才消息。皇上若准其所请,奴才这便过去传话。”李端棻满是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光绪,点头回道。
  “不,你传朕话与他,速速离开京城。”
  “皇上……”
  “本朝成例,非四品以上官不得召见。前次朕见他,虽假着殿试名儿,却仍为老佛爷所不悦。此时若再见他,朕不好说话是小,与他只怕亦会有杀身之祸的。”光绪虚抬了下手。“他的心思朕再清楚不过的了。你要他暂且再忍耐阵日子……”耳闻天际间三声沉闷的午炮传来,光绪隔轿窗望望天色,这才觉已至前门大街上,沉吟着轿底跺了两下,望着李端棻说道:“好了,你下去吧。外边有甚动静,及时奏朕。记着告诉那奴才,务必离开京城。但与刚毅众人闻得风声,朕怕再亦无能为力的。”
  “扎。”
  目送着明黄暖轿迤逦远去,想着国事维艰而变法维新夙愿依旧断线风筝价飘荡着没个着实地儿,李端棻心里直觉着塞了团烂棉絮价堵得慌,正没个头绪理会,忽觉颊上一凉,接着手背上又是一点水珠,抬着看时,不知几时阴了天,疏疏落落的雨点已洒落下来。沉吟着正要找地儿避雨,远远的见家人祁义打马飞奔而来,手里拿着油衣,气喘吁吁道:“叫小的好找,还以为爷您宫里没出来呢。碰了沈爷才晓得您走的这条道儿。”
  “府里一切都好吧?”李端棻一边披油衣,问道。祁义忙笑道:“爷放心,府里一切都好。就老夫人想您想得慌,爷您这回来可就好了。对了,小的差点忘了,姑老爷也返京了……”“是吗?什么时候?”李端棻不待他话音落地,已然急急插了口。“回去告老夫人,我这一切都好,不必牵挂。最迟申时便可回府的。”
  “扎。”
  虽披着油衣,只打马飞奔豆大雨点扑面袭来,待至宣武门外“纪家客栈”时,李端棻浑身上下仍是落汤鸡一般。掌柜的纪正檐下张望着,不待他近前已自迎了出来,打千儿道:“小老儿给李大人请安了。顺义,快过来将马牵了后院去。”李端棻翻身下马,马缰儿甩了顺义,略一躬身笑道:“老人家快莫如此。苾园虽较复生年长着些,只与老人家比,却还后生小辈一个。老人家这礼儿,苾园怎生受得起?”
  “李大人说笑了。小老儿这贱人一个,怎敢当大人如此言语,大人快屋里请,请!”
  一杯热酒下肚,李端棻直觉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嘴唇翕动着正欲言语时,只听西跨院一个女子声气抑扬顿挫地吟道:“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马下,区脱纵横──”
  “错了!”谭嗣同声音打断了道,“这里‘区’字读作‘呕’音,‘区脱’即指土屋,是汉时匈奴筑以守边用的。”
  “这字不还你教给我的,念作‘曲’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谭嗣同笑道,“这‘区’字两种音儿,不同地方发音不同的──”不待他话音落地,那女子已然笑着开了口:“知道了知道了。这字儿就和那‘重’字一样,有时读作‘种’音,有时又读作‘崇’音,是不是?”
  “嗯。接着背。”
  “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徊鼓悲呜,遣人惊。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见!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遣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谭嗣同脚步橐橐踱着碎步,脸色凝重沉吟道:“此《六州歌头》乃宋孝宗时中书舍人张孝祥所作。其时张浚北伐军在符离溃败,主和派得势,与金国通使议和,诗人闻讯既痛边备空虚,敌势猖獗,尤恨南宋王朝投降媚敌求和的可耻,遂即席挥毫,写下了这首……”见李端棻亮窗外站着,谭嗣同收口迎了出去:“苾园兄甚时过来的,怎的也不言语一声?”
  “此情此景,苾园忍心吗?”李端棻淡淡一笑,说道。
  “好你个苾园兄,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李端棻轻轻摇了摇头:“不不,苾园是完全为你言语陶醉了的。南海兄现下何处歇息?”谭嗣同轻咳声敛了脸上笑色:“南海兄正后院起草上皇帝书呢。苾园兄,不知上边……”
  李端棻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大好形势尚不变法,皇上他究要待到何时?难不成要等到诸夷皆似那德夷一样,将我华夏分割得肢离破碎吗?”李端棻无奈价咽了口唾沫:“皇上心里仍有顾虑的。”正说着,顺义后院行了过来:“公子,康爷让您过去趟。”“看来南海兄大作告成了。”李端棻不堪凉意身子抖了下,“走,咱们这便过去,且看看南海兄杰作。”
  “我先过去,苾园兄换了衣裳再过来吧。”谭嗣同说着吩咐顺义:“你去将……”
  “不用了的。”
  “嘴唇都发紫了,还说不用?顺义,快去将我那件黑色夹袍取与李大人换了,另外再要厨子熬碗姜汤。”说罢,谭嗣同循廊奔了后院。
  因着转眼便又大比之年,天方交十月,应试举子便三五成群聚了京师。纪家客栈地利境幽,更举子们栖息温习之理想地儿,虽前后足足四十多处房子,亦早已住得满满的。一则因此,二来为着安全,掌柜的纪正索性与顺义住了一处,将自己房子留了康有为居住。谭嗣同熟门熟路,只片刻光景便奔了过来。
  “南海兄。”
  “呦,复生,你来了。”康有为油光水滑长辫脖子上盘了两圈,望眼谭嗣同道,“你且看看,有甚不妥的吗?”谭嗣同移身案前,俯首看时,只见墨迹犹在的雪白纸上端庄凝重写道:奴才工部主事康有为叩请圣安,敬密跪奏:……德夷强占我胶州,万国报馆,议论沸腾,咸以瓜分中国为言。若箭在弦,省括即发。瓜分豆剖,渐露机牙。我朝处境,譬犹地雷四伏,药线交通,一处火燃,四面皆应。而内乱民蠢动,奸宄生心,揭竿斩木,已可忧危……唯今之计,唯有当机立断,发愤维新。倘犹徘徊迟疑,皇上与诸臣,虽欲苛安旦夕,歌舞湖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与诸臣,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矣……
  “复生以为怎样?言辞是否过激了些?”康有为擦手问道。“不。”谭嗣同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只此怕皇上犹自下不了决心呢。方才苾园兄过来……”康有为急道:“苾园兄来了吗?他在何处?快引我过去见他。”“苾园兄正更衣呢,立马便过来。”谭嗣同将手一让,撩袍摆杌子上坐着,道:“复生方才问了皇上意思,依旧是……”他没有说下去,只两手一摊。康有为眉棱骨抖落了下,呷嘴唇道:“如此形势皇上还不思变革,要等到甚时候?!”
  “这怕只有皇上晓得的。”谭嗣同嘴角掠过丝苦笑。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长透了口气,翕动嘴唇还欲言语时,屋外纷沓脚步声起,谭嗣同望眼康有为,起身迎了出去:“苾园兄──呦,卓如兄!你甚时抵的京城?”“响午刚进的京。”梁启超面色阴郁,淡淡一笑拱手道,“小航兄几个也过来了,你这半个东家拿什么招待呢?”
  “这个。”谭嗣同挥了挥拳头。“我这进京十多天了,他们一个人影也找不到,你说该不该打?”说着将手一让。“卓如见过老师。”梁启超一个揖儿打将下去。康有为点了点头,只一双眸子聚了李端棻身上:“苾园兄,情形如何?”李端棻这时间屋外踱了进来。“方才进宫见着皇上。皇上要我转告南海兄,速速离开京师……”
  “要我离开京城?!”
  “正是。”李端棻点了点头。“看皇上意思,老佛爷诸人与强学会一事犹自耿耿于怀,而南海兄更是令他们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皇上恐众人闻得风声,与南海兄会有杀身之祸的。”康有为脚步橐橐回来踱着快步:“不,此番进京,再不搞出些名堂出来,我是断不会离开京城一步的!”
  “南海兄……”
  “朝廷软弱,惟有书生起来救国!”康有为颊边肌肉抽搐了下,咬牙道,“倘我等吝惜一已性命,不起来大声疾呼,还指望谁出来?!”李端棻眼睫毛眨下,语重心长道:“皇上旨意也有他的道理的。南海兄我辈希望所在,倘有闪失,可如何……”“苾园兄多虑了。”不待他话音落地,谭嗣同轻咳声开了口,“德夷强占胶州,举国沸腾,要求变更朝局之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京中现下虽风平浪静,只因着朝廷动静尚未传了开来。依复生猜测,上边必又是委屈求全!试想此讯但传遍京师大街小巷,会是怎样个反响?南海兄虽则他们眼中钉肉中刺,只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李端棻沉吟片刻,点点头嘴唇翕动着欲言语,只谭嗣同却又道:“现下要紧的还想方设法促使皇上早定心思,变法维新!设若再不举事,内乱纷仍而外患加剧,我大清便真病入盲膏,一点希望也没的了!”
  “复生兄心思我辈谁不有之?奈何皇上苦衷在怀,犹自……”
  “苦衷?皇上有什么苦衷,我们不能设法为之排解吗?”谭嗣同插口道。“依苾园推测,皇上苦衷不外有二。”李端棻拈须沉吟着说道,“其一,乃我辈兴民权开议院之主张。皇上虽天资聪慧,只与君权却看得极重的。想要他答应君民共主,实在是有些……”他说着扫了眼康有为。康有为亮窗前攒眉蹙额凝视着麻苍苍的天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半响默不吱声。
  “老师,依卓如看……”
  “兴民权开议院,乃我维新思想主旨之一,万不能舍的。”康有为长长吁了口气,“皇上现下心有顾虑,只因他还不晓得此中裨益。但他晓得了,他一定会应允的。”梁启超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犹豫片刻方开口道:“想要皇上打消此虑,非一时半刻便可做得到的。而今之形势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卓如意思,不妨暂收起此旗帜,而以尊崇君权依靠皇上去推行变法……”
  “以君主之法,兴民权之政。妙!太妙了!”谭嗣同眼中亮光一闪,“但新法颁行,皇上睹其成效,再重举此大旗,必事半功倍。南海兄,你说呢?”康有为深邃的眸子扫眼二人,移眸李端棻道:“此事芯园兄以为如何?”
  “苾园以为复生兄所言甚合时宜的。”李端棻悠然踱了两步,颔首道。“顽固守旧势力之反驳我等,此关键之关键。我华夏君主专制绵延两千余年,其早已在苍生心中根深蒂固的。倘我辈暂时收起君民共主旗帜,非则可麻痹顽固守旧势力,减少变法阻力,且可赢得大批徘徊犹豫之人加入我辈行列,壮大我等声势。”说着,他移眸凝视着康有为:“南海兄,皇上心中顾虑之二,便在于顽固守旧势力过于强大,恐稍有不慎,会悔恨莫当的。”
  “此事……”康有为咽了口唾沫,“此事回头我再想想。至于后者,我们的力量虽小,然只要将朝野士民都发动了起来,必能使皇上下定决心扫清一切障碍,变法维新的。”他望着众人,款款道:“大比之期即至,各地举子云集京师,我打算借此机会发动第二次公车上书,再大闹一次都察院。另外,闻得德夷在山东即墨毁我文庙,辱我至圣先师……”
  李端棻忍不住插口道:“这甚时的事儿,我怎的一点消息也不曾听到?”
  “这十一月初一的事儿。孔孟后人昨日已抵京师,要求朝廷作主,向德夷交涉严办肇事者。”不及康有为言语,屋外陈炽、王照和一四十出头中年人踱了进来。王照边解了身上油衣丢了顺义,打千儿众人请安愤愤道。“京中官员闻讯莫不义愤冲天。这是德夷对我华夏文化之践踏,本断不能容忍的。可怀塔布却说老佛爷意思,现下当息事宁人,稳中求存,将孔孟后人拒之衙门外,你们且说说,这恼人不恼人?!我这肺可都要气炸了。”
  怀塔布,礼部尚书,慈禧太后心腹奴才,反对维新变法之急先锋。“恼人归恼人,只这肺气炸了可不成的。没了你小航兄,我们不少一员虎将吗?”谭嗣同笑道着将手一让。“不知这位仁兄……”
  “他是南海胞弟,唤做广仁,你们以后称他幼丈便是了。”康有为略拱手陈炽二人还了礼,接口道。“京中官员义愤填膺,真天赐良机。南海意思,我们应藉此发动六部九卿衙门官员、各省举子分头联名上书皇上。只要这两方面发动起来,声势必然浩大,而皇上心中顾虑亦会打消,从而乾坤独断,降旨变法。不知众位心中怎生想法?”
  陈炽思索了一下,扫眼众人,说道:“如今朝中守旧顽固势力较之先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各部院堂官十有八九都守旧之辈。南海兄此意虽则可唤起部分人忧国之心,然想藉此打消皇上心中顾虑,怕……”他轻轻摇了摇头,又道:“自翁相褫职,皇上身边皆守旧之辈,大凡稍有变革思想之奏折,压根皇上便见不着的。”“次亮兄所言甚是。现下皇上名为亲政,实则无权,一切大主意还都太后说了算的。那些守旧之辈之所以敢狂妄叫嚣,便因着背后有太后这棵大树为靠山的。”王照点头道。“小航意思,我辈之策略也该改变一下的……”
  “小航兄此话怎生讲?”康有为眉棱骨抖落了下。
  “小航说出来,诸位仁兄莫要取笑才是。”王照一边踱着碎步梳理着心中思绪,口中道:“小航意思,依我们力量,万敌不过太后的。既然如此,何妨另辟蹊径,将维新变法这顶帽子戴了她头上。太后一生看重的只有权位,只要不妨碍她的权位,不背着她做事儿,将她争取过来不无可能的。更况此可以使她博得中兴我朝之千古美誉,岂会拒而不纳?”
  “小航兄怎的会有如此想法?”
  “我寻思这事许久了。”王照虚抬下手止住谭嗣同,“本也不想讲的,只现下我辈维新大业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关键时刻,方才讲出来与诸位仁兄商议的。争取太后,是比较困难的。但倘能取得她支持,与维新变法大业实有莫大益处的。还请诸位仁兄静心揣摩揣摩,莫要贸然拒绝才是。”
  屋内刹时间静了下来,唯闻雨打树叶沙沙声响不时传入耳际。不知过了多久,屋角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撞了三声。陈炽扫眼众人,率先开了口:“次亮意思,小航兄此釜底抽薪之计确有可行之处。倘真能将太后争取过来……”“设若争取不过来呢?岂不将我辈完全暴露与他们面前?”康有为眼角余光睃了下王照。“其时只怕维新大业未举,我辈便都一个个被太后下了大狱了!”“我辈联络军机总署大臣、六部堂官以及各省举子联名上书,岂不已完全暴露与太后面前?”王照目光霍地一跳,扫眼康有为,犹豫下终道,“况如今我朝危在旦夕,已是非暴露不可的了。”梁启超埋首沉思着,这时亦轻叹声开了口:“若说暴露,我辈影子早已太后脑中刻下了。老师,环境恶劣,已迫得我们不能不冷静下来思考一下了。倘仍……”
  康有为耐性子听着王照、陈炽谈话,不想便自己门人也插进来附和,一张脸顿阴了下来,冷冷道:“思考什么?要我向太后点头哈腰,自取其辱吗?!”“此非老师一人之事,实关系着天下亿万生灵之大事。”梁启超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道,“倘我们还先时那般不顾环境如何恶劣,猛打猛冲,非只使我们四面受敌,更把皇上推到与太后严重对立的地步。我辈希望究的还在皇上身上,万一矛盾激化,后果实不堪设想的。”
  康广仁和康有为一样墩实个子,一样微黑透红的圆脸,只是脸上少了些皱纹而已。见康有为腮边肌肉急促抽动两下,忙不迭起身接道:“卓如兄几个言语,也不无道理的。兄长……”“你晓得什么?!”康有为接过顺义捧上的茶,顺手“咚”地一声重重放了桌上,“试想太后对我们恨之入骨,驱之惟恐不及,又如何会接纳我辈主张?况她专制朝政几十年,又懂得什么变法维新?想要争取她,不过是黄梁美梦一场!”
  “南海兄……”
  “南海兄思虑缜密,确胜出我辈一筹的。”李端棻甩眼色止住王照,古井一样深邃的眼睛凝视着茫茫雨帘,声音在混茫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争取太后的想法倘能实现,自然再好不过。只她早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现下虽说大权儿还都操了太后手中,但她究的撤了帘子。我等自幼以忠君报国为训,自当还照原来的路子走下去的。只行事谨慎些便是了。”他回眸不无深意地望眼众人:“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回去分头联络上书的事儿吧。”
  刷刷雨声密不可分地打得树叶一片声响。众人默然出屋,在苍苍茫茫的雨幕中缓步行着,皆是一语不发,只心中却都似塞了团烂棉絮价堵得难受。“苾园兄,”王照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发泄胸中郁闷价仰脸透了口气,任雨水顺燥热的脸颊淌着,开口道,“依你意思,小航这想法真的便没有可行之处吗?”李端棻抬手抹了把略显疲色的脸颊,吁口气道:“这苾园不敢说。只可行之处却微乎其微的。”
  “纵有一线希望,也该争取的,岂可……”
  “我辈哪个太后面前说得上话?”李端棻轻轻摇了摇头。“局势日渐恶化,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的。与其将精力用在这上面,何若促使皇上定心变法?现下瓜分危机已现,民智较之往昔更易开化,只要我们再加把力,相信维新之日不会等太久的。”他说着不无忧虑地望眼众人,呷嘴唇犹豫下又道:“值此之际,唯有团结一心,方可济事。南海兄性情急躁,言语中不免有莽撞之处,尚望……”
  “苾园兄多虑了。”王照淡淡一笑。“不过,南海兄如此性情,却不可不虑的。”“小航兄所言甚是。”陈炽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朝积弊已深,且顽固守旧势力有增无减。即使皇上下旨变法,亦须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方可使新法在狭窄的胡同中曲折前进。似南海兄这等性情,到时只怕……”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
  李端棻嘴角不易察觉地掠过丝苦笑,不胜寒意价轻咳两声,说道:“如此形势,但有心者谁能不急?南海兄只不过表现更激烈了些罢了。似他这种大智之人,岂会不明白这些道理?二位多虑了。”
  “希望如此罢。”陈炽怅然若有所失凝视着朦朦雨帘,似希望又似无奈,齿缝中一字一句崩道。
  外交,总是以实力为后盾的。
  在国衰民弱的情况下,幻想通过外交途径讨回些损失,结果不言而喻。十二月十六日,侍郎张荫恒与德使海靖就德国所提六条进行谈判,最终基本上答应了德国的要求。本想着风平浪静了,只不料事隔不久,德国竟又提出了一个更为苛刻的要求:租借胶州湾!总理衙门“仅恃笔舌与争,苦无却敌之方。”李鸿章与德国驻华公使海靖在北京终于又签订了一个屈辱的条约──中德《胶澳租界条约》。将胶州湾租给德国,租期九十九年。
  列强瓜分危机,刺激了中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广大人民发出了强烈的救亡呼声。而在清统治阶级内部,上奏疏、递条陈,要求进行变革的呼声亦是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然而,所有的奏疏条陈都如石沉大海,了无结果!
  虽说方仲春时节,只天气却已入夏一般,直灼得人心里发紧。梁启超满脸焦急神色站在阶上,望眼欲穿凝视着远方,剑眉下一双黑眸中那希冀和不安便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
  “卓如兄。”谭嗣同手遮凉棚望了望,道,“天气这么热,还进屋里候着吧。”梁启超攒眉蹙额摇了摇头:“复生兄,依你看,老师此番进总署是否有凶险?我这心里总觉着……”
  康有为《上皇帝书》递到工部,尚书松桂唯恐招来灭顶之灾,不与代呈。而他人因隔着衙门又无力转呈,终没有送到光绪手里。然而因为它的内容深切,加上列强瓜分又引起了很多士大夫对国家命运的忧虑,不久便广为流传。都察院给事中高燮闻讯毅然上折举荐康有为,并请求光绪召见,授以重任。无奈一些顽固守旧大臣从中阻拦,本欲寻机召见康有为的光绪遂只能让王大臣传康有为总理衙门问话。
  谭嗣同揩了揩额上汗水,笑道句:“卓如兄你就放宽心,南海兄便一根毫毛亦不会少的。”伸手拉了梁启超蜇返店中。“南海兄奉了皇上旨意去的,他们便有那份心,怎敢有那个胆?”谭嗣同撩袍摆坐了,“我看卓如兄你呐,是热昏头了。”
  “这……”梁启超纪正手中接杯啜了口冰水咽下,扫眼屋角自鸣钟,道:“我……我也知道这不会有事的,只这眼瞅着便午正时牌了,还不见老师回来,我这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他长吁了口气,望眼谭嗣同:“老师性情急躁,而刚毅、李鸿章等人又皆老奸巨滑之辈,倘与他们抓着把柄奏了老佛爷,那老师可就麻烦……”
  “这断不至于的。”博迪苏后院进来,闻声接口道,“他们虽皆与南海兄恨入骨髓,只南海兄早已家喻户晓名声在外。在这群情沸腾之时,他们便为自己,也不敢妄动的。”说着,他手中信札递了谭嗣同,一侧杌子上坐了,接道:“只不知南海兄此番能不能与朝局带来些变动。自上次公车上书及今已历三载,可朝中这些大人老爷们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依旧是浑浑沌沌醉生梦死,任怎么大声疾呼就是睡不醒。”谭嗣同双眸熠熠闪光:“岸竹兄放心,即使南海兄此番不被宣召总署,也会有变动的!列强瓜分危机与士民爱国救亡热潮,已然形成两股巨大的激流,相信不日必有一场电闪雷鸣火花四迸的大爆炸的!”说罢,他小六子手中接信札拆了俯首览看:“好、太好了!二位,季直兄不日便要来京城了!”
  “真的?”
  “说是为他那纱厂找销路。我看呐,他一准是按捺不住了。”谭嗣同脚步橐橐来回踱着快步,兴奋地两手一合道,“他这状元郎一来,咱们可就如虎添翼啦!”梁启超看着,沉吟着说道:“季直兄醉心实业救国,此番进京为纱厂找销路我看……”
  “如此说来,他还打算回南边了?不,这次非要将他留了下来。我中国是转危为安抑或是就此沉沦,就在现下,他……”梁启超攒眉插了口:“日后怎样还只两可之间,实业救国这条路必须走下去的。季直兄这些年往返奔波,与其中诸事已然熟络,就此放弃岂不可惜?”他凝神望着二人:“依卓如揣测,季直兄此番进京,为纱厂找销路许真有其事,不过,更多的怕是……”
  博迪苏谭嗣同对望了眼:“是什么?”
  “想必翁相有话捎来的。”梁启超压嗓门道。
  “翁相爷?他……”
  “翁相虽返籍,只心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皇上,牵挂着时局的。”梁启超隔窗望着外面的天穹,端着茶杯面色凝重道,“只不知他会有什么话儿捎来。”他顿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棱骨抖落了下:“季直兄来意我等猜得出,只怕那些守旧之徒闻风亦想得到的。如此与翁相,甚或皇上都会带来莫大牵累的。”
  “复生要五哥持信出京迎着,季直兄只将话儿告与五哥,不必进京,卓如兄以为如何?”谭嗣同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沉吟片刻,说道。
  “五爷出京迎着,只季直兄最好还进京趟,以免翁相言语有所出入。复生兄可要五爷转告季直兄,进城时千万隐蔽着些,莫要与人认出他这个翁相门生来。”话音方自落地,静寂的街衢上“哒哒”马蹄声响急促地传了进来。“公子,二位爷,”顺义脚不沾地店外进来,边躬身打千儿,喊道,“回来了!康二先生回来了!”
  “南海先生呢?可曾回来?”
  “只瞅着康二先生……”
  三人对视眼,忙不迭夺门出了屋。不待康广仁翻身下马,梁启超已然急急问道:“幼丈兄,令兄呢?怎的不见……”“家兄直接回了金顶寺。”康广仁马上拱了拱手。“要诸位仁兄这便都过去趟,说有事相商。”
  “金顶寺?令兄他……”
  “家兄一出总署便要幼丈速邀诸位过去,为的何事幼丈也不清楚。只看家兄神色中不无欣喜之色,想来事情已有进展。”康广仁说着掉转马头,“幼丈这还得去朝阳门邀漪村兄、小航兄几位,诸位且先过去。顺义,烦劳将家兄行李收拾下送了金顶寺。”说罢,他略一拱手,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因着人山人海,待一行三人赶到金顶寺时,恰闻寺内钟声悠扬地连响了两声,已是末正时牌。拾级进去,却听钟声木鱼声中沙弥们似歌似吟: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抵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
  “这等地方,便呆一日我这不闷死才怪呢。”谭嗣同抬袖揩了把额头上密密细汗,“亏得南海兄每番进京都要这里住上阵。”梁启超淡淡一笑,说道:“说出这等话儿,不怕佛祖降罪与你吗?”见一个小沙弥合十恭肃请安,梁启超略躬身还了礼,方接道:“老师之所以每次都住这儿,图的是这清静。另外,这地儿与老师性情也有莫大益处的。你们说不是吗?”
  博迪苏一笑,说道:“嗯。这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地儿。只佛祖可得开开眼,莫将南海兄心儿都给拉了去才是哟。”说笑着已进了通往东跨院的过道上。这里地势颇高,夹道风拂面而来,凉丝丝的说不出地舒服,三人顿觉心爽气畅。隔窗望着三人过来,康有为遂道:“我这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你们却倒悠哉悠哉。子培他们几个还没过来吗?”
  紧赶几步进屋,拱手施礼,谭嗣同迫不急待率先开了口:“南海兄,情形怎样?”康有为竹布漂白褂子,略一拱手似笑非笑道:“虽面子上待我以宾客之礼,实则有如三堂会审。”说道,他将手一让径自坐了,道:“李鸿章、刑部尚书廖寿恒、户部侍郎张荫恒几个还算客气,询问了如何变法……”
  “李鸿章那厮居然也待南海兄客气?”谭嗣同边坐了边望眼康有为,“前次他要入会,咱们……”“不是他想客气,是形势迫得他不能不客气着些。他明着升了官,做了大学士,可较之先时,却不可同日而语的。象他这种颐指气使惯了的人,能安心现下这位儿吗?只那荣禄,杀气腾腾百般作难,张口闭口祖宗之法不可变。”
  “荣禄现在大红大紫,实太后手下第一灸手可热之人。他出面作难……”
  康有为冷冷一哂:“原以为他有甚大不了的能耐,却也不过嘴尖皮厚腹中空。我以‘祖宗之法乃用来治理祖宗的土地,尔今祖宗传下的国土都保不住,何谈祖宗之法?况今日南海被召到总署问话,祖宗官制上可曾有过?祖宗之法不是已经因时制宜变更了吗?’驳他,你们猜怎么着?”说着,他竟自忍不住笑出了声:“直窘得他面红耳赤鸡屁股一般,便一句话儿也对不上来!”博迪苏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荣禄官居北洋通商大臣兼直隶总督,非只疆臣领袖,而且独掌兵权,南海兄令他众人面前丧尽脸面……”梁启超偷手拽了下博迪苏袍袖,轻咳声道:“似荣禄这等最最反对变法维新的顽固守旧之徒,能杀杀他的威风再好不过的。老师,不知皇上有何反应?”
  “皇上本欲当即召见,只老佛爷阻止……”康有为发泄胸中郁闷价冷哼了声。“不过,皇上已旨谕我条陈对于国事的意见,并且进呈《日本变政考》和《俄罗斯大彼得变政记》二书,以备圣览。方才我已写了道《应诏统筹全局折》,卓如,你念来听听,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梁启超起身康有为手中接折子略看了眼,轻咳声朗声念道:“臣工部主事……”
  “这些不要念了。”
  “……唯今变则能全,不变则亡,全变则强,小变仍亡。奴才恳请皇上取法倭日,全面维新,以雷霆霹雳之气,成造天立地之功。……当务之急,凡有三事。一曰大誓群臣以革旧维新,而采天下舆论,取万国之良法;二曰开制度局于宫中,征天下通才二十人为参与,将一切政事制度重新商定;三曰设待诏所许天下人上书言事,以通下情……”
  康有为起身悠然踱了两步,扫眼三人,说道:“兴民权设议院,我这阵子寻思着,还你们说的不错,应暂收了起来的。你们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吗?若是没有,明儿……”“南海兄此统筹全局折子递进去,相信皇上必会有所动作的!”不及谭、博二人接口,珠帘响处,杨深秀、杨锐、陈炽众人康广仁导着进了屋。杨深秀脾气和康有为不差上下,也是急躁倔强得很,边自拱手众人施礼,接道:“我看这后响便呈了进去。现下这形势,刻不容缓。莫说早一天,便早一个时辰都好的。”说着,他接帕子揩了把汗,端杯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接道:“诸位可否知道,朝廷又要与俄国签订《旅大租借条约》了。”
  “漪村兄,不知这甚时的事儿?”博迪苏不无惊讶的目光望着杨深秀。
  杨深秀长长透了口气:“今儿早响总署传出的消息,朝廷已应允将旅顺口、大连湾及其附近海面租与俄国,租期二十五年,租期内旅顺口、大连湾完全由俄国管辖。”“还有一条呢。”杨锐叹息了声。“允许中东铁路公司修筑一条支线,把中东铁路和旅顺口、大连湾连接起来,凡支线所经地区之铁路利权不得让与他国。”“如此东北我朝龙兴之地,岂不皆落入俄夷手中?!”谭嗣同两手握拳微微抖着,咬牙道,“租!租!租!甚时将这京师也租了出去,他们怕才会幡然醒悟!”
  “醒悟了又怎样?”博迪苏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因为愤怒,握着茶杯的手抖着。“如今还想法儿阻止上边签约要紧。南海兄此番蒙召问话,形势之好远出我等所料。岸竹意思,不妨藉此趁热打铁,再次联名上书……”康有为轻轻摇了摇头:“为时已晚矣。方才我总署出来,听闻上边已然签约了的。就为此我方约诸位过来一聚的。苾园兄和子培兄呢?怎的不见过来?”
  陈炽无可奈何价咽了口唾沫:“子培兄和小航兄衙门里脱不得身。苾园兄本待一齐过来的,只又被皇上召了宫中。不知南海兄……”康有为浓眉紧缩一团兀自沉吟着,懵懂了下方自回过神来,轻咳两声道:“局势一日三变,愈发的危不可言,倘再不促使皇上变法维新,我华夏只怕要亡国灭种的,此番南海总署蒙召问话,情形虽则喜人,只想要皇上定下心思,却仍嫌不够的。”说着,他扫了眼众人。见众人皆默然颔首,方自接道:“现下宣扬变法维新思想之组织如粤学会、蜀学会、闽学会、保滇会、保川会……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几乎无省不会。然各省力量分散,很难造成大的声势。方回来路上遇着李盛铎李大人……”
  “南海兄说的可那监察御史李盛铎?”博迪苏眉棱骨抖落了下,插口问道。
  “正是此人。”康有为点了点头,道,“他与我言及当今形势,与此亦颇有同感。鉴与此,我意将各省学会联合起来,成立‘保国会’。以救亡图存相号召,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将现下各学会拧成一股绳儿,确不失为一良策。”博迪苏看着窗外飘动的柳枝,率先打破了沉默。“只那李盛铎张孝谦之流人物,生性怯弱圆滑又好虚名,他提此议只怕居心叵测的。”
  “张孝谦李鸿藻门生,尚不曾掀起什么大浪,他李盛铎又能怎样?岸竹多虑了。”杨深秀不以为然轻轻一哂,道。“再者御史风言奏事,有他出面比我等影响更大的。漪村意思就他出面和南海兄共同倡仪,成立保国会!”谭嗣同挪动了下身子,犹豫着起身踱了两步:“成立保国会,复生以为可行。只联络李盛铎出面,复生意思还要慎重些。张孝谦虽不曾掀起什么风浪,只他事多擎肘……”
  “要他出面看重的只他那‘御史’招牌,其他事儿勿须他插手,这我已与他议妥了的。”康有为嘴角掠过丝得意的笑色:“复生兄不必担心他会似那张孝谦一般的。象他这人儿,要的只‘维新’这名儿,至于具体事儿,莫说不要他插手,便请他做他也懒得伸手呢。”杨锐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康有为,只觉着一肌寒意打心底里悄悄泛了上来,犹豫良响,方忍不住开口道:“李盛铎此人叔峤不大了解,只倘真如岸竹兄所言,叔峤意思还慎重着些好。南海兄可曾想过,万一形势发生逆转,他为保一已安危反戈一击,会是怎生结果?他这御史虽成事有余,只败事怕亦有余的。”
  “莫说现今形势不可能发生逆转,便真如叔峤兄所言,他李盛铎岂会笨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比张孝谦,在京中可没有路子的。”康有为不以为然笑了两声,说道,“次亮兄你说呢,你这位同年想来你了解得更深吧。”陈炽一脸核桃皮似的皱纹动也不动,正自聆听着感慨,闻声轻咳一声说道:“次亮虽与他同年,只与他亦知之了了的。次亮意思……”
  “次亮兄何时竟变得姑娘价一般了?吞吞吐吐可不是你性子呀。”杨深秀盘中取了瓣香蕉剥皮嘴里嚼着,笑道。
  “次亮……”陈炽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将出来,扫眼康有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细碎白牙咬着嘴唇道:“南海兄此番入京已然轰动朝野,又发动我辈志士成立那多学会,京中顽固守旧势力诚惶诚恐,莫不欲寻机报复。次亮意思,保国会还……还不办为好,免得锋芒太露。真到那时,那损失就不仅仅是我辈同仁,便整个维新事业恐都将遭受更为沉重的打击的。”
  “次亮兄可是因有强学会被封的前车之鉴,而心存顾忌?”康有为一双深沉固执眼望着陈炽。
  “兄长……”
  “幼丈。”陈炽止住康广仁,轻咳两声说道:“南海兄所言不假,次亮确因强学会被封一事而心有余悸的。顽固守旧势力之大,远远超乎我辈想象之外……”
  “此乃相较而言的。次亮兄只看到保守势力强大,难道不曾看到力主维新变法之人正日渐增多吗?”
  “维新变法思潮是日得人心,只皇上身边重臣可有一人赞同?我辈推行新法,靠的是皇上。皇上势单力孤,虽有心却无力的呀。南海兄!”陈炽语重心长,拈须沉吟着说道。“皇上势单力孤不假,只说皇上有心无力南海却不敢苛同的。试想但皇上无力,又哪来得南海此番总署问话?”康有为两手把玩着茶杯,“皇上手中权限,不可估计的过高,更不可估计的太低。如此只会延缓,甚或毁灭我辈维新大业的。”
  杨深秀点了点头:“南海兄所言甚是。如今顽固守旧势力迫于形势已有所屈服,我辈不趁此时机成就大业更待何时?但错过此机,容得他们缓过气来,那方与维新大业害莫大矣!”
  “次亮只想着做到现下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当加倍谨慎才是的。”陈炽苦笑了下,“既然诸位仁兄以为立会之事可行,次亮再无异议。”他顿了下,沉吟着又道:“南海兄,听小航兄言及吏部主事洪嘉与很想与你结识,曾经走访七次未得一见,又没见你回拜,不知可有这回事儿?”康有为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丝不快,略一俯仰敛了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也只来了两三趟罢了。一则那时我还不便走动,二来因为事儿多,没的空闲,故没有去回拜。”
  “大哥,官场险恶,稍有不慎便会结怨的。象洪嘉与这种诚心……”
  “你没看我这忙得过来吗?!”康有为睃眼康广仁,厉声道。“他若真诚心结交我,自会体谅我难处。他若要以此为怨,随他去吧!”“千斤重担系与老师一人肩上,疏忽自然难免的。”梁启超扫眼众人,犹豫着小心翼翼开了口,“日后……”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们现下推动维新事业,前途怎样尚在两可之间,能争取一人阻力便可小一份的。”陈炽心里直塞了团烂棉絮价堵得难受,忍不住插口道。“象洪嘉与此人,活动能力极强,上至军机总署大臣,下至府县官吏,莫不说得上话儿,得罪了他,有甚好处?”
  “莫论好处坏处,事儿已经出来了,再说又能怎样?只日后注意些便是了。”杨锐偷手拽了下陈炽袍角,淡淡一笑道。康有为素来开导别人,见陈炽当着这多同仁一再出言顶撞,心中怒火亦一拱一拱往上窜,眯缝着两眼盯着陈炽,半响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冷冷道:“莫说他只不过个主事,便侍郎尚书来了,我这没空也照样不见!反正我已受惯了人家的攻击……”
  “老师!”
  “大哥!”
  似乎没有想到康有为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仿佛不认识价怔怔望着康有为,众人久久地一动不动。四下里死一般宁静,便前殿和尚诵经的声音亦清晰可变。梁启超满是希冀的目光望着康有为:“老师……”他说着眨了眨眼,似乎怕康有为不懂他意思,顿了下,他又一侧呶了呶嘴。康有为知道他想要他做些什么,只要他众人面前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却……目光众人脸上一一掠过,迟疑着,他转身窗前凝视着外边缓缓西移的日头。
  枯燥单调沙沙声中几声凄凉的响,杨锐移眸扫眼屋角自鸣钟,这才觉竟已是申正时牌,扫眼众人,上前轻声道:“南海兄。”
  “嗯?唔──”
  “除了立会之事,不知南海兄还有何事相商?叔峤蜀学会中尚有许多事儿……”
  “没……再没甚事了。”康有为两脚灌了铅般慢慢转过身,干咳两声说道:“南海意思,先在北京上海两地设立保国会总会,待条件成熟,再在各省、府、县设立分会,以讲求内治变法之宜、外交之故;讲求经济之学,以助有司之治。上海方面穰卿筹措。京师这儿,南海要草拟章程,想烦劳漪村兄费心一二,不知漪村兄……”
  “漪村敢不应允。”杨深秀淡淡一笑,“只这事漪村头回做,恐有闪失。卓如……”“皇上要进呈《日本变政考》和《俄罗斯大彼得变政记》二书,卓如也没得闲的。”康有为轻抬了下手,“漪村兄就勉为其难吧。”
  “这……好吧。”杨深秀望眼众人:“如此我等这先告辞。南海兄若有事儿,差人通禀一声便是。”
  “好走。”
  斜阳西垂,几处云薄的地方,泛着死鱼肚一样苍暗的白色。一阵又一阵的风,吹得满寺柳枝哗哗响着。“次亮兄。”梁启超长吁了口气,“老师……”
  “卓如不必说的。”陈炽回首淡淡一笑望眼梁启超,边踱着碎步,说道,“次亮知道怎生做的。这阵子但有事儿,卓如你告我声便是了,我这脱身不易,没要紧事便不过来了。”博迪苏愣怔了下,将手一让随了陈炽身后笑道:“南海兄性情,我等谁不了解?次亮兄大局为重,可莫要因着这……”
  “岸竹兄言重了。一来确是事儿杂脱身不易,二来呢,我这也是从大局出发的。”陈炽怅然望着远处天穹,“现下局势尚在两可之间,保国会成立,必使得顽固守旧势力愈发惶恐愤恨的。我这已然他们眼中刺肉中钉,再若掀头露脸,与事非但无益,反会有害的。”
  “次亮兄……”
  “次亮兄所言甚是。”梁启超眼色止住杨锐,深邃的眸子凝视着陈炽清癯的背影,似乎在揣度他的心思,半响方道:“我辈行事,朝中举动至关重要。军机处诸多消息之源,次亮兄倘有闪失,我辈无异瞎子走路,定会撞壁的。”眼见已至前殿,梁启超收脚拱手道:“诸位仁兄好走,卓如不远送了。”
  “告辞。”
  望着天穹上时浓时淡的云缓缓南移,梁启超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长舒了口气,脚步灌铅价沉重踯踽蜇返东跨院。“卓如兄,你看……”康广仁额头紧皱成“三”字凝视着已是鬼影亦无的庙门,移眸时见梁启超已自踱出三五丈远,忙小跑着赶了上前:“卓如兄,你看次亮兄……”“唔?唔──”梁启超神情恍惚,闻声愣怔下方自回过神来,呷嘴唇道:“我也看不透的。不过,次亮兄心欲变法,却是一点不假也一点不会变的。令兄性情实在太急躁了些,一样的话儿他口中说出,却让人无法接受。你要多劝着他些才是。”“我这劝过他不下数十遍。”康广仁苦笑了下,“只话方出口,他便炸雷价喊将起来,又能奈何?这几年不见,他变多了,原先但有事儿,还温言和语与我商议,如今……我看他呐,是这些年同仁们谦着让着,心里那股子潜在的傲气又泛起来了。”梁启超沉沉点点头:“你说的一点不假。只他身上担子非浅,傲气万万要不得的。但逢心情好时,你我还需好生劝告的。”康广仁轻叹口气,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三月二十二日,康有为、监察御史李盛铎出面,举行了保国会成立大会。然而,正如陈炽所担心的那样,它的成立,激怒了京中反对变法的大小官僚,遭到了他们恶毒的诽谤。
  而首先起来发难的,便是那位自称七访康有为未遇的吏部主事洪嘉与。他撰写了一篇《驳保国会》的小册子,恶毒攻击康有为目无君上,形同叛逆!而御史文悌刚毅等人指使下,亦上章弹劾,诋毁保国会“名为保国,势必乱国”。
  康有为终于再次成了众矢之的。四月初七日,御史黄桂均、潘庆澜奏劾康有为聚众滋事,邪说祸民,请予严惩。次日,积极倡议成立保国会的李盛铎反戈一击,上折参劾康有为……一时间京城上下排康倒康之声甚嚣尘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金顶寺顿时冷清了下来,几乎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浓云压得低低的,极不情愿价缓缓南移,天地间一片昏暗。康广仁看到康有为还要出去,遂道:“大哥,天气不好,就再等等吧。”
  “我衙门转转便回来。”
  “这便有动静,京里早炸锅了的。”康广仁轻吁了口气,“外头风声紧,大哥还寺里呆着。要不还我走趟吧。”见一小沙弥打个喷嚏走进来,康广仁问道:“师傅可有事儿?”“阿弥陀佛。”那小沙弥单掌合十诵了声佛号,躬身道:“外间有两个人要见康施主,不知施主见还是不见?”
  “是什么人?”
  “一个三十多岁,矮个子,黑豆眼;一个四十出头,清秀儒雅,说叫张什么来着……”康有为心里恨、怨、怒、悲、苦五味俱全,直翻江倒海价折腾的历害,闻声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见不见,这几日非熟络的,一个不见。空明方丈呢?”
  “方丈昨夜已经圆寂,现下寺中大小事宜都大师伯圆智操持,施主……”
  “罢了。你下去吧。”看着摆着方步转来转去的康有为,康广仁摇头不易察觉地轻叹口气,举步便欲出屋。“幼丈兄不必过去了,这都快酉时了,估摸着卓如也该回来了。”博迪苏放笔轻挥了下兀自发酸的胳膊,扫眼康有为,起身道:“南海兄稍安勿躁,你我下盘棋,这眨眼功夫便有消息过来的。”
  “这都甚光景了,岸竹兄还有心思对弈?我这……”
  “越是这光景,越该平心静气的。南海兄想见空明方丈做的甚来?还不解烦的吗。来来来,南海兄就莫再推辞了。”说话间,康广仁已布了棋盘。康有为博迪苏推搡着坐了杌子,勉强接过康广仁递来的白子:“与其说与我解烦,倒不如说与你开心好些。这与你对弃,我何尝赢过?”“进取是保全之一道,谨守亦是保全之一道。”博迪苏执了黑子,信手放了棋盘上,淡淡一笑道,“南海兄之所以总输给我,就为着只一味的‘进取’而不知‘谨守’。自己的棋尽是毛病,却还贪吃我的子儿,这能有不败的吗?”
  康有为食指中指夹着一枚白子正要落盘,略一顿,想想也确是如此。他的棋风凌厉,计算周密,倘与大刀阔斧混战一场的人下棋,常使对方一败涂地不可收拾。然而博迪苏的棋看去绵软,象是怯阵一样不敢正面迎战,却步步暗藏杀机,二人对弈,康有为十局里也难得赢上一局。“看来我今儿是非得赢上你几盘了。”康有为心里寻思着,只嘴上却不服,笑着指指棋盘一角,说道:“看清楚了,这个角我要点方的。”
  二人一时不再言语,满心思都放了那黑白世界上头。但康有为今天心神恍惚不定,实在走不出什么更好的棋儿,八十多手以后,西北角上已是强兵压境,要想委屈求活,则外势皆失;而要强补外势,里边的白子便有全军覆灭之虞。无奈之下,强袭突围,与东南角顽抗,只恍惚间投错子儿,结果劫也打输,困子亦被博迪苏黑子全歼。沉吟半响,康有为摇头自失一笑:“罢了,我这认输了。”
  “再下一盘?”
  “不了,今儿我心神不定,再下也是一样结果的。”康有为康广仁手中接杯啜了口茶。“其实以南海兄睿智,断不会输这么惨的。”博迪苏棋盒中拈粒白子手中摩娑着,“俗话说棋道合于人道。南海兄但平心对局,尽人事而循大道,何至于会输与岸竹呢?”说着,他手中白子放了东南角落:“南海兄六十七手倘不急欲吃岸竹黑棋,而将此地封杀住,会是怎样结果?”
  “那只怕岸竹兄要甘拜下风的。”
  闻声移眸看时,却见李端棻、梁启超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进了屋。李端棻扫眼二人,莞然一笑接道:“但谨守而不进取,则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只进取而不谨守,亦往往会落入陷阱的。南海兄之有此一手……”康有为知他语含深意,敦实圆脸上不由掠过丝红晕,欲出语辩驳,只一时又想不出合适话儿,沉吟着浅笑一声说道:“谨守也好,进取也好,归根还要看谁的心谋深远,谋的深,算的远,便胜;谋得浅,算的少,便不胜。此正兵法所云‘多算胜,少算不胜’。”
  “即使如此,也须顺势应情……”
  “聆听高论,茅塞顿开。”康有为深不可测眸子众人脸上掠过,似乎想看出些什么。干咳声起身将手一让,说道,“来来,都坐着说话。幼丈,还不快点再取几个杯子过来?”说着,眸子聚了李端棻身上:“苾园兄,不知宫里有何动静?”李端棻细碎白牙呷下下嘴唇:“皇上那里依旧没有动静……”
  “真……真的?”
  不知什么时候,外边已然下起雨来,檐前滴水落在青砖上,滴哒滴哒响个不停。梁启超不胜寒意价身子哆嗦了下,轻叹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非只如此,那洪嘉与唯恐保国会不灭,雇人将他那小册子刊印了几百份,分送京中各个衙门……”
  “无耻!”康有为拍案大怒,满盘棋子飞起老高:“你这便执笔写一篇《驳洪嘉与》,将他那丑恶嘴脸公诸光天化日之下,写好了连夜印它一千份,明儿一早发出去!”梁启超咽了口唾沫,犹豫下开口说道:“洪嘉与现下只不过个小丑罢了,与他计较……”
  “小丑?他骑在咱头上屙屎,你居然要我不与他计较?”
  “老师……”
  “南海兄稍安勿躁,听苾园细细说来可好?”李端棻丢眼色止住梁启超,起身踱碎步道。“与荣禄相较,洪嘉与其实便小丑也称不上的。”他扫了眼康有为,“今日荣禄放出口风,南海兄僭越妄为,蒙主上恩旨从轻发落却不思悔改,此番非杀不足以泄愤的。”康有为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冷冷一哼说道:“想杀我康有为,还不是他荣禄说了算的!”
  李端棻半苍发辫手中仔细梳理着:“荣禄自然没有这个权利,只南海兄莫忘了。现下除了李莲英那奴才,太后跟前就他说得上话的。”举步窗前凝视着业已漆黑的天穹,李端棻发泄胸中郁闷价长吁了口气:“现在下有洪嘉与四处煽风点火,上有荣禄危言恫吓,怕奏劾南海兄的折子更雪片般飞了宫中的。苾园以为,保国会还是就此停止活动的好……”
  “停止活动?!”康有为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但两股力量相互撞击,方会有火花出来。现下……”
  王照挪动了下身子,脸上似笑非笑插了口:“那也要两股力量势均力敌的。南海兄此番进京又先后三次上皇帝书,更写了许多变法维新的条陈,可上下阻隔,只能束之高阁,迄今一件可曾实施?太后专权,圣上虚位,这铁的事实摆在眼有,南海兄不能……”
  “小航兄!”杨深秀闷葫芦价一声不响,只低头沉思着什么,听王照语气愈发的犀利,仰脸时却见康有为满脸阴郁,一双眸子直直盯着地上王照影子,忙不迭开口喝止。“年初很好的局面弄糟了,小航能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吗?!”李端棻望眼康有为,嘴唇翕动着似欲言语,只终咽口唾沫嘴边话儿收了回去。王照似觉空气窒闷,起身窗前任凉风吹着滚烫的身躯,又道:“现下形势对我们已然很是不利,倘不及时停止保国会活动,他日纵有皇上庇护,不至于处分,然离维新大业亦将更远矣!我辈苦苦奋斗这多年,为的什么?为的就是看到这种结果吗?”
  “小航兄如果失去了信心,大可隐身退出,以换得一已安全。南海绝不勉强!”康有为额头青筋暴凸,盯着王照背影冷道了句。外边的雨下得更大了,“唰”地一个闪电,照得屋里屋外通明透亮。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梁启超扫眼李端棻,只他却目光凝视着摇曳晃动的烛苗,犹豫下终忍不住开了口:“老师,小航兄即使言语生……生硬了些,您……您也不该说出这话的呀……”
  “大哥,小航兄为维新大业奔前跑后,便今日一早他还……”
  “如今这人,说变便变,谁又揣摩得透?陈次亮先时怎样来着,可现……”
  “南海兄!”
  “南海兄能说出这种话儿,小航实未曾料及。”王照缓缓转过身,烛光下,只见两行热泪已然顺颊无声地淌了下来。闭目仰脸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将出来,嘶哑着声音道,“既然如此,小航亦无多留必要。临别一语,尚请南海兄能静心思量,维新大业乃我辈共同奋斗之目标,乃亿万生灵所朝思暮想的美好前景,绝非你南海兄一人之私事!”说罢,周匝儿拱手施礼便欲告退。
  “小航兄留步。”
  “小航兄……”
  “小航兄,我辈力量已是脆弱,但皆稍有争执便负气离群,维新大业还要是不要?听苾园一语,暂且留步如何?”李端棻满是期望的目光凝视着王照,足足盏茶功夫,王照方长长透了口气,轻轻点点头。李端棻不无赞意抬手拍了拍王照肩头,扫眼众人,抿嘴一笑开口道:“这都傻站着做甚,坐,都坐着。幼丈,你这可有意要赶我们走吗?”说着,他手中茶杯晃了晃。
  “苾园兄说笑了。幼丈失礼,诸位多多包涵。”康广仁胡思乱想间闻声,忙不迭绕圈儿陪礼小跑着奔了外屋。将手一让示意康有为坐着,李端棻撩袍摆桌旁杌子上坐了,笑道:“南海兄,苾园有些话,不知说得说不得?”
  似亦觉失态,康有为尴尬一笑,道:“苾园兄有话但说无妨,南海洗耳恭听。”“有些话苾园一直想与南海兄说的,只种种缘由未曾启口,今日道将出来,莫论是对是错,还望南海兄万勿见怪才是。”虚抬下手止住康有为,李端棻凝神正色望着康有为道:“次亮兄这阵子鲜有往来,非如南海兄所猜测的。一来差事紧,二来呢,与南海兄你稍有看法。南海兄可否觉着,此番进京,你较先时变多了?”
  “我变多了?”康有为嘴角掠过丝笑色。
  “对。苾园兄说的一点不假,大哥你是变多了。”康广仁提壶外边进来,轻哼声接了口,“变得傲气凌人,愈发的难以让人接近了。他人说个话儿,但与你想法相异,你便吃了炸药价冷言相向,这般下去,看日后谁还与你往来……”
  “你……”
  “幼丈直言,只意思也苾园想说的。”李端芬端杯啜了口茶,“南海兄日思夜吟,脑中全维新变法事儿,许未曾觉察,这或许便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他抬手胸前发辫掀了脑后。“维新大业我辈多年奋斗之目标,现下形势危急,顽固守旧势力疯狂反扑,我辈便众志成城与之抗争,犹有不及,岂可自乱阵脚?南海兄大智,想不必苾园再多说了吧。”
  康有为如坐针毡般挪了下身子,见众人目光皆直直望着自己,脸上不由泛起丝丝红晕,干咳声敛了,长长透了口气,轻声开口说道:“南海一心只想着能早日推行新政,言语间许真有莽撞之处,但若如此,还请诸位仁兄多多谅解。小航兄,南海先时失礼之处,这里与你陪罪了。”说着,他起身打了个揖儿。
  “南海兄客气,小航不敢当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甚当得当不得的。”杨深秀朗声笑道,“来,咱们以茶代酒,为……为……”梁启超满脸欣喜神色,接口道:“为了维新大业早日付诸实施,如何?”
  “对对对,为了新政早日推行,干一杯。”
  “干!”
  康有为亲自拎壶众人斟了茶:“苾园兄,次亮兄那里……那里……”“南海兄放心,次亮兄明儿一早下值我便带了他过来。”李端棻知他放不下脸面,淡淡一笑道。“好了,言归正传,咱们还说正事儿要紧。南海兄,保国会一事,苾园意思还暂时停止了好。设若将荣禄众人激怒得太狠了,他们只要太后处请个旨,就可以派兵冲入会场,如此非只与维新事业影响颇大,更将使皇上处境愈发两难的。”他窗外四下张望了下,回首望眼众人,用几乎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道:“老佛爷早已欲废皇上……”
  “什么?这……”众人仿佛电击价身子哆嗦了下。康有为更似一下子被抽干了血,脸色月光下的窗户纸般煞白。他的希望,可全都寄托在光绪身上的!半响,哆嗦着嘴唇喃喃道:“苾……苾园兄,这……这真的吗?”
  “端郡王公子溥俊被老佛爷留了园子悉心调教,为的什么诸位看不出来吗?”李端芬两眼怅然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穹:“皇上处境极其危难的,设若我辈不切实际一味莽撞行事,老佛爷盛怒之下……那维新大业便一丝希望亦无了。”
  “南海兄,为万全计,保国会还停止活动吧。”杨深秀已是半苍的眉毛紧缩成一团,愀然叹道。
  ……
  “老师。”
  “嗯?嗯──”康有为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梦境中惊醒价身子哆嗦了下,望眼众人,无力地点了点头。“南海兄现下已然众矢之的。”李端棻神色凝重望着康有为,“我和卓如商议,你还暂时离京稳妥些……”
  “离开京城?”康有为攒眉蹙额。
  “对。卓如、复生几个最好也先南边避阵。此一则为着诸位仁兄安全,二来也是为皇上着想的。”康有为眉棱骨抖落了下:“似稍有风险便狼狈逃窜,新政何时能够实现?不,我不离开京城。”见李端棻翕动着嘴唇欲言语,康有为虚抬下手又道:“苾园兄不必再言语,南海这也深思熟虑了的。现下形势凶险不假,只越是如此,我等方越不能离开。这也为皇上着想的!”
  李端棻诧异道:“南海兄此话怎讲?”
  “列强瓜分,民怨沸腾,变法维新虽一时难以推行,却大势之所趋。老佛爷风里浪里摸爬滚打这多年,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她又岂会傻到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除皇上?真要如此,只怕她那太后位子亦坐不稳的!”康有为说着冷冷哼了声。桌上端杯仰脖一饮而尽,扫眼众人,又道:“现下她虽恨得咬牙切齿,只皇上却断不会有凶险的。设若我等离京,维新呼声必将降了下来,皇上失此倚柱,那才岌岌可危矣!”
  “南海兄所言甚是。我等皆留了下来,任她刀架脖子上亦不离开皇上半步!”博迪苏不无敬意地目光望眼康有为,神情激奋道。
  “南海兄思虑缜密洞察秋毫,苾园佩服之至。”李端棻攒眉蹙额沉吟良响,深深躬身下去,道。“只苾园意思,我辈活动当需慎之又慎,切不可与他们拿了把柄的。”康有为忙不迭躬身还了礼,点头道:“表面上是要谨慎的,只暗里却仍要加紧活动。特别是要促使皇上及早颁诏变法。只有如此,方可保皇上万安,方可使社稷无虞。”他沉吟了下:“南海意思再次上书,请求皇上明定国是,正式宣布变法维新……”
  “大哥现下四面楚歌,这还能上奏折吗?”康广仁沉吟着摇了摇头,说道,“太后虽则现下不能将皇上怎样,只寻个借口惩治大哥却不费吹灰之力的。”
  李端棻呷了下嘴唇:“幼丈言语不可不虑。南海兄维新旗帜,皇上更将你视为救世观世音,设若你有闪失,损失实在太大了。再说现下顽固势力正藉保国会一事疯狂反扑,即使递了上去,皇上能否定心尚在两可之间。苾园意思暂避过这阵风头好些。”哨风袭来,吹得窗扇几开几合,康有为沉吟着正待过去关窗户时,却见沈曾植浑身淋得精湿跑了进来,喘着气道:“这天气,说下就下!”康有为笑道:“子培兄好歹也个郎中,这连个油衣也借不来吗?幼丈,快与子培兄换身衣裳。对了,要厨子再熬些姜汤送来。”
  “罢了,我这立马便要当值去的。”沈曾植洗手架上取毛巾揩把脸,边撩拨着袍上雨水,说道:“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儿申时的。只荣禄明日辰时返津,为安全计,我意思南海兄……”康有为笑望着沈曾植,陡闻荣禄明日返津,眉棱骨抖落了下插口道:“子培兄何处得来消息?”
  “外边早传遍了的,你们还不晓得?”沈曾植打了个喷嚏,接道:“老佛爷旨意,明儿二品以下京官,都京郊潞河驿与那厮送行的。我意思南海兄和卓如几个今夜便离……”
  “他们不走了……”
  “不走了?真的?”沈曾植脸上掠过丝笑色,拱手施礼康广仁手上接碗咕咚咕咚咽下,揩嘴道:“我这就说南海兄他们不该离京的,怎样?现下荣禄一走,顽固守旧力量……”“子培兄忘了,这可还有老佛爷这个大顽固呢。”李端棻淡淡一笑止住沈曾植,敛色问道:“子培兄可知那荣禄为何离京?这等时候,老佛爷怎生舍得要他离开?”
  “不舍得也由不得她。”沈曾植轻轻一哂,“袁世凯请旨派员天津阅军,皇上已谕令寿富兄顺道小站办了这差事。老佛爷何等精明人物,岂能放得下心?”
  “袁世凯此时请旨阅兵,实在是……”李端棻说着长叹了口气。
  “袁世凯上折请求扩军,皇上留中不发,此举想来不过是想促使皇上允其所请罢了。”沈曾植望眼李端棻,抚着椅背伸欠了下身子,笑道:“苾园兄多虑了。袁世凯新编陆军老佛爷注意已非一日了……”
  “正因此袁世凯这时候方不能有丝毫动作的。现下新政尚没影儿,倘他与老佛爷笼了去,怎生是好?”
  “局势未明朗,象袁世凯那种人,会涉险吗?苾园兄忘了,他可是个旱鸭子呀。”话音落地,众人忍不住都是一笑。沈曾植悠然踱着碎步,又道:“要我意思,袁世凯这折子倒上的好。如此一来,皇上心中顾虑定去它不少,这不更利于维新大业吗?”“对!子培兄所言甚是有理。”康有为不无兴奋地两手一合,深邃的眸子熠熠闪光,说道。“荣禄不在,上边少了阻力,正是实行变法维新的大好机会。我这便拟折,请求皇上明定国是!”沈曾植苍白眉毛蹙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只现下我辈折子军机处看的再仔细不过了,我意思……最好还以他人名义呈上去,不知南海兄意下如何?”
  “子培兄所言甚是。”康有为说着吩咐康广仁取了纸墨笔砚。“卓如,你和我各写一份折子。意思吗……门户水火,新旧相攻,值此外患内忧交迫之时,日言变法而众论不一,皆因国是未定,故宜先定国是而后行新政。写成之后,由漪村兄和子静兄分别代呈进去……”
  “漪村代呈,怕是……”
  “漪村兄折子,只在吸引他们注意力。子静兄那道方正主儿的。这便叫做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