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崩溃的帝国 > 第二十四章《崩溃的帝国3:日薄西山》(6)
  六、危象迭现……慈禧太后得意地点了点头,话峰一转,道:“变法我依你。不过……”光绪一双眸子射着渗人的寒光:“怀塔布、许应魁抑格言路,着削去官职,闭门思过!”……
  虽说沉雷阵阵,只雨却羞答答始终不肯落下,反倒是天气,让人更觉着闷热难耐。不知因着天热抑或是顺天府早已将路人驱干散尽,宽敞平坦的黄土驿道上,鬼影亦无。除了知了时不时耐不住寂寞似鸣叫几声,便一丝声息亦无。静寂中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尽管乘舆中摆了几盆子冰块,只光绪依旧觉着燥热难耐,伸手腰间解了带子,犹豫下欲推窗透口气,只方开条缝儿便被扑面袭来的热气袭得缩了手。天热?心燥?抑或二者兼有?他分不清,他只觉着自己的心飘飘荡荡没个着实的地儿。是她想变卦?是她为势所动?不,都不可能。那她……
  “王福!还有多少路程?”光绪抬手揉捏着隐隐作疼的太阳穴。
  “回万岁爷,立马便到了。”
  “嗯。”光绪道声深深吸了口气,复徐徐吐将出来,闭目静神仰躺了竹凉椅上。袋烟功夫,乘舆停止了晃动,光绪睁眼隔窗扫了下,复长长透口气方自哈腰出来。乐寿堂殿门大开,十几个太监伏在滚烫的砖地上,个个热得满头汗流。光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便进了院子。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崔玉贵门房里出来,边打千儿请安,道,“不知万岁爷……”
  “罢了。老佛爷歇响起来了?”
  “瞧万岁爷说的,这都甚光景了,老佛爷能没起来吗?”崔玉贵点头哈腰导着光绪循檐下荫处前行,“老佛爷刚佛堂里回来,正候着万岁爷呢。”话音方自落地,东暖阁里慈禧太后炸雷价声音传了过来:“崔玉贵!崔玉贵!你又死哪去了?!”崔玉贵边高声应着脚不沾地便奔了前去。
  “儿臣奉旨见驾!”
  “进来吧。”慈禧太后盘腿坐在炕上,捧着烟枪似吸非吸瞟眼炕几上宫笺,慢条斯理道。答应声进屋,扫眼慈禧太后,光绪一个千儿打将下去:“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嗯。”慈禧太后深吸了口烟将烟枪交了一侧宫女,轻挥下手炕几上抄宫笺看着。崔玉贵斟杯冰水呈上去,返身搬个杌子正欲送了光绪,却听慈禧太后冷道:“嗯?!”
  “奴才……”
  “这没你的事了,外边守着。”慈禧太后端杯啜口冰水,嘴里含着半响咽下,淡淡问道:“皇上,康有为那奴才如今多大的官儿?”她的声音很淡,像一泓秋水,让人无从揣摩。光绪偷眼扫了下慈禧太后:“依皇阿玛意思,正六品。”
  “正六品,亏你还记得他只正六品的官儿?!”慈禧太后眼中寒光一闪。“我朝祖制,非四品以上官员不能召见,你可忘了不成?!”光绪低头凝视着地上光亮的直能看出人影的临清砖,已然会过意来,沉吟下躬身道:“祖宗规矩儿臣岂敢忘了……”“不敢?哼!”慈禧太后冷冷哼声,移脚下了炕。“你一意维新,我依了你,可告诫你不得重用那康有为,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还要下旨召见?!”
  “儿臣见他,只问几句话罢了,绝没有重用他的意思。请皇阿玛明鉴。”
  “屁话!不想重用,还见他作甚?!”慈禧太后陡得脸上结了冰价冷。“我看你呐,是被他那套离经叛道的鬼话给迷了心窍!”
  光绪极力压抑着起伏的情绪,咽了一口又酸又涩的口水,道:“那奴才言辞是有悖谬之处,只其所奏变法诸事,合情合理。儿臣宣他进宫见驾,只为听听他变法主张……”“似他这种人有甚好主意?!”慈禧太后厉声喝道,“但依着他那心思,祖宗留下的这点子基业怕要送了你手上!”
  “皇阿玛若不信,儿臣回头将他折子呈了过来……”
  “我没那闲功夫!”慈禧太后冷冷一笑:“你今儿听真切了,你要变法,我可以依你。只你若再任性胡作,惹得天怒人怨,可莫要怪我不徇母子之情!”
  一语既出四下俱惊。光绪细碎白牙紧咬着下嘴唇,两手攥拳微微抖着。慈禧太后花盘底鞋踏在临清砖上的响声,直搅得他一阵心晕目眩。沉默?抗争?何去何从?
  “怎的,是没听真切?”慈禧太后嘴角挂着丝渗人的狞笑,一字一句不紧不慢道,“还是不相信我敢那么做,嗯?!”
  “儿臣听真切了,也相信皇阿玛会那样做的。”光绪额头青筋折起老高,良响,发泄胸中郁闷价暗暗长吁口气。
  “那你打算怎生做呢?”
  “儿臣一定遵从皇阿玛训示。”似乎费了好大力气,半响光绪方齿缝中吐道。“如此甚好。”慈禧太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话峰一转,又道:“不过,我这还有两件事。这头一件事,北洋董福祥甘军、聂士成武毅军,还有袁世凯小站那上万新编陆军,我意统归北洋通商大臣、直隶总督荣禄节制。”她眼角余光扫了下光绪,“近来鲁境匪民甚是猖獗,京师重地,不可有半点差迟。而护卫京畿之北洋各军自李鸿章去后,虽名儿上是直隶总督管着,只没有明旨,难免心中各有二心,倘有战事,怎堪御敌,你说是吗?”兵权,她要将兵权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光绪心头陡得一沉,沉吟半响,不置可否道:“不知皇阿玛第二件事是──?”
  “这以后呢,凡在廷臣工遇有补授文武一品或满汉侍郎的,都需进园子谢恩。”
  清官制,但侍郎以上官员方可入值军机处。慈禧太后此举,看似小事一桩,实则将光绪起用维新志士为军机大臣,继而天马行空,实施新政的道路堵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光绪阴郁的眸子凝视着窗外天空。夕阳兀自西际天穹上挣扎着,只东边浓重的云缓缓地向颐和园上空压来。“就这两件事儿。”慈禧太后带着渗人寒光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光绪,“你这好生揣摩下。”
  “后件事儿臣没有异议。”光绪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道,“只将新编陆军……与甘军、武毅军合归一处,儿臣以为不太……”
  “不太妥是吗?!”
  “是。甘军、武毅军贪生怕死腐化堕落,新编陆军数载操持,方有了些起色的,与之合为一处,儿臣恐近墨者黑,反为其所……”不待他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已冷冷笑道:“不还有句话叫近朱者赤吗?为什么就不能往好处想想呢?嗯?!”
  “两种情形都有,只为慎重计,儿臣……”
  “罢了,我这困了。”慈禧太后手中宫笺递了光绪:“就这事儿,你下去好生想想。想明白了就上边写几个字儿,盖上印章交了军机处。”说着,仰喊道:“崔玉贵!”
  “奴才在。”
  “你主子今儿累了,不回宫里。你让御膳房烧几个菜与你主子送去。”
  “皇阿玛,宫里许多事儿都等着儿臣处置。儿臣意思,还回宫里妥贴。”光绪沉吟着,道,“至于皇阿玛所嘱之事,儿臣回头回禀。”
  “不还有那多奴才吗?要他们做什么用的?你就呆这好生想吧!”
  光绪脑海中闪电价掠过两个字:软禁!不认识似望着慈禧太后足有移时,躬身打千儿应声踯踽退了出去。隔窗望着那仿佛不堪凉意般抖动的身躯,慈禧太后久久一动不动,只腮边肌肉时不时抽搐两下。
  两脚灌铅价沉重,恍恍惚惚梦游人般崔玉贵身后踯踽出乐寿堂,光绪浑身乏力,散了架似身子摇晃着几欲跌了地上。没有用人权,靠何广施新政?没有兵权,又靠何拱卫自己,靠何为变法维新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她狠!她毒!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虽已快三十的人了,却竟还那般的幼稚。她是不敢违天背时将他这日生异心的“逆子”给废了,可只要淡淡两三句话,她便足以令他骑虎难下,两厢作难。这,是他、是心血沸腾的他所始料未及的。
  “万岁爷……”眼见光绪陡然间仿佛老了十多岁,神情憔悴凄惨,王福心头不禁一阵酸热。
  “撤了乘舆,朕走过去。”
  “万岁爷,您这身子骨……”
  “没事……”说着,觉得心口一阵悸疼,光绪抬手边揉搓着边道:“连材呢?还没回来?”
  “还没呢。”
  “派个奴才回宫告诉你主子,朕园子里有些事,过几日……不,明儿便回去。”王福身子电击价颤抖了下,怔怔望着光绪,喃喃道:“万岁爷,老佛爷她……她……”
  “没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吧。”光绪长长透了口气,仰脸看天时,有几颗星星已捷足先登,在东边天穹上占了空间,闪闪烁烁地放出白色的光亮。“你说,明天会是个什么天气呢?”他的声音很淡,淡的让人觉着似从地狱中传来一般,直听得人浑身瑟索。
  “奴才……”望着他瘦削的背影,王福直觉着心里又涩又苦,寻思着说些安慰的话儿,只嘴唇翕动着又无从说起。兀自犯难间,却见光绪已抬举进了玉澜堂,忙不迭紧赶两步跟了前去。
  皇后叶赫那拉氏石像价丹墀上满脸焦虑神色望着殿门方向久久地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慈禧太后破天荒地恩赐她与光绪见面,却让她觉着一丝的不安。凭着直觉,她知道,那股潜在的、时隐时现的暗流又泛了起来。“主子娘娘,”奴婢小红边快步近前,边蹲万福边道,“万岁爷过来了。”
  “嗯?哦──”叶赫那拉氏愣怔下回神过来,三步并两步下了丹墀,离殿门尚五六米远距离时,见光绪瘦削身影已然闪了进来,忙侧身一旁蹲万福请安道:“臣妾给主子请安了。”“罢了。”光绪虚抬下手,趋步“霞芬室”,仰身大炕上径直躺了,半响动也不动。此时此刻,在这块属于他的狭小空间里,他的愤懑、沮丧、疲惫……方尽显无遗。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惨淡的月辉泼洒下来,浅光浮影中,他的面色阴郁的骇人。“皇上。”叶赫那拉氏浑似被人捅了一刀,身子颤抖着,“您……老佛爷她……”光绪瞳仁无声地仰望着天穹,像在天上的繁星里寻找着什么,默不作声。愤懑无奈、惆怅悲酸、莫可名状的希冀,一拱一拱翻江倒海价折磨着他。忽地,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嗖”地坐直了身子。然而,只转眼间却又无力地倒了下去:“不行……不行……”
  “皇上,究的发生了什么事?您好歹说出来……”
  “把亮窗支起来。”
  “皇上……”
  “叫你支便支,哪那多的话呢。”光绪扫眼叶赫那拉氏,起身径自推亮窗长长透了口气。天心的皓月,静静的湖水,忽明忽暗的点点灯火以及那被月色镀了一层淡淡银霜的琼楼玉宇,天然组合成一幅温馨的画面。光绪似乎陷入了回忆,一动不动。叶赫那拉氏惶恐、焦虑的目光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下,只咽口唾沫却又止住。
  这时间,御膳房的太监捧着膳食轻手轻脚进来。满桌子一一布好,崔玉贵躬身打了个千儿,低声说道:“万岁爷,该用膳了。”
  “嗯,知道了。”光绪应了声,只身子却没有动。
  “万岁爷,”崔玉贵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犹豫稍顷小心翼翼道,“老佛爷还……还有句话儿,要奴才……”光绪腮边肌肉抽搐了下,转身盯着崔玉贵:“说些什么,嗯?!”“回万岁爷,老佛爷……”崔玉贵扫眼光绪,低头蚊子嗡嗡价颤声道,“老佛爷要奴才告主子声,这膳食主子可要细细品尝才是。这不定明天……”
  “这话什么意思?!”不待光绪言语,一侧叶赫那拉氏已然开了口。“这种话儿你也敢说?!我看你是……”“罢了,不关他事的。”光绪虚抬了下手,似笑非笑望眼崔玉贵:“还有甚话?”
  “没……没了。”
  “你回老佛爷,朕会细细品尝的。”说罢,光绪摆手示意崔玉贵退下。“皇上,”叶赫那拉氏面色惨白,伸手摇着光绪臂膀,“究得怎生回事呀?”光绪嘴角掠过丝苦笑,望眼叶赫那拉氏,长长吁了口气……
  “这……这……”
  “这样一来,老佛爷就可以高枕无忧,任朕变法维新了。”光绪细白的牙咬着嘴唇,突然,失态地对着叶赫那皎工笑了起来:“变法……这就是朕朝思暮想的变法……哈哈哈……”“皇上,您……您不要这样……”叶赫那拉氏听着他的话,那声调里的凄楚、愤恨、忧伤、无奈,直叫人浑身的汗毛炸起,颤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细细想……想,一定会……会有法子的……”
  “法子?有什么法子?”光绪苦笑着道句,两行泪水顺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朕若不应允她那两条,只怕莫再想出这园子了,朕若应允,那又变的什么法,维的什么新?”是啊,在她──慈禧太后的阴影笼罩下,又能有什么良法妙策呢?
  死一般的沉寂中,屋外传来王福和奕劻的说话声,中间还夹着一个男子嗡声嗡气声音,渐渐传了过来。“万岁爷,”王福就窗外躬身打了个千儿,奏道。“庆亲王奕劻和步兵统领崇礼有事求见。”光绪仰脸长长透了口气定住心神,扫眼丹墀下奕劻二人,迟疑着点了点头。“万岁爷,还有件事儿……”王福眼角余光瞟了眼身后,压嗓门窃窃道,“工部主事康有为已进了园子。奴才寻思着是不是……”
  “宣。”光绪接毛巾揩了把脸,闻声眉棱骨抖落了下,喑哑着嗓子说道。
  ““万岁爷,这……”王福犹豫着,小心道,“这怕不方便的。奴才斗胆,万岁爷就忍耐一宿,明儿回了宫里再说吧。”
  “不,就现下。”光绪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万岁爷……”
  “嗯?!”扫眼垂首窃窃私语的奕劻、崇礼二人,光绪丢眼色止住王福,蜇身炕上盘膝坐了。不大功夫,奕劻二人躬身哈腰进来,偷眼望下光绪,请安道:“奴才给主子、娘娘请安。”光绪深邃的眸子盯着奕劻,虚抬下手开了口:“前日里交待你的事儿办的怎样了?”说罢,他指了指一侧绣花瓷墩。躬身谢恩斜签着身子坐了,半苍眉毛攒着,半响,奕劻方会过意来,干咳两声,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低声道:“回皇上,奴才次日便将银子一分不差送户部衙门了。”
  “多少?”
  “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实在就这么多的,请皇上明察。”奕劻说着站起身,“叭叭”甩马蹄袖欲跪时,却被光绪止住:“朕姑且相信你,只以后莫再要朕听着那些话儿。”他手指炕几上敲着,“二十三万,够多少人吃的,嗯?!你摸摸你那胸脯,看看你那良心还在不在?!”
  “奴才……”
  光绪摆了摆手:“罢了,有事说吧。”“扎。”奕劻绷得紧紧的心这方松弛了下来,抬袖偷揩了把汗,定神道:“山东巡抚毓贤电奏,平原拳匪与官兵发生冲突,请旨将镇压团民之平原县令蒋楷、营官袁世敦撤职查办。”
  光绪漆黑的剑眉抖了下,在轻烟缭绕的烛光下背手踱了几步,问道:“他还说些什么来着?”“毓贤奏称鲁省民风素强,自荏平拳匪闹教以来,博、清、高、恩多被窜扰,此堵彼窜,实属防不胜防,以为值此时艰日亟,当以固结民心为要图。”奕劻边袖中摸折子呈了光绪,干咳声回道,“另御史台呈进折子一道,以为自德夷占据胶澳,教焰益张,宵小恃为护符,藉端扰害乡里,民间不堪其苦,以致衅端屡起。地方官不论曲直,一味庇教而抑民,遂令控诉无门,保全无术,不得已自为团练,借以悍卫身家。请求善为安抚,以收为干城之用。”
  “黄桂筠?”光绪顿了一下,他的脸背着灯,看不清什么神色。“干城之用?”
  ……
  “老佛爷什么意思?”
  奕劻眉棱骨抖落下,低头凝视着地上齐整的临清砖,回道:“奴才进园子便过了皇上这边,尚未与老佛爷请安的。”光绪徐徐转过身,扫眼奕劻,对着烛光缓缓说道:“你这便拿折子过老佛爷那边去,说朕意思,与拳民还安抚着些稳妥。”说着,他睃了眼一侧怔怔发呆的崇礼:“有话儿说吧。”
  “扎。”听光绪言语,崇礼瓷墩上略拱下身子,道:“皇上,老佛爷懿旨,宫里这阵子甚不安稳,为皇上安全计,由步兵衙门选五百兵士,入内当值。要奴才特回皇上晓得。”他的语气很平很缓,只听在光绪耳里,却无异于当头一记闷棍!他的目光崇礼身上打量着,似乎在沉吟着什么,忽的,只见他“啪”地一击案!崇礼迟疑了下,起身跪了地上。光绪极力掩饰着心里极度的愤懑,殿中来回踱着,足有移时,方粗重地透了一口气,走到崇礼面前道:“朕知道了,谢老佛爷恩典!”
  “万岁爷,三格的差使老佛爷意思……”
  “三格随朕多年,朕离不得他!”
  “这……”
  “你只这般说便是了。道乏吧!”
  “扎。”
  望着他又高又瘦的身躯出了玉澜堂,消失在夜色里,光绪一动不动久久默不吱声,只额头青筋折起老高,显然已是愤怒至极!一支支利箭袭来,直刺得他胸中一阵一阵地痛!端杯欲饮,只犹豫下复放了桌上。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橐橐脚步声回响着,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良响,只见光绪趋声炕前,袖中宫笺掏了展开放了炕几上,阴郁中夹着丝怅然的眸子凝视良响,提笔稿尾上写道:“所列两项,着由军机处分别拟旨缮发。”
  “皇上,您……”
  “嗯。”光绪沉重地点了点头。两手捧着雕花瓷杯,似乎在欣赏杯上五彩的图案,长长透口气淡淡一笑,道:“朕不这样做又能如何?难不成就要老佛爷这般拘了园子里不成?形势至此,已容不得朕再等下去了。”说罢,光绪移眸望着王福,齿缝中崩出个字来:“印。”
  王福愣怔下回过神,身子秋风中树叶价瑟瑟抖着,双手腰间荷包里取出石龙纽小印“皇帝之章”呈了上去。放印擦了擦手,光绪似放下了千钧重担般长长透了口气,望眼叶赫那拉氏:“你这便送过去吧。”
  “皇上,臣妾……”
  “去吧。你以为你能来这因着什么?陪朕聊天?”
  “奴才康有为奉旨见驾!”
  光绪屋外扫了眼,呶嘴王福外边守候,复示意叶赫那拉氏退下,方撩袍角桌前居中而坐。簇新袍服上泥污斑斑躬身进屋,康有为趋前一步伏身叩头道:“臣工部主事康有为恭请皇上圣安!夤夜召臣,不知皇上……”
  “朕原以为老佛爷要宣你问话的,如今没什么事了。”光绪透了口气,瞥了一眼康有为:“你这怎的了?是……”
  “奴才走的急,不小心跌了跤。”见光绪神情阴郁,康有为心中狐疑更增了几分,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沉吟道:“皇上,可是老佛爷……”光绪拿筷子夹块肉吹了吹嘴里嚼着,似乎尚未从先时的气氛中摆脱出来,答非所问道:“起来坐着,这桌御膳可老佛爷特为朕点的,你也用些,莫要暴殄了天物。”康有为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价七上八下,嘴唇翕动着欲言语,犹豫下叩首谢恩,起身斜签着身子陪了下首。
  拿捏着陪着略用了几口,见光绪放了筷子,康有为忙不迭起身谢恩。光绪端杯漱了漱口,窗前望着外边景致,似乎在想着什么,半响方开口道:“明定国是诏书已下,推行新政亦转眼的事儿。你心里这阵子怎生想的?”
  “国事日艰而现下形势稍纵即逝,故奴才以为,皇上当排除阻力,加快变革维新步子。”康有为躬身应句,略一思索,娓娓道将起来:政治方面:开制度民政之局,拔天下通达之才,大誓群臣以雪国耻。经济方面:振兴商务、农务、工业,保护资本主义的发展。文教方面:废八股、兴学校、办报馆,开通社会风气。军事方面:裁旧军,练新兵,整顿国防。
  光绪听得很仔细,一边沉思着,目光炯炯望着外边。半响,转脸问康有为:“设议院、开国会呢?”
  “与国会议院,奴才以为不可操之过急。日本变法二十年始开议院,我朝今于国会,尚非其时也。”
  “真的如此吗?”
  康有为望着光绪瘦削的身躯,似乎想看出些什么,半响,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民智不开,遽用民权,实取乱之道。奴才先时思虑不缜,言语莽撞,还乞皇上恕罪。”“这又甚罪不罪的?”光绪望眼康有为,炕上盘膝坐了:“现下排者、忌者、谤者盈衢充巷,而朕又……若急躁行事,激得上下合力围之、攻之、毁之,朕个人安危是小,国家前途可就再无指望了。”光绪抬手示意康有为雕花瓷墩上坐了,愀然叹道,“朕原想擢你为侍郎,然后出任军机,你我君臣同心,中兴邦国,老佛爷却只许赏你六品以下的官,你如今已是六品,她能不晓得?今天老佛爷要朕过来,又迫朕应允她北洋三军统归荣禄管辖;二品以上奴才由她亲自掌握……”
  “奴才恳请皇上万不可答应此二事,”康有为起身跪了地上,叩响头道,“变法维新已然阻力重重,但允此二事,顽固守旧势力必……”“罢了,朕已应允了。这样好歹还有路可走,虽然那是条遍步荆棘的羊肠小道;不应允,那一点希望也没有的。便朕,只怕也莫想再回宫了。”光绪长吁了口气,说道:“所以这以后做事,须得思虑周详,慎之又慎才是。”
  “奴才谨遵圣训。”
  光绪凝视着烛苗,似乎在想着什么,半响,轻咳声又道:“你方才所言变法种种事宜,朕深以为然。只现下该从何处入手?总不成都下诣颁布了下去吧?”“启民智、唤吏心。”康有为拈须沉吟良响,方开口说道。“启民智,奴才们这些年做了些事儿,亦有些成绩,只仍嫌不够,而吏心,更多依旧顽固僵化,故奴才以为当务之急还在此。而要做到此,又以废八股为急……”
  “废除八股取士制度?”光绪眉棱骨抖落了下。
  “是。只有如此,维新思想方可更为人所接受。也只有人们犹其是朝中官吏接受了此思想,新政推行方可一蹴而就。”康有为神情抑郁,点头道。“另外,奴才还请皇上就现在之权,行可变之事。推行新政,勿去旧衙门,而惟增置新衙门;勿黜守旧大臣,而惟渐擢小吏;遇有才俊志士,不必加其官,而惟委以差事,赏以卿衔,许其专折奏事。”光绪不无赞许的目光望眼康有为:“朕怕的就你犯急躁病儿,你能说出如此话儿,朕也放心了。”说着,他径自炕侧柜子里取出个小黄匣子:“这你拿着,有什么事儿写折子放里边呈进来,以后朕想见你怕再也不可能了。”康有为颤抖着双手接过,至惶至恐望着光绪:“皇上……”
  “甚也不用说了。”光绪嘴角掠过丝笑色,“道乏吧。”
  “扎!”
  废止八股消息传出,直炒炸了锅价,诽谤诋毁之声沸沸腾腾不绝于耳。如此你劾我驳,直到六月中旬,又一个回合的新旧交锋方暂时平静下来。康有为梁启超众人协助下,通宵达旦,草拟了一道又一道新政的奏折。光绪帝每奏必准,一时间,百日维新的锣鼓,振耳欲聋响彻云霄。
  焰腾腾一轮白日,哂得地皮直起卷儿。栉比鳞次的店肆房舍虽然都开着,只却少有顾客行人。梁启超总理衙门出来,立时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不大功夫已是浑身透汗。扫眼两侧,虽稀疏几顶凉轿墙荫处停着,却是鬼影亦无,没奈何循着墙根徐步而行,方出胡同,但见一乘四人抬绿冲呢凉轿晃悠着过来,头前一人开路,正是府里管事,遂高喊了声。
  “姑老爷!这热的天儿,您怎的也不喊乘轿子?”管事边躬身打千儿请安,扭脸又道:“老爷,姑老爷总署出来了。”
  “我这还以为是接我的,不想却是苾园兄……”
  揭帘徐步出轿,李端棻淡淡笑着,开口问道:“怎样?”梁启超拭了把汗水,嘴角似笑非笑抽动下,道:“旨意下来了,六品衔,办理译书局事务。”“什么?”王照方自轿里出来,闻听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喊道。“办理译书局?卓如兄文才上品,声誉更南海兄不相上下,值此节骨眼上皇上却……”
  “越是这节骨眼上,卓如这种人越不可放显眼地方的。”李端棻说着移眸望着梁启超:“今晨皇上朱批,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以及光禄寺等好几处闲散衙门悉数并入礼部、兵部、刑部,这可是你们上的折子?”
  梁启超眉头皱纹折起老高,所答非问道:“不知这消息可靠吗?”
  “礼部是接收衙门,詹事府、通政司、鸿胪寺、光禄寺都要并进去,你说可靠吗?”梁启超望眼王照,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道:“老师先时进园子,尚请皇上采用‘但添新衙门,不撤旧衙门。’的稳妥方法,以免结怨太深。此也我与幼丈几人所力主的,怎会递折子进去?想必提请裁员简政条陈的人太多了,皇上拿错了主意……”
  “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端棻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长透了口气。“象这种折子,怎可不加思虑便冒然呈了上去?”
  “苾园兄稍安勿躁。”王照莞然一笑道,“这朱批都下来了,生气又有何用?要小航看呐,这新政也是触及政治的时候了……”“不不,小航兄此言差矣。”不待李端棻开口,梁启超已自摇头插口说道,“现下新政诏令虽颁布不少,只地方上除了湘抚陈大人能认真执行,又有何人实力督办?这种时候,我们可不能被表面现象热昏了头呐。”
  “正因此,方要动些真格的,只这般不疼不痒下去,何时才能中兴邦国?”
  “小航兄,欲速则不达呐。”李端棻手中湘妃竹扇拍打着手心,“变法维新如履薄冰,即便披荆斩棘,一步一个脚印向前亦未知前途如何,何敢再有差迟?”似觉胸闷,他透了口气,,“这多衙门撤了,上千人丢了饭碗,但闹到老佛爷处,那可……”梁启超身子不禁一个寒颤:“苾园兄看,可还有补救之策?”
  “但要补救,唯有皇上收回成命,只这可能吗?”李端棻脸上掠过丝苦笑。“现下能做的,只有日后加倍小心谨慎。官场上我来通知,其他人你们几个多走动走动,但这类触及守旧派切身利益的折子,务必莫要再呈了进去。特别是南海那,他可直陈皇上,关系更是非浅。好了,我和小航兄还要衙门里当值。你先去会馆,回头我们也过去。”
  天热,而作为变法维新幕后指挥中心的南海会馆则更胜之三分。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太仆诸寺的谕旨逋内廷传出,守旧派官员书吏差役数百人便一股怨气全泼向了康有为为首的维新派,他们哭着闹着咆哮叫骂着,直将个南海会馆围得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康有为怒发冲冠,一身粗布短褂夺门便欲出去,只听着那振聋发聩的怒吼声,眼见那黑鸦鸦万头攒动的场面,他犹豫了。这种场面,他经历过,而且那是他所倡导的,他深深知道那唾沫星儿足可以淹死一个人,不论你是帝王将相,抑或是王公贵戚!
  “都走了?”康有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犹是热汗淋淋,闻声头也不抬,边案前奋笔疾书,边道。“你们过来看看,言辞可仍嫌弱了些?”康广仁浅灰色长衫汗水浸得紧贴身上,默然点点头,也不揩汗便颓然倒了雕花木杌子上。
  “你──”康有为眼角余光扫眼,转身拧了块毛巾递过去,复蜇身外屋端了几杯冰水进来:“苦了众位了。这口怨气若不出,我……”“大哥!你还瞅着事儿还不够多吗?!”康广仁呷口冰水嘴里啜着,闻声“咕咚”一声咽了,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嗯?!”康有为睃眼康广仁,“他们这非对我一人,是对着整个维新大业的!就这么罢了,日后不知他们还怎么嚣张呢?!不行,我一定要奏请皇上将首倡者逮狱治罪!”他细碎白牙咬着:“非只如此,我还要请求皇上……”
  “南海兄,算了吧。”杨锐无力地叹了口气,“现下还不是时候的。”
  “算了?就这么算了?!你们真……”康有为脚步橐橐来回踱了几步,望眼一侧攒眉蹙额怔怔出神的林旭,道:“暾谷,你说说看,是不是该好好弹劾他们一下?”
  “南海先生意思,暾谷亦有的。”暾谷,即林旭,福建侯官人。闻声探舌舔了下嘴唇,犹豫着开口说道,“只现下形势,容……容不得这般做的。暾谷意思,还是先暂忍了这口怨气,待……”“忍忍,似你们这般畏首畏脚,新政何时方可见成效?!”康有为不无怨意的目光扫了下众人,“现下新政颁布不少,可除了湘省多有推行,各省皆置若罔闻。究的为何?就在于对这些顽固守旧势力容忍太多,以至他们便圣旨亦敢抛了脑后!倘不杀鸡儆猴,与他们些颜色……”他轻咳了两声,嘴唇翕动着欲再言语时,只外边声音已起:“是要与他们些颜色的,只还得再耐心等些时日。”说话间,李端棻径自揭帘进了屋。
  “苾园兄。”
  拱手施礼示意众人坐着,李端棻眉头皱下,移眸望着康有为淡淡一笑,说道:“南海兄不也劝皇上但添新衙门而不撤旧衙门吗,怎的,这么一点小事就改弦易帜了?”“这……”康有为脸上掠过丝红晕,见管事抱着西瓜进来,径自接了亲手切开递与众人,自己取了一小块嘴里嚼着,方道:“这心思南海并不想改的,只顽固守旧势力如此猖獗,若不以回击……”
  “他们越是猖獗,说明他们越是心慌、越是骇怕。”李端棻撩袍角坐了,手中瓜放了桌上,望眼康有为草拟的奏折,端杯接道:“但凡这种时候,我们越该稳扎稳打,不与他们一丝空隙才是的。不然冒险行事,岂不前功尽弃?各省情形皇上心中有数,后响又有谕旨颁下的。”他干咳了两声,清嗓子诵道:“时局艰难,亟须图自强之策。中外臣工墨守旧章,前经谕令讲求时务,勿蹈宋、明积习,训诫谆谆。惟是更新要务,造端宏大,条目繁多,不得不广集众长,折衷一是。诸臣於交议之事,当周谘博访,详细讨论。毋谬执成见,隐便身图。倘面从心违,致失朝廷实事求是本旨,非朕所望也。朕深惟穷变通久之义,创建一切,实具万不得已之苦衷。用申谕尔诸臣,其各精白乃心,力除壅蔽,上下一诚相感,庶国是以定,而治道蒸蒸矣。”
  “但这种谕旨下了不下数十道,只结果如何?还不外甥打灯笼──照旧。”康有为将瓜皮丢进盘子里,边揩手边轻轻一哂道,“更况圣上此旨与那些督抚将军不切实推行新政无片言只字责恕。我意思,还非严刑不足以儆下。”
  “皇上不是没有此意,只他能吗?那些督抚将军何以敢抗旨不遵,就在于皇上势弱。但皇上大权在握,他们又岂敢置若罔闻?”李端棻咽了口唾沫,呷舌道,“南海兄万万三思,切莫到头来一失足换得千古恨呐。”康有为默默望着外边渐渐西垂的日头,眸子一闪一闪露着阴冷的光,良久,腮边肌肉抽搐了下道:“南海行事从不知有‘后悔’二字。”他话音不高,只却听得众人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兀自惊讶站,康广仁已然开了口:“大哥如此说话,不嫌太过份了吗?新政关乎国运,岂可感情用事?!”
  “你……”
  “你不要大叫!我难道说错了吗?!”康广仁“嗖”地站起了身,“你坚意递折子皇上,为什么?不就为了那些守旧势力伤了你的自尊吗?!你但求一已之快,可否想过皇上无实权,倘一旦……”
  “够了!”
  “你恼什么?我说疼你了吗?!人不可无傲骨,但不可有傲气,这些年大家伙敬着你让着你……”
  “幼丈兄!”眼见康有为面红耳赤,额头皱纹折起老高,显然已是恼怒至极,李端棻、杨锐几乎一口同声喝道。“南海兄虽则言语唐突了些,只心思却为着中兴大业,怎可如此说话?”李端棻边丢眼色康广仁,说道,“末时卓如便过来的,怎的现下还没个影儿?幼丈兄外边接下,莫要出什么差子才是。“说罢,复呶嘴示意了下一侧不无惶恐神色的林旭。
  “南海先生,”林旭轻轻点了点头,呷下嘴唇上前一步慰道,“幼丈兄年轻气盛,你就莫放了心上吧。回头待他冷静下来……”不待他话音落地,康有为却已抬脚出了屋。杨锐、李端棻对望眼,苦笑着摇摇头,亦自出屋檐下怅然望着西际天穹。晚霞染得西半天一片血红,耀眼夺目的霞光泼洒下来,美丽异常。只死一般的宁静,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苾园兄!南海兄!”
  兀自面面相觑没奈何间,垂花门外王照脚步橐橐行了过来。见杨锐、林旭亦在,王照忙不迭拱手施礼:“叔峤兄、暾谷兄也在,失礼……”嘎然止口望眼康有为,王照不由一怔,移眸扫眼李端棻,懵懂片刻道:“南海兄这是……”
  “礼部情形怎样?”李端棻摇了摇头,问道。
  “礼部满汉堂官都顽固到极点的了,那怀塔布非只扬言太后老佛爷若不点头,他一个也不接。更告诉詹事府那些官吏,咱们的日子不会远了,老佛爷一准会出来说话的。”王照冷哼了声说道。康有为眉棱骨抖落了下,嘴唇翕动着似欲言语,只话到嘴边却又止住,眼角余光扫了眼李端棻,举步下了阶。李端棻半苍眉毛皱下,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长透了口气,叹道:“怀塔布并非危言耸听,但如此下去,不待我们立稳脚跟,老佛爷定会出面的。”
  “但如此下去,想要立稳脚跟,无异于天方夜潭。”康有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南海兄此言……”李端棻犹豫了下,“苾园不敢苛同。自新政颁布,虽收效甚微,然根基已扎,所欠者唯不实而已,但循此路走下去,何患站不稳脚跟?”“苾园兄先时言语小航思量了半响,依你意思,却不失为一稳妥之法,只……只小航以为,太嫌谨慎小心了些。”王照举步悠然踱着碎步,沉吟道,“顽固守旧势力无时无刻不想着废新政而复旧制,我们只一味谨慎小心,怕不及站稳脚跟,他们便会疯狂反扑的。”
  “形势至此,但我们不与他们把柄,他们虽有此心,又哪有此胆?”
  “我们不与他们把柄,只他们有事没事找茬儿,又该如何?”见李端棻嘴唇翕动着,王照轻抬了下手,接道:“忍?小事可忍,只大事呢?若都忍了肚中,变法维新岂不徒具虚名?再者,次亮兄耐性如何?可结果呢?忍字头上一把刀,有些事并非人所能忍耐得下的,苾园兄。”李端棻仿佛看陌生人似地扫了王照一眼:“莫说只一把刀,便十把、百把,只要利国利民,也要忍的。昔者韩非子曾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别人骑了头上屙屎,苾园兄也能泰然处之,这份定力真让人佩服呐。”康有为一双深深固执眼仰望着天穹,嘴角掠过丝冷笑,不紧不慢道。
  李端棻腮边肌肉抽搐了下,欲开口反驳,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肚里。“苾园兄。”王照伸手拽了下李端棻袍袖,“南海兄言语……”嘴唇翕动着却又不知说什么好,遂叹了口气,改口道:“小航寻思,这该忍的咱忍,不该忍的却也不能忍。象现下裁汰冗员,取消闲散衙门,是太早了些,这日后咱可以忍着,但诸如堂官阻塞言路,督抚将军历行新政不力种种事儿,却断不能忍的。其它衙门情形小航不大清楚,象怀塔布这种人,司里有人上条陈,议新政,他非只从不肯代递,反处处作难,若不与申斥,日后还有何人敢言新政?前天我写了一份条陈,奏请皇上东巡日本,递上去他扔下来不说,还唆使御史台上章弹劾,说小航居心叵测预谋……”
  “真有此事?”康有为移眸望着王照。
  “非只奏劾小航,便复生兄和卓如兄,也被参劾了。”王照点了点头。“那黄均隆参劾他二人在湖南办时务学堂和《湘学报》时的言行离经背道,请旨驱逐回籍,由地方严加看管。”杨锐身子不易察觉颤抖了下:“他们不敢明着攻击新政,却使此釜底抽薪之计,真阴险歹毒──”“他们阴险歹毒,咱们难不成便……”话甫出口似觉不妥,康有为嘎然止住,临清砖地上来回踱了两圈,收脚望眼众人,道:“这便写折子,上章弹劾,以儆未来!”
  “南海兄,”杨锐望眼李端棻,见他脸上毫无表情呆望着远方,犹豫下开了口,“现下我们如同处在顽固守旧派汪洋大海的包围之中,树敌还越少越好。此事叔峤意思,还思量思量再……”
  “不必思量了,就这么办。我这还有几份折子待拟,咱们便分头行事吧。”说罢,康有为略拱了下手,举步拾级蜇了屋中。
  “苾园兄,你看这事……”
  天已经苍黑,西际的云灰褐色里透着殷紫的光。李端棻木然望着,眼睫毛竟已潮湿,闭目深深吸口气徐徐吐将出来,回首苦笑着望眼二人:“走吧,说甚也没用的。”
  虽离着入夜尚有一阵光景,只一盏盏气死风灯已然布满沿街两行,被烈日困了一整天的人们如潮水般纷纷涌上街衢,直炸了锅一般。只置身茫茫人海中的李端棻,却是浑然不觉。他的心,依旧在南海会馆,依旧在康有为,依旧在变法维新上。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没了年青时的闯劲,然而,却一次次地否定了自己……
  “苾园兄!”
  ……
  “苾园兄!”
  “嗯?哦──卓如,你怎的这时辰才过来?”李端棻愣怔着抬起头,却见梁启超已然站了身前,自失一笑,问道。“前门大街遇着伯茀兄,听说皇上下旨定于九月十五日奉皇太后幸天津阅兵,以示对训练新军强国雪耻的决心,我……”梁启超剃得趣青的额头上密密细汗闪着亮儿,眼见李端棻面色煞白,月光下窗户纸般,忙不迭收口道:“苾园兄,你神色……”
  “没什么的,轿里说话吧。”
  “苾园兄可会馆过来?”
  “嗯。”李端棻点头轻应声哈腰上轿,吩咐蜇了左侧一小巷,端杯啜口茶沉吟着,半响,方道:“下边动静怎样?”“朝里已炒炸了锅价沸沸扬扬。苾园兄难道不曾听说?”梁启超黑眸凝视着李端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久久一动不动。“有议论此乃太后对皇上不利的举动,想藉此打消皇上心中幻想,从而对其百依百顺;有议论此系皇上震摄老佛爷、加强皇权之举动,更有甚者,说什么皇上想藉阅兵拘系太后,从而大权独揽。”
  “太后可有懿旨?”李端棻嘴角肌肉抽搐了下,一股寒意打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懿旨还没见下来。”梁启超无可奈何价咽了口唾液,“怕不论怎样,一场风波总避免不了的了。”他脸色凝重,幽暗的光亮下,显得有几分忧郁,隔窗望着外边暮色苍茫中向后倒退的街衢,似倾诉又似喃喃自语道:“我与伯茀兄商议,由子静兄、漪村兄、岸竹兄和他联名上折,劝阻皇上收回旨意,只折子甭说进军机处,东华门便给守门侍卫挡了回来。老师有密折奏事特权,但他出面,必可挽回。”
  稳稳的大轿晃动了下,李端棻的脸色变得愈发的惨白:“既便皇上肯收回成命,又能挽回些什么?话儿既说了出去,就莫想着能收回来了。”说着,他闭目无力地仰躺了轿椅上,两行泪水顺眼角无声地淌着,烛光下闪着亮儿:“完了……完了……”
  “苾园兄,你这是……”
  “卓如,”李端棻长长透了口气,“朝政演变忽暖忽冷大起大伏,而太后之心,更路人皆知。国事不可为,我意思,你……你还上折辞了差使,回南边去吧。”梁启超深邃的眸子中不无诧异神色,望着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李端棻,呷嘴唇道:“前途虽然凶险,只希望犹在,就此舍弃多年梦想,卓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下不抽身引退,迟则卷入愈深,祸变愈烈,结果不堪设想的。”李端棻缓缓睁开眼:“要不了多日,太后必会站了前边的,卓如。”
  “太后她……”梁启超身子不禁一个寒颤。
  “如若说先时她是在等待时机,那么现下这时机已然到了。为兄官场这多年,断不会看错的。”李端棻抬袖轻拭了下颊上泪水,声音嘶哑着说道。“方今太后操权,顽固派势力根深蒂固,我们无论如何无法与之抗衡的。太后年纪大了,而皇上迟早必有当权的一日,我们犯不着冒风险作无为牺牲的。如今保存实力,正是为了将来皇上真正掌权当政时,可以实现我辈振兴我朝的夙愿。你切切三思,莫要贪图一时之快才是呐。”梁启超仰脸望着黑沉沉的天穹:“苾园兄洞悉朝局,远非卓如所能及,只太后将端郡王之子百般调教,所为何来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设若就此收手而太后乘机反扑,皇上帝位必将不保,如此日后何谈……”
  “但不将太后激得忍无可忍,她断不会行此下策的。皇上亲政以来,底下口碑如何?现下已不是往日那种情形了,她不敢轻易这般做的。”李端棻顿了下,伸手捋了捋胡须,又道:“即便她真敢逼皇上逊位,诸列强也不会应允的。就她那胆量气魄,敢与诸列强抗争?”
  梁启超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心中直思潮翻涌,久久不能平静。他对朝政亦多少有些灰心,而今天总署查看,只以六品衔办理译书局事务,更使他感到被藐视的羞辱,犹如当头一棒,但要他就此舍弃心中多年的梦想,却又……沉吟良响,他终于开了口:“朝政至此,卓如亦多少冷了心的。然在此生死未决之时刻,要卓如离师弃友,遁身南下,岂不叫天下人耻笑?卓如想还是留下来吧。”
  “此非你一人荣辱之事,实则为了我朝……”
  “芸芸众生,有几人能似苾园兄这般想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呐。”梁启超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还挺下去吧。”见李端棻嘴唇翕动着还要言语,梁启超又道:“苾园兄不必再劝,卓如心意已定,虽九死而无悔!”
  “你……”李端棻嘴唇翕动着,长长叹了口气。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言声,只默默凝视着神秘变幻莫测的天穹。
  轿里哈腰出来,谭嗣同只觉得浑身一爽。红砖碧瓦琼楼玉宇,这被世人视作“天堂”的圣地,如今正张开双臂,敞开胸怀,静候着他的光临。此时此刻,站在这巍峨的禁城前,他方发觉自己的心跳陡的加快了节奏,是紧张?是兴奋?抑或二者兼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下唯一想做的便是放喉高喊几声,喊出自己的郁闷,喊出自已的激动,喊出自己的期望……
  “复生兄。”
  “嗯?”谭嗣同懵懂中回过神来,自失一笑拱手杨锐施礼道:“叔峤兄早。”
  “早也没早过你复生兄呀。”杨锐压嗓子笑道,“怎么,心里别有一番滋味?依我看呐,皇上呆会至少也得授你个四品京卿。”谭嗣同掩饰不住内心喜悦,两眼眯成了条缝:“叔峤兄取笑了。南海兄至今不过个六品主事,我敢做这梦?”说着,见林旭刘光第并肩过来,谭嗣同大步迎了上去。“裴村兄,公度兄还没有消息过来吗?”
  刘光第四十刚出头年纪,白净的面孔略显长点,双手抱拳一拱,说道:“公度害的是痢疾,病得瘦骨嶙峋,下床站都站不起来,一时恐怕来不了京城的。”“可惜,可惜,不然来个五虎闹京都,岂不大快人心?”说着,谭嗣同将手一让,举步西华门踱了过去。“除了你复生兄,我们几个何敢当这‘虎’字?”林旭甩手油光水滑长辫抛了脑后,“再说,复生兄又何以断言皇上不是申斥我等呢?”话音方落地,一侧杨锐插了口:“孙大人过来了,咱们还快些进去才是。”几人回道看时,果见孙家鼐绿冲呢纱轿中哈腰出来,脚下不由皆加快了步子。
  “上边没有话儿传下来,几位大人请回吧。”
  “我等奉旨见驾,烦劳公公细细察看下,上边不会没有单子下来的。”刘光第略躬了下身,说道。
  “这种事儿咱家岂会弄错?孙大人过来了,几位还快些走开,莫自讨没趣才是。”谭嗣同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冷冷盯着那守门的太监:枣核儿脑袋两头尖,一脸细白麻子,心里直觉着一阵恶心,忍不住开了口:“你敢抗旨?!”
  “抗旨咱家不敢,那可砍头的罪名,再说这也没旨意,咱家便有那胆,又能奈何?”那太监上下打量了番谭嗣同,冷冷笑道。“不知大人是……”
  “谭嗣同!”
  “谭嗣同?咱家没听说过。哈哈哈……”
  “你一个小小守门太监,竟……”谭嗣同细碎白牙咬着,额头青筋已是暴凸。杨锐见状忙不迭伸手扯了下他后襟。“禁城重地,吵闹什么?!”这光景,孙家鼐九蟒五爪袍子外套仙鹤补服,顶上一枝翠生生的双眼花翎晃悠着过来。“还有没有规矩?!”说着,他古井一样深邃的眸子扫了眼众人。“卑职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见过大人。”刘光第不无深意地目光望下谭嗣同,上前一步躬身打千儿请安道。“卑职四人奉旨辰时见驾,只这位公公以未曾接上边传话……”
  “大人明鉴,咱家这确未接着上边传话,如此岂敢放他们进去?”那太监眸子扫了眼谭嗣同:“这位谭大人无理取闹,还请大人为咱家作主。”
  “皇城重地,卑职斗胆亦不敢稍有造次,实在……”
  “罢了。”孙家鼐一脸核桃皮似的皱纹动也不动,虚抬下手,说道。“他们确奉了皇上旨意的。本官这带他们进去,回头自会让有司查明此事的。”说罢,看也不看众人,抬脚便踱了进去。亦步亦趋随了孙家鼐身后进去,几人心里都十五个吊桶打水价七上八下,而谭嗣同更胸中塞了团烂棉絮价堵的难受,先时的兴奋、激动已是荡然无存。“大人。”刘光第暗吁口气,瞥一眼孙家鼐身影,呷嘴唇开口说道,“此事确……”
  “莫管怎样,禁城大声吵闹便是大不敬。”孙家鼐边橐橐踱着碎步,眼角余光瞟了下谭嗣同:“你父近来怎样,身体尚好?”谭嗣同神情阴郁林旭身边低头缓步前行,直林旭腰眼上捅下方回过神来,满是狐疑的目光林旭脸上稍停片刻,移了孙家鼐身上:“托大人福,前日家中来信,家父一切尚好。卑职本欲府邸请安的,只这几日事儿缠身,未有空暇,还望大人恕罪。”
  “你这确实是够忙的。”孙家鼐嘴角肌肉抽动了下,面无表情冷冷道,“孝为百行之先。你父已届不惑之年,正你膝前尽孝之时,可你这做人子的,又怎生做的?京师非你适宜之地,而荣华富贵亦不过过眼烟云,听老夫一语,及早离京回乡去吧。”
  “国事如厮……”
  “国事自有人料理,不需你等费心的。趁着年轻,多读些书才是正路。”谭嗣同轻咳了声,目光聚了孙家鼐身上足有移时,透口气说道:“恕卑职斗胆,大人言语不敢苛同。试问朝中大小官员不下千人,有几人真心用命与国事?读书增智是正路,只最终目的不外忠君报国,置国事民情于不顾,便读遍经史子集四书五经又有何用?徒装典个人门面罢了。”一语落地,便一向以沉稳见长的刘光第也不禁变色,不安地目光凝视着孙家鼐,一动不动。孙家鼐为官这多年,别说像谭嗣同这样的后生小辈,就是尚书侍郎贝勒贝子也从来都是肃肃如敬大宾,言语逊逊如对师长,听谭嗣同这般言语,心里直老大不自在。但他毕竟宦海几十载,城府极深,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只将一双古井样的眼睛直直盯着谭嗣同。
  “咚……咚……”
  沉闷的钟声交泰殿方向传了过来。孙家鼐依旧一动不动凝视着谭嗣同,只目光却已不知觉间黯淡了下来,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透口气,开口道声:“何去何从,你自己斟酌吧。”说罢转身急步直趋乾清门而去。
  阔大广袤的乾清门广场上到处都是赶来朝会的各部官员,直赶集一般热闹。孙家鼐三步并两步过来,见刚毅裕禄几个正军机房出来,方暗吁了口气。滴水檐下拱手见礼,这才发现章京房南边长跪着几个人,领头的竟像是礼部满尚书怀塔布。满场大小官员中,几个正二品的大员“跪候”,而部院小吏倒可以随意活动,孙家鼐半苍鼎毛陡落了下:“诸位,这是……”
  “要变天了!”刚毅冷哼了声。嘴唇翕动着还欲言语时,只见寇连材脚步橐橐隆宗门处踱来,遂收了口。
  “万岁爷口谕,军机大臣、礼部满汉尚书、刑部侍郎李端棻、礼部主事王照进殿见驾!”
  “臣,遵旨!”
  光绪今天气色看上去很好,兀自端正坐在案边接见直隶按察使袁世凯。见众人进来行礼,只眼角余光扫下,接道:“既言可行,就放猛了与朕去做,不要有所顾忌。朕不怕猛,只怕软、疑。你但循此意,便有过失,朕亦不会降罪与你的。”
  “奴才谨遵圣训。”
  “王文韶。”
  “奴才在。”
  “回头拟旨,直隶按察使袁世凯着即擢为工部右侍郎,专办练兵事宜。”
  “扎。”
  袁世凯掩饰不住内心喜悦,嘴角挂着丝甜甜的笑色,起身雪白马蹄袖“叭叭”甩下,跪地叩响头道:“奴才谢主隆恩!”“罢了,你跪安吧。”光绪说着摆了摆手。待袁世凯躬身退出,方移眸众人脸上一一掠过,面上却已是挂了层霜价冷竣:“新政役大投艰,必须君臣一心方能期有成效。这话朕说过不下数十遍!然犹有奴才阳奉阴违,欺君罔上,悖理违天,以为‘罪不加众’肆无忌惮,以为有大树可靠便为所欲为!”说到这里,他舒了口气,端起茶杯,满殿鸦没雀静,只听得他啜吸的声音。良久,光绪才放下杯子,因见屏风下怀塔布和许应骙不住地递眼色,“啪”地拍案而起,喝道:“怀塔布!许应骙!”
  “奴……奴才在。”二人兀自窃窃私语,闻声皆电击价身子瑟缩了下,伏地屏息道。
  “尔等可知罪?!”
  “奴才知……知罪。”许应骙脸色雪白,颤抖着声音率先开口。“奴才驾前私语,乃大不敬,只奴才有……有苦衷的,还请皇上明鉴。”“便你也有苦衷?屁话!”光绪脚步橐橐径自走到屏风前,对着二人阴森森笑道:“此一罪也。还有呢?!”怀塔布眼角余光扫了下许应骙,一双眸子随着临清砖地上光绪晃动的影子来回移动着,回道:“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但奴才真有过失,奴才愿受惩罚。”
  光绪嘴角肌肉抽动了下:“尔等阻格礼部主事王照上书言事且又上章弹劾王照,阻塞言路,威胁小臣,此……”
  “皇上明鉴,王照折子,奴才先以其言语狂谬加以劝阻,只随后还代呈了上来。皇上降奴才阻塞言路、威胁小臣之罪,奴才……奴才……”
  “你怎样?嗯?!”
  “奴才不服。”怀塔布咬着牙,心一横仰脸道。本来已自跪得两脚酸疼的众人乍听此言都是身子一颤。霎时,殿中气氛紧张起来。“启奏皇上。”刚毅偷眼瞟下光绪,叩响头道,“怀塔布确已将王照折子呈进来了。请皇上御览。”
  光绪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怀塔布足有移时,转身冷冷问道:“何时递进来的?!”说罢,接折子略扫了眼。
  “昨儿酉时……”
  “不是酉时,是昨儿亥时递进来的。”裕禄丢眼色刚毅,插口道。“奴才看天色已晚……”“你这心肠何时变得这般好了,嗯?!”不待他话音落地,光绪冷笑着盯着裕禄阴狠狠地说道,“昨儿夜里谁当值?朕记得是王文韶吧!”
  “奴才……奴才……”裕禄趣青额头上不由渗出密密细汗出来,兀自惶恐间,却听光绪已然开口接道:“你们两个还不知罪吗?!”翕动嘴唇怯怯仰起脸,但见光绪闪着寒光的眸子却是死死盯着怀塔布二人,裕禄暗暗长吁了口气。
  “朕说你两个!”
  “奴才……”
  “皇上谕旨,奴才斗胆亦不敢违抗。”见怀塔布一脸满不在乎神色,许应骙忙不迭接道:“王照折子,言词悖谬狂妄,奴才们恐……恐与朝局不利,故斟酌了些日子。皇上治奴才怠慢之罪奴才甘愿受罚。只阻塞言路,奴才断没有此心的……”
  “胡说!”光绪愤怒的声音响彻大殿。“若非闻得朕已知此事,你们岂会将他折子递上来?嗯?!”他的脸色铁青得令人不敢逼视,许应骙嘴唇翕动着,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光绪临清砖上脚步橐橐来回踱着步,又道:“即便如你所言,你上折弹劾王照,却又为何?!这难道不是明目张胆打击上书言事之人?!”
  “奴才……”许应骙抬袖额头上揩把汗,不无埋怨的目光偷瞟了下怀塔布,呷嘴唇低声道:“日本刺客猖獗,前次李鸿章议和即为其所刺。王照妄请圣驾出游日本,奴才以为其用心不轨,欲陷皇上于危地,故不敢不上折。奴才等一片忠心,请皇上明鉴。”
  “一派胡言!”光绪死盯着脸色煞白的许应骙,向前迈一步。孙家鼐很怕他上前踢许应骙,要上前拦时,光绪却止住了:“不论王照此折是非,但出游异国考察新政,朕躬自有权衡,何须尔等过虑?!朕为中兴社稷,夙夜匪懈,所以广开言路,推行新政,只为强国雪耻,复我大清昔日威严。尔等深受皇恩,危难之际不思报效朝廷已是罪不可赦,却还百般阻挠,简直便畜生也不如!”
  他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深不可测的眸子射着渗人的寒光扫眼孙家鼐:“你这便拟旨。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侍郎徐会澧、曾广汉四人抑阻塞言路,着削去官职!”
  “皇上……”许应骙浑身电击价剧烈颤抖了下,脸上已是死灰价难看。仰脸望着光绪,期期艾艾道,“奴才知……知罪……”
  “你知罪?哈哈哈……”
  “奴才身受皇上不次深恩,本该濯心涤肝报效朝廷,却……却负恩奉迎,溺职于前,坑陷王照于后,实……实颟顸顽钝,无耻之尤。求皇上收回成命,奴才……奴才日后定悉心用命,再不敢……”
  “晚了!”光绪冷冷哼声,掉头死盯着孙家鼐:“怎的,你也敢抗旨不遵?!”孙家鼐心都缩成了一团,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道:“奴才不敢。只……本朝旧章,大臣得罪,理应由吏部治罪,以免因人主一时感情,有失允当……”
  “新政关乎社稷安危。但人人如此百般阻挠,何日方可现我朝昔日丰功伟业?!何日可救亿万生灵于水火之中?!”
  “奴才……”
  “罢了!这样的混帐东西,难道可以轻纵?!拟旨!”孙家鼐无奈地咽了口口水,轻应声案前踱了过去。“皇上谕旨,奴才谨遵。”怀塔布脑子“嗡嗡”作响,血立时涌上了脸,显然,光绪此谕远非他所能想象的。扫眼刚毅几人,或低头沉吟,或仰脸望着殿顶,一句话儿不吐,怀塔布突突乱跳的心立时被怒火填的满满的,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沉吟着长长透了口气,三角眼眨着望眼光绪,道,“然王照登堂咆哮,与上司全无礼节,请皇上治其罪以正官纪。”
  “礼节?亏你说得出口,你们与朕可讲过礼节?!”说话间孙家鼐手上接草旨看了眼,光绪径自案上荷包内取出黄石龙纽小印“皇帝之章”按了下去:“王福,你这便要明发了下去!”
  “皇上如此处置,奴才……”
  “你想怎样,嗯?!”他说着突然朝殿外喊道:“三格!将这厮与朕押了出去!”
  “扎!”
  日头已自升了高高的宫墙上,阳光隔窗射进来,闷热难耐。然而,众人的心却都冻缩成一团,谁也不敢吱声,甚或便大气亦不敢喘下。一时间养心殿寂静的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惟闻屋角金自鸣钟耐不住这令人足以窒息的空气价沙沙响着。“你再拟旨,”光绪啜了一口茶望眼孙家鼐。“礼部主事王照不畏强御,勇猛可嘉,着赏给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以昭激励。”
  “奴才谢主隆恩!”王照因祸得福,直梦境中价懵懂良响方回过神,忙不迭叩头道。
  “朕擢你不畏强权敢言敢做,更冀你他日愈发的悉心用事,与朕分忧。”见王照翕动嘴唇欲言语,光绪虚抬了下手:“行了,好听话儿朕不愿听。你道乏吧──对了,传旨刘光第他们进殿见驾。”他阴冷的目光光刚毅几人脸上一一掠过。“你们都瞧见了?!”
  “奴才瞧……瞧见了。”
  “瞧见了便好。”光绪嘴角挂着丝阴冷的笑色,径自推了亮窗,咬牙道:“日后该怎生做,好生揣摩揣摩。莫要以为大树底下好乘凉,惹恼了朕,亦那些奴才一般处置!”他轻咳了声,“礼部差事,朕意便裕禄署理满尚书,李端棻署理汉尚书,左右侍郎由耆寿、王锡蕃、萨廉、徐致靖四人充任。谕旨回头便发下去,望名尽厥职,勿负朕望。”
  “皇上,奴才……”
  “有话便讲,不必拘束。”
  裁撤闲散衙门、擢升袁世凯官职、罢斥礼部堂官,不论那一桩,那可都足以与慈禧太后藉口的!眼见光绪犹如人入绝境,不惜孤注一掷,李端棻的心直结了冰价冷,眼眶中泪花闪烁着,叩响头道:“皇上洪恩,奴才感激涕零。只奴才年老力衰,艰于行动,扪心自问,实难膺礼部重任,若不自量力,必致陨越,伏请皇上悯奴才衰老,准予致仕。”
  “奴才这军机事务尚不稔熟,何敢再接礼部差事。望皇上另简贤能,实为万幸。”裕禄咽口口水,顺茬儿亦道。
  光绪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丝不快,似觉胸闷,抬手一把扯了袍褂扣子,深邃的双眸久久审视着李端棻一动不动。
  “皇上,奴才……”李端棻不由低下了头。
  “新政推行,以人才为要,尔等平素所言所行,朕心中有数,都不必推辞了。”光绪发泄心中郁闷价长长透了口气,目光移了刚毅身上:“旨谕驻英日出使大臣,设侨民学堂于各国;工商总局,以端方、徐建寅、吴懋鼎督署,并加三品京卿衔──”说话间,丹墀上纷沓脚步声传了进来。“八旗两翼诸营,均以半数改习洋枪、抬枪。以奕劻管理骁骑营,崇礼管理护军营。改直省各属书院为兼习中西学校一事,下去议议,酉时进来回话。道乏吧。”
  “奴才杨锐、林旭……”
  “进来吧。”
  “皇上,奴才……”孙家鼐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犹豫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话方出口便被光绪抬手止住:“下去。”
  “扎。”
  硬生生临清砖地上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又碰上礼部六堂官被罢,众人心里都塞了团烂棉絮价揪不清挑不开,堵得内心都满满的。闷闷不乐回到军机处,当值太监瞅着,忙不迭端水拧毛巾小心侍奉。“操你姥姥的,这么热,想烫死老子呀?!”刚毅接毛巾甩手狠狠砸了过去,破口大骂道。
  “相爷息怒,小的这……这就给您……”
  “滚!滚你妈的蛋!”说着,抬脚那太监臀上重重揣了脚,刚毅阴鸷的眸子闪着两道凶狠的光扫眼众人:“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这被拉到礼部装幌子,又何曾好受?”裕禄嘴角挂着丝苦笑,“但老佛爷闻讯儿,还不知会怎样呢?!”手中茶杯把玩阵仰脖一饮而尽,裕禄已是半苍的眉毛抖落下,接道:“子良兄,我意思还去园子将这些事儿都回了吧。你说呢?”
  “现下回奏老佛爷,家鼐以为还不是时候……”
  “孙兄这是什么意思?!”刚毅冷笑着插口道,“莫不是真念着那师生情份?”
  “子良兄误会了。社稷大事,家鼐岂敢置于私情之下?”孙家鼐移眸怅望着屋顶承尘,沉吟着说道:“家鼐只是想着……只是想着这多事儿咱一个亦不曾阻住,老佛爷心里会怎生想?”
  “这……”
  “这什么呀?”裕禄眯缝着双眼望着刚毅。“子良兄,若再犹豫不决,只怕这怀塔布可就我等他日结果的!”“寿山兄言重了。”王文韶攒眉蹙额沉吟着,说道,“皇上便有此心,可权还在老佛爷那呢。此事我意思,咱还避避风头,过几日再进园子回话好些。怀塔布那厮断不会就此甘心的,待他与老佛爷回奏了……”
  “此正我等将功补过的良机。若与怀塔布抢先,那我们几个只怕便西北风也没得喝了。”裕禄顿了下,移步亮窗前张望,见王福脚步橐橐拾级过来,扫眼众人冷哼声道:“上边又有话儿过来了!”
  “圣旨到!”
  “奴才接旨。”仿佛没睡醒价洋洋道句,刚毅蝌蚪眼盯着王福手上御笺,撩袍摆慢腾腾跪了地上。待众人都跪下,王福面南而立,朗声宣道:“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均着赏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但有关新政之奏章均由四卿主持审阅,谕旨由四卿撰拟送朕核发。”
  “奴才……奴才遵旨!”刚毅脸色铁青伸手王福手上接了御笺,一双眸子满是愤怒的火焰起身咬牙道:“章京?何不索性便革了我等,要他们做这军机?!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骑了我头上,我便舍了这条老命也要讨个公道回来!”
  “子良兄,看来要不了多久,皇上便要拿我们这些老臣开刀的了。”
  “没那么便宜!”刚毅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扫眼裕禄,齿缝中一字一句崩道:“这便去园子,请老佛爷再行垂帘听政!”
  “子良兄……”
  “孙兄不愿,尽可呆这,子良绝不勉强!”刚毅说罢手中御笺揣袖中夺门出了屋:“来人!备轿!”
  烈日大片云朵中缓缓穿行着,时不时炽烈的光射下来,燥热难耐。怔望着一上一下晃悠的绿冲呢凉轿,孙家鼐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半响,方喃喃自语道:“完了……皇上他怕是……”
  “孙兄,我们这……这也过去吧。”王文韶咽了口唾沫。“皇上可敬,只可惜生不逢时呐。”
  “我……”
  “到这份上,孙兄再莫迟疑了。不然他二人老佛爷处信口雌黄,便你我只怕亦将凶多吉少的。”
  仰脸深吸了口气,孙家鼐老泪顺眼角无声地淌了下来,沉重地点点头,有气无力道:“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