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第六十八章◎你怎么就不曾想过让自己安歇◎
距离狭关一万八千里,便是所有人盼着望着想回去的京城。可蔚原通过其他兵士之叙述勾勒出狭关兵败经过,又如何能送将军回京呢?
如他所说将军念者,唯殿下也。
可将军也是为着殿下,为着不拖累蔚家而远走疆北。世间难全莫如此事,他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怎么做。
何况他也只是一介凡人。
天便在一营之沉暗晦败中黑下来。要点烛时,一名兵士忽然道:“我们是否不该给将军过生?”
庆贺生辰本是为表拥敬。可将军已死,亡魂岁数不会增长,此是其一;越过百年,将军难忘狭关战死同袍,却不记得前夕便是自己生辰,这是其二。
怎么看,他们都是做错了。
然而,再多说什么也无益了。值夜将士迟缓起身,拿着长剑瞭望远处时,却忽地凝神,错愕:“西北有光,敌袭——”
营地瞬间灯火通明,一列兵士,如燃烧的火龙摆动巨尾一般,腾地奔驰而起。速度之快,几乎脱离地面!
而虞宋在其中,脚尖一蹬,一踩,手一往后拽,飞速上马,奔驰而去,似流星雷霆般转瞬越过军阵!
直插在众人面前,声音叫最后将士也听得清清楚楚:“后营灭火,左翼守好粮草,其他人,分五路纵队!”
——楚将也冰不庸碌,军备更是精良,盔甲火器远胜秦军,秦疏若不是为保命真读过几本军书,修仙界之卧虎藏龙,人心险恶,也不允许她纸上谈兵。
还真不敢真带人作战。
自然,筹算人心与领兵作战实则也相差甚远,所以她未在第一时间便深入北疆,也是在借亡魂隐匿之数,随他们亲历战场几回。
忠臣良将这种事,演着演着,她自己便也信了。
就好比现在,北狄出动的只是一小支骑兵。但虞宋目如鹰隼,长缨枪横在右手,随马匹飞驰疾速掠过飞沙,便狠狠将一人手臂斩去!
北狄人的战马都是骏马,久经沙场,也被这酷厉惊到扬蹄反逃,霎时间军心大乱,她只冷声:“后方还有旗帜!”
她又斩下一人:“这不是小股偷袭,而是大军拔营!”众人心头顿时一凛。
有跟着东西两城军来的兵士憋了一口气,快速追上后忍不住道:“北狄退缩日久,这样的偷袭我们也不是没有见过,怎么她便笃定那旗帜是大军拔营?”
说不准是调虎离山呢。
若是真这么容易遇上敌军大部队迁徙,他们也不至在此苦候这数个月了。
西城军只横他一眼,快马跟上作战越发骁勇的东城军,那兵士气得几乎勒马,身旁却陡然横来一柄长剑。
却见是个怪人,骑着匹青色骏马,并未加鞍与马凳,不似战场上之人。偏偏又挟血带锋,剑光凛冽得刺眼。
最诡异的是头上竟还有个青色斗笠!身上穿着的青瓷素花纹衣衫随风扬起,不似个将军,倒似个剑客。
兵士还盯着,却听得她冷冽嗓音冷然道:“江南酷旱,东西两城军却不去赈灾,驻守在这偏远之地是为什么?”
这话毫不客气,简直直白透露出两字:蠢货。
前方柳峡也心中微紧,追上虞宋高声:“海贼未平,又生灾异,北狄这是以弱示人,想以此深入我西北腹地,而后——”
虞宋反手握剑,直劈两人,撕裂之声震痛众人耳膜:“而后代替北军,直入京城。”
北军,便是如今守住北疆之军。
楚帝能看穿北狄图谋,调兵守在这里,算不得短视,然而他还想引海贼北上,此处的兵力必然不会使拦截北狄这事完成得游刃有余。
若方颐能与虞宋汇合,交换眼神时必然能心有灵犀地得出同一句话。
昔日所言。盖主之功,今可取矣。
两军交汇!曾经楚军对上北狄,最畏惧的便是那横冲直撞的北狄骑兵,步兵畏惧,即便是骑兵自己也畏惧。可虞宋不止武高盖世,作战谋划有名将之才,更通骑兵训练。
马蹬改进,马鞍加固,及持剑骑射,这女子无所不通。一时之间简直是整个北军当中第一神勇者。
而之前那兵士未接触,却屡听东西两城军有奇功,自然不服。他不知这奇功都是虞宋善指能战换来的。
待一支先锋骑兵真将那做诱饵的北狄小股部队冲散,一鼓作气,杀入来不及转移的北狄大军,他们才目瞪口呆。
北狄亦惊恐非常,有懂北狄话的军士甚至听见他们大呼:楚勘破了天机了!
他们几次卜请神明赐福,才定下这次转移,没料到不过半日,便被轻松追上!
军心一溃,对上楚朝便是即败即走。
青衣剑客也追上虞宋,与她并肩策马,似是天上将星,然而被风吹开斗笠面纱的那张脸,却更似人间辅相。
握仅次人皇权柄者,不止在朝堂上能言善断,于京城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并不是一句虚言:“他们负有辎重,以火攻!”
天将雨。
可在方颐这一声令下,虞宋带头将抹油火把投掷于北狄军中后,这连片的荒原便烧成光秃的沙漠,甚至连这时机也算好——
蔚原喃喃:“是北狄。”她们将火放在了北狄之地,甚至连楚牧民边界,都分毫未损。青衣剑客助虞宋收拾残局,酣战正烈,火势更旺,她嗓音仍不疾不徐:
“北狄人烧杀抢掠,焚其地,他们才会退却。”
虞宋握着缰绳,将面前数人掀翻,要收回红缨枪时才发现手掌透明,就这一瞬,方颐替她挡下一招,而后扬起马鞭,送她马离开战场:
“不想死便会回营!”
蔚原本能跟上,听见这话,面色一白看向虞宋。他不曾闻亡魂亦有死。
从来身先士卒的将军却勒马一顿,回望楚朝碾过北狄土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蔚原甚至追不上,只能在身后喊:
“将军!”
方颐与柳峡带着浑身是血和烧伤的北狄俘虏回了军营,其他营的将领原本是欲迎上来解释适才为何没能出兵,被这两人无视。
方颐衣袖飞扬,一把摘了青色斗笠,墨色发丝在风沙中散开,不及她掀开营帐的速度快——
虞宋坐在那里,半边身体染血,插满箭头。
可今日交战分明没有箭雨。于是蔚原懂了。这是她死时之像。
“殿下魂体破损时,亦见凌迟肌理分离。”
所以越虚弱,越是接近死时状态,甚至真有可能再“死”。
蔚原忽然觉得惶恐,可被营帐帘幕隔绝在外。营外有人喊:“东城军主将弃阵而逃,形容有异,莫非是叛将不成?!”
狗屁的叛将,蔚原紧紧咬牙,一拔剑便转身出营。
而内间,柳峡没受到阻拦,径直入内,瞧见是两个女子,一时无措,视线才聚焦到她身上伤口上。
方颐身影也变得透明:“既无力支撑,为何宁死也要留在这里?”
柳峡心口颤动。他非东城军中人,不知她是亡魂。之前所言,也只是猜测。事实却是若非亲眼见到,谁也不会相信谁是亡魂的。
但现在他见到了。
狭关兵败主将,秦可倚仗之巾帼,却又死在安民军好友所赠剑下,间接令公子念亡自殉国而死的虞宋。帝虞。
原来她就是那个帝虞。
虞宋闭上眼不曾说话。只是捂着肩颈致命伤口的手沾满鲜血,轻轻颤动,显示出她如今已控制不了自己本能——将军怎么能有一双不稳的手。
可她死时脖颈几断,这手是因为鲜血直流,身躯慢慢变冷,冷透而无知觉地自颤。她死时甚至没有草席裹尸。
方颐没有办法治好她的伤:“只是因为狭关在此,所以你要来。”
“十万将士都葬在这里。”虞宋终于开口,嗓音嘶哑:“我要带他们回北去。”
“秦都已经灭了,你要带他们回哪里去?”
“秦虽然灭,家不曾亡。”
“你所谓的家不曾亡,就是你手下将士亦有子嗣绵延者,自己却被遥毁为叛国之将,连赠你香火都有分你身躯毁你将袍之意?”
方颐看不清表情:“虞宋,我来楚是为子衡,可我从未想到未救他,也不能救你。”
虞宋仍然捂着伤口,不发一言。粘稠的鲜血,从翻开的皮肉里奔流出来,急促地一潺溪流接着另一溪流,很快浑身铁甲被血染红。
她面色都不曾变。“殿下有挽救天下之宏愿。”
方颐嘴角微扯,实在是看不下去,上手要拉开她手,被虞宋避开。
“首君。”她本是这么叫,又转首,似觉不妥:“左相。方方颐。抱歉,鲜少这样叫你。”
方颐垂眸看着她。
“我只是想让他们魂归故里,”她说,“叛国之人其实我已不想找了,找到了也无意再寻仇,可我要找的人该还有他们。”
柳峡唇角微动。
方颐油盐不进。“我以你尸骨吓退西夏皇子摩尔肯,使你在鹿城尸骨无存。”
虞宋只垂眸注视着粘稠鲜血落地化为灰烬。她的尸骨就是在这样一把火中化为灰烬的,这于身体发肤无比珍视的古人来说,无异于酷刑。
死后焚尸是比虐打至死还要残忍的刑罚。
她却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你怎么就没有想过,让自己也可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