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一向通畅的上班之路,不知为何,居然在临近学校前方的一个路口堵车了。最初还可以缓慢前进,不一会儿便堵成了寸步难行的形势。
  绮罗不耐烦地用指尖敲打着方向盘,虽然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静的心情,但难免还是有几分烦躁了,胡思乱想地开始揣测起了堵车的原因。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吗?还是久违地开始修路了?说真的,距离学校也就只有一公里左右了,是不是下车走过去更快一点呢?或者是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绕远路去学校?说不定另一条路就不堵了。
  绮罗开始纠结起来了,指尖敲打方向盘的频率也逐渐超快。几乎是每隔几秒钟,她都要看一眼时间。明明知道就算再怎么勤快地留意时钟的动向,时间也不会因此而走得更快,反倒是这烦躁的小动作让她更加焦虑了。
  要是换做平时上班,她想她可能也不会这么着急——这当然是假的,无论什么时候堵车她都会着急得不行的——但今天可是还有一堆学园祭的杂活要帮忙的,偏偏赶在这一天迟到,未免也太不好意思了些。
  可眼下除了等待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在开过转弯路口时,绮罗还好好地纠结了一番,考虑着是否应该换条远路以摆脱堵车的糟糕现状。
  容许她思考的时间可没有那么充裕。纠结来纠结去,绮罗还是踩下了油门,依旧行驶在原路上。
  要是运气不好,远路也堵车了怎么办?那可就要被堵上更久了。
  绮罗实在是没有勇气去承担更大的风险,心想着还不如中规中矩地行驶在这条路上好了。毕竟学校就在不远处了,就算现在只是龟爬的速度,那也还是指日可待的嘛。
  慢吞吞地以半米半米的距离缓慢推进。当行驶至学校门口时,堵塞的车流倏地畅通了,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这段路既没有发生事故,也没有进行例行的维修,看来绮罗先前的猜想一个都不对。
  “真是的……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地就堵起来了嘛……”
  绮罗小声嘟哝着,拐进停车场,暗自心想今天的运气可真是有够糟的,居然遭遇了一场没由来的堵车。
  但她没有料到,这一天的倒霉,确实是就此埋下伏笔了。
  捧着两套沉重的戏服,绮罗火速向教学楼跑去。现在还没有到学园祭开放的时间,也比平常要求的上学时间要略早一些,但师生们都已经基本来齐了。别班的同学们用桌椅摆出照样的小摊,充满了气的硕大氢气球慢悠悠地浮在空中,上面还印着硕大的“米花”二字。绮罗记得,在去年米花镇建立五十周年的庆典上,用的也是这种超大型的气球。
  仔细看看,这个气球与建镇庆典上的那个,好像的确一模一样的,说不定真的是同一个。
  倒是不错的废物利用呢。
  绮罗这么想着,差点撞到了正在运送着招牌牌匾的高年级小朋友们。她匆忙后退了一大步,决定还是不要再东张西望了,快步向剧场走去。
  用肩膀顶开剧场的大门,全开的顶灯撒下格外通透的光,这大概是绮罗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又空旷的剧场——平常排练的时候,通常都不会把所有的顶灯全部打开的。
  舞台上已经搭建好了第一幕的所有场景,塞满了彩色纸屑的礼花炮也好好地安置在舞台上方的横梁上,就等待着在落幕的那一刻被拉响了。
  深红色的帷幕被缓缓拉上。绮罗匆忙跑上舞台,从帷幕的缝隙间钻了过去,不忘与同事们道一声早安。
  “布景都已经搞定了吗?”尽管是早就已经熟悉了的场景,她还是忍不住再次环顾欣赏,“还挺快的嘛。”
  “昨天校工大叔帮忙把造景和道具从仓库搬到后台了。”
  “是这样啊,确实是能省力不少呢。看来校工大叔的本体是田螺姑娘嘛。”
  “虽然完全没办法把他和田螺姑娘联系起来,但再怎么说也该是田螺大叔吧。”
  “那就是田螺大叔好了。”
  绮罗笑着吐了吐舌头,不再继续开校工大叔的玩笑了。她拐进舞台后方的通道。
  这段通道总是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能影响到舞台的效果,才一直都不开灯。今天借着整个剧院明亮的灯光,绮罗总算是能轻松地行走其中了。捧在怀中的两套戏服压得她的手臂都有点酸了,一走进后台的准备室,她就毫不犹豫地把这堆沉重的负担丢到了沙发上。
  “早呀中原老师。咦,怎么带了两套戏服来呀?”小林说着,帮着一个同学拉上了连衣裙背后的拉链,“以防万一吗?”
  “没错!果然还是小林老师最懂我了!”绮罗一本正经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总觉得还是做足所有的准备更好一点,否则要是突然出现意外情况,那可就糟糕了。”
  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通常绮罗是想不到这种事情的。她想,说不定正是因为今天实在是起得太早了,才拥有了比平常更加清晰的思绪——并且也因此收获了双倍的疲惫,不过这可能要归咎于最近没怎么好好运动。
  绮罗按摩着酸胀的手臂肌肉,不时转动一下肘关节,无聊地四下张望,意外发现班上的同学们居然都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有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小声地过着自己的台词。调皮的男孩子们拿着道具嬉笑追打,被老师呵斥了好多次还是抑制不住好动的心,依旧闹哄哄的。也有坐在镜子前发呆的,不知道是不是在紧张着即将上台这回事。
  总之,绮罗已经开始不争气地紧张起来了。
  都到了这个紧要关头,居然还会感到紧张,实在是有点不像话了。身为这个房间里少数几个大人,绮罗知道自己可不能在小朋友们的面前展现出这丢人的一面。
  她捧起戏服,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小林老师的身边,凑近耳旁,悄咪咪小声说:“那什么,我打算找个没人的小房间再突击猛背一下台词,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这种事也不需要取得我的许可呀。”小林老师对她笑了笑,“中原老师想做什么的话,去做就好了呀。”
  “唔……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哦。”
  绮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想自己还真是提出了一个愚蠢的疑问。
  重新捧起名为戏服的重负,绮罗在后台兜兜转转搜寻着合适自己的小角落,很顺利地一下子就找到了楼梯间下方的小仓库。
  想来这里应该是平常不太会有人造访的地方,却意外的很干净。绮罗试探性地摸了摸堆在一起的纸箱,没有摸到任何一点灰尘。
  难道说,这也是田螺大叔的功劳吗?
  绮罗这么想着,把戏服从防尘套里拆了出来。既然仓库间也不脏,那就提前换上戏服好了。增加临场代入感,也是有助于记忆台词的重要方式之一。正好房间里有一根突出的横梁,她便把衣服挂了上去。
  把纸箱作为桌子,又翻出了一个小板凳。绮罗卷起繁复的裙摆,随性地打了一个结。她该庆幸这不是容易留下折痕的布料,否则知世一定会伤心吧。
  不过现在的绮罗可想不到这一层。她满心都扑在了剧本中,紧盯着纸上的每字每句,恨不得把它们都刻进自己的大脑里才好。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闯进……啊不对——怎么敢闯入尊贵的红皇后的花园里呢!”
  绮罗小声念着台词。
  没想到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刻,她居然还是会犯错。虽说“闯进”和“闯入”不分,并非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但如果一不小心嘴瓢了,说出了比这更加糟糕的重大失误,那不就完蛋了吗?
  绮罗用力搓了搓脸,心想也许真该听从中也的建议,在手上打点小抄——也不是说把台词原模原样地全部誊到手上,只是写几个字或者是画几个图案用于提示而已,不至于会变成“幕后黑手”的。
  绮罗悄悄动着这番“坏心思”,却差点被响起的电话铃吓到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呼……搞得好像我做贼心虚似的。”
  明明她既没有开始打小抄,且这也不是什么“做贼”行为嘛。
  电话铃声听起来好似分外遥远。绮罗想起来了,手机一直都放在外套的口袋里,并没有拿出来。
  她站起身来,从头顶投下的白炽灯光被倏地扩大的影子盖住,视线也随之昏暗了一阵。
  她迈出步伐,那一步却好像未能踩到地面。一阵急促的眩晕感冲上大脑。也许有那么短暂的几个瞬间意识断联了,周遭的一切飞速旋转,但实际在转动的应该只有她才对。
  啪嗒——清脆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电话铃依旧在响,听起来却变得更响亮了,闹哄哄的,冲击着鼓膜。
  飞速地清醒过来,绮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痛。有点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想自己大概是摔倒了,说不定还不小心带倒了一堆箱子。
  “真倒霉……”
  绮罗小声抱怨。
  现在的她,确实也就只能抱怨一下了。捂着伤口疯狂自怨自艾,四下黑漆漆,只有两处光亮而已,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已经是被压在箱子的下方了,要是不赶紧出去,情况肯定会变得更加糟糕。
  绮罗不爽地咬了咬牙,匍匐着在空隙间前进,还得留意着不要把衣服蹭脏。这实在让她忍不住想,自己是时候去庙里拜拜了。
  肯定是因为沾染上了什么晦气,否则她怎么会这么倒霉呢。
  好不容易才从空隙间钻出,外面的“世界”瞬间豁然开朗。绮罗深呼吸了一口气,畅快地伸着懒腰。仓库的天花板映入眼中,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房间好像还挺高的。
  ……诶?不应该啊。
  这间仓库,不是矮到自己跳起来就能摸到横梁的吗?
  绮罗愣了愣,向天花板伸出手,奋力跳起。
  什么都没有碰到,她的手中空无一物。
  回过头。倒下的并非是纸箱,而是硕大的、仿佛坍塌的房屋一般,被摊开成了“人”字型的书本。
  写在书脊上的字样,是“剧本——宫廷魔术师”。原来绮罗是从它的底下钻出来的。
  向更远处看去,层层堆叠的纸箱仿佛棱角分明的高山,必须要完全仰着头,才能看到它的顶峰。排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挂起的衣物被吹动了,仿佛漂浮着的巨人。
  这里宛若异空间,一切尽是不合理的、庞大的存在。但这里也的确是几分钟之前,她所在的小小仓库。
  绮罗呆呆站着,注视周遭的一切。
  她想着,自己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第四幕中才出场的小小配角。但在此刻的这出剧目中,她才是毋庸置疑的主演。
  因为她变成了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