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你……陪你入睡,是因为……”希诺刹那间再次被巨大的无力感裹挟。
  他很想认真跟伊尔萨解释清楚友情与爱情之间的区别,可此刻不知为什么,那天对着他极尽嘲讽的巫族学徒,仿佛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对着他疯狂狞笑。
  “格雷加尔走的时候,可没有要求桑迪丞相亲亲抱抱的……”
  “精灵阁下就不一样了,美貌几乎是您的种族天赋,也难怪成年的伯伦戈殿下依旧心甘情愿受您摆布。”
  “星国的丞相,以美色驱使认知尚未健全的小龙战士么?”
  ……
  希诺双手抱臂,手指掐着手臂,紧紧闭上眼。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场噩梦里,那个祭司学徒的话实在令他作呕,以至于梦见了如此可怕的事情。
  这太荒谬了。
  他想快点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
  “流光也经常抱你,也给你讲过睡前故事。”希诺鼓起勇气睁开眼,看向伊尔萨。
  就算是噩梦,他也得安抚梦里这头龙:“我这么对你,是因为你还是头小龙崽,小时候跟妈妈失散了,你比狄卡罗和泰伦需要更多关爱――兄长的关爱。”
  他的解释,反而让伊尔萨眼里的疼痛加剧了。
  “伊尔萨?”希诺感觉自己的性命捏在他手里,他用乞求的眼神想要伊尔萨给他一点回应:“等你长大后会有很多很多适合跟你交往的对象,等到那时候你再想起今天对我做的事,一定会觉得自己小时候真是太傻了,怎么会把兄弟间的感情当成爱情呢?”
  伊尔萨缓缓吞咽一口,眼里绝望的痛楚仿佛被他顺着喉结的滚动,艰难地压回身体里,他抿嘴哼笑一声,眯眼注视着希诺,闷闷地询问:“伊萨搞错了么?怎么会这样?很傻,是不是?”
  希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一步,激动地继续解释:“你明白了是么?只是……搞混了而已,因为你还太小了!”他激动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左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伊尔萨泛红的脸颊,却又不敢,只颠三倒四地继续安慰:“不过没关系,我小时候比你可傻多了,我还相信过奥威祭司的话,我是最傻的那一个,而伊尔萨只是……只是搞混了,我和泰伦哥哥……狄卡罗哥哥,还有加利哥哥一样,都是你的……”
  希诺激动地凝视着伊尔萨的脸,忽然迟疑了一下,他疑惑地小声问:“你怎么好像都没叫过我希诺哥哥呢?那那哥哥也没有?”
  激烈的痛楚猝不及防再次在伊尔萨眼中涌现出来,他皱着眉头注视着希诺,哑声反问:“没有么?为什么呢?”
  “因为你化形的时候,学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那那’。”希诺赶忙替他解释:“你……你已经叫我‘那那’叫习惯了,这只是个称呼而已,不一样也并不代表什么。”
  伊尔萨一双紫瞳略显涣散地看着眼前紧张不安的精灵,仿佛濒临死亡。
  希诺也看着他。
  最终先妥协的依旧是伊尔萨。
  “对,习惯了。”伊尔萨扯起嘴角露出个让希诺感到揪心的笑容,他朝着希诺不断点头,自嘲般哼笑:“不代表什么……那那最懂伊萨了。”
  伊尔萨的妥协并没有让希诺感到放松。
  心口反而难受的厉害,希诺感觉近在眼前的这头龙在不断远离他,他很想立即死死抱住伊尔萨,等到这晚撼天动地般的灾难误会结束后,一切恢复如初。
  可他现在根本不敢在对这头龙做出任何亲昵的举动,他试探着询问:“很晚了,伊尔萨困不困?”
  “那那要睡了?”伊尔萨嗓音闷闷地回答:“就睡这里,伊萨想吃点东西,走了。”
  “我等你回来。”希诺看着他,乞求般开口:“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好吗?”
  沉默片刻,伊尔萨摇摇头:“睡吧。”
  伊尔萨独自转身走出厢房。
  希诺收拾好床铺,从橱柜里给伊尔萨专门找了单薄的盖被。
  伊尔萨虽然有禁龙天赋,但生理上是一头炎龙,很讨厌闷热,冬天也不喜欢盖被子。
  有时候他抱着希诺睡觉,会把被子踢下床,到了早上,希诺经常是靠着伊尔萨的部位很温暖,没有盖被的部位冻得发麻。
  他得找刚刚好不至于让自己冷得发抖、也不会让伊尔萨想要踢掉被子的厚度,橱柜里刚好有一条这样的毯子。
  希诺抱出毯子,在床上铺好了,呆呆再床边站了一会儿,又火烧眉毛似的转身走去橱柜,把刚才那个收拾进去的被子又抱出来,铺在毯子旁边。
  他从前没有跟伊尔萨分被子睡过。
  这样铺好后,希诺坐在窗边等了一刻钟,伊尔萨还没回来,他就先钻进厚的那条被子里,规规矩矩靠在床头等待。
  一个半小时过去,伊尔萨还没回来。
  希诺起身穿上鞋,做贼似的缓缓拧开门,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蹑手蹑脚走到楼上的餐厅厨房寻找。
  楼上只有长廊两侧的灯火还亮着,餐厅里黑洞洞的,一个人都没有。
  希诺心口一下子空了,他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看见走道西侧的露台外,原本漆黑的夜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
  天都快亮了。
  希诺忽然意识到,他等不到伊尔萨回房听他讲故事了。
  他转身快步下楼,逃一样往厢房走,脑子嗡嗡的响。
  迎面看见个人走过来,希诺浑身一哆嗦,像做贼被撞个正着。
  那人是值夜的男仆管家,他看见希诺这么晚还在走廊里游荡,立即走过来颔首行礼,询问希诺需要什么帮助。
  “我有点口渴。”希诺若无其事地回答。
  “您可以摇卧房东南侧角落的摇铃通知我们为您服务。”联盟的侍从都是从奥威皇宫里调来的,这里的摇铃,也和皇宫一样,通过墙壁里的管道连接着男仆女仆们的值守间。
  “我知道了。”希诺点点头,作势要走,又不经意地回头询问:“你看见伯伦戈阁下了吗?”
  侍从立即回答:“伯伦戈阁下一个半钟头前吩咐我腾出楼上一间卧房,临时睡在楼上了,他说您住不惯客房,会在他卧房里暂住几晚。”
  希诺眼前猛地晃了一下,但他没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点点头,转身朝厢房走去,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势不显得古怪。
  回到房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躺上床,明明疲惫至极,不知为什么,眼睛闭不上,神色麻木的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是奥威族供奉的神明浮雕。
  他开始幻想这房间被奥威的巫族设下了某种诅咒,伊尔萨是因为诅咒的驱使,才做出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这一切都是奥威的阴谋,所以奈迦才会给出一年之约,他已经想好如何把伊尔萨抢走。
  另一方面,希诺内心深处仿佛听见有个声音不断在质问自己。
  质问自己在畏惧什么,逃避什么。
  他知道,是年幼时那一部分被锁在内心深处的小人再次出现了。
  那个小人,在他十四岁那年遇见伊尔萨时,明明已经彻底被他释放出来,与他融为一体,因为他需要相信自己的勇气,不顾整个世间的眼光。
  而现在,伊尔萨突然不用他讲睡前故事了,希诺感觉那部分自我的灵魂忽然再次生生与自己割裂开来,走回了那个阴暗幽深的角落。
  脑子里空白一片,可就是无法入睡。
  身旁的另一床被子变得异常碍眼,希诺忽然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翻身下床,动作粗鲁蛮横地把另一床被子塞回了橱柜里,紧紧关上门。